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第四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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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達沒有拔刀,也沒有碰金條。

  他的手指還勾在匕首鞘口上,那個姿勢從許元進來起就沒變過。但他的眼珠動了,在金條和許元的臉之間來回走了兩趟。

  「你是長安來的人。」

  不是問句。

  許元沒有否認。否認沒有意義,粟特人做了一輩子掮客,認人比認金子還准。衣服可以換,口音可以改,但眼神藏不住。商人的眼神和軍人的眼神不一樣,做帳的和殺人的也不一樣。

  周達的漢話說得比許元想像中要好。彈舌音壓住了,句子短而乾淨,說明他在中原人堆里待的時間不短。

  「長安來的人,我見過三種。」周達豎起手指頭,三根,彎著的,像枯樹枝。「第一種要我的命。第二種要我的帳本。第三種兩樣都要。」

  他把三根手指往許元面前一攤。

  「你是哪種?」

  「第四種。」許元沒有停頓,「我要你活著,要你的帳本,但我不會白拿。」

  周達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嘴角往上扯了一截,露出一顆發黃的犬牙。

  「第四種……」他咂了咂嘴,像在嚼這個詞的味道,「我活了四十七年,沒聽過第四種。」

  「所以你還活著。」許元說,「聽過前三種的人,大部分已經死了。」

  地窖里沉下去一陣。

  油燈的芯子「噼」地跳了一下,火苗歪了,兩個人的影子在石壁上猛地晃了晃,又縮回去。

  周達的手離開了匕首。不是因為放心了,許元看得清楚,是他開始算帳了。粟特人一旦進入算帳的狀態,手就會不自覺地鬆開武器,因為他需要手指頭。

  「什麼活路?」周達問。

  許元沒有急著回答。他低頭看了看石板桌面上那張大麻紙,上面的線條和數字密密麻麻,有些用墨筆寫,有些用紅顏料標註。他雖然看不全懂,但幾個地名他認得。阿勒頗。安條克。大馬士革。

  還有一個,寫在紙的最角落,字很小,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庫法。

  許元把目光收回來。

  「你在這三個地方跑了十幾年。」他沒有用問的語氣,「所有帳目都經你的手。進了多少貨,走了多少船,哪一批軍火從哪個港口出,在哪個驛站轉,你都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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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達的臉沒什麼表情,但他左手的食指開始在膝蓋上點了。許元在心裡計數。一下。兩下。三下。間隔越來越快。

  「穆阿維葉死了。」許元說。

  一下。

  「裴寂也死了。」

  兩下。

  「你在兩頭之間做帳,吃兩頭的差價。現在兩頭都塌了。」許元身體微微前傾,「你以為你還能繼續幹下去?」

  周達的食指停了。

  許元繼續往下走。他的語速沒變,不快不慢,像是在報一筆流水帳。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月?兩個月?等他們把舊帳理順,把新路接上,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知道得太多。」

  舊帳上每一筆髒錢都過了你的手,新主人不需要一個知道舊主人底細的帳房。

  周達沒有說話。他的臉在燈光下發灰。不是白了,是灰了,像那張鋪在桌上的麻紙。

  周達在算。乾糧夠吃幾天。水罐里還剩多少。谷外有沒有人盯著。朝東走能不能到海邊,朝西走能不能翻過山。

  每一條路他都在腦子裡跑了一遍。

  許元給了他足夠的時間。

  過了很久,周達的嗓子裡滾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趙德言。」

  兩個字。

  許元的眼睛動了一下。

  「趙德言在找我。」周達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他派了人在安條克的舊倉盯了七天。我的夥計阿迪勒三天前沒有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許元。

  「你既然知道趙德言,你應該知道他手底下的人是什麼貨色。」

  趙德言的人不談判。不收買。不招降。他們只做一件事,把目標從世上抹乾淨,連帶目標碰過的東西,見過的人,一起抹。

  「所以你才縮在這裡。」許元說。

  周達沒有反駁。他的手又回到了匕首上,但這一次不是要拔刀。他只是握著它,指節攥得發白。

  許元把三根金條往前推了一寸。

  「你手裡有帳本,有票據,有這條線從頭到尾的記錄。這些東西在別人手裡是廢紙。在你手裡……」他停了一停,「也只是一張短命符。」

  周達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你以為帳本能保你多久?趙德言不跟你談條件。你把帳本交出去,他殺你。你不交,他一樣殺你,然後翻你的屍體。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許元的聲音沒有威脅的意思,也沒有同情。

  「你只有一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頭。

  「跟我走。」

  周達盯著那根手指,盯了很久。

  燈光在他的眼珠子裡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地窖外面傳來風聲,嗚嗚的,穿過磨坊那半截斷牆,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叫。

  周達鬆開了匕首。

  他的手伸向桌面,越過三根金條,按在那摞薄冊子上。手指用力,壓了一下,指甲嵌進冊子的封皮里。

  「你要這些東西。」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尖細的,變得又低又慢,「你拿走了這些東西,我就什麼都沒有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粟特人,憑什麼相信你會給他一條活路?」

  許元靠著石壁,把帽子往後推了推,露出額頭。

  「因為活著的帳房比死的值錢。」他說,「帳本是死的,紙上寫的東西會過時。但人是活的。你腦子裡裝的路線,人脈,暗號,接頭的規矩,紙上寫不了那麼全。我買的不是你手裡的冊子。」

  他指了指周達的腦袋。

  「我買的是這個。」

  周達愣了一下,然後他又笑了。這一次是真笑,很短,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一絲苦味。

  「三根金條。」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金子,「買一條命,外加一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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