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那根手指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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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粟特人的方向一直沒變。

  北偏東,沿著銀魚路的岔道拐進了丘陵區。

  道越走越窄,兩邊的坡越來越高,碎石路變成了土路,驢蹄子踩上去揚起一層細灰。

  老陳跟在前面,換了一身灰褂子,腰裡別了根趕牲口的鞭子,遠看跟當地放羊的沒什麼區別。他是甘州兵出身,走路的姿勢能隨著地形換,進了丘陵之後溜邊走,踩著坡腳的碎石帶,動靜壓得很低。

  許元沒走高處。

  丘陵區不比戈壁灘,坡上有灌木有碎岩,視線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反倒不如貼著谷底跟。

  他讓薛仁貴帶人往後拉了三里,自己只留一個人,牽著馬走岔道外側的乾溝。

  乾溝是雨季衝出來的,半人深,剛好藏住人和馬。

  跟了一整天。

  粟特人在一條溪邊的石窩子裡過了夜。許元派老陳摸到五十步內看了一圈,確實只有一個人,沒有暗哨,沒有第二撥,連刀都沒帶,腰上只掛了把切肉的短刃。

  第二天繼續走。

  過了晌午,丘陵變矮了,谷地開闊了一些。前面出現了一道橫切的山谷,谷口兩側的石壁不高,被風沙磨得發白。

  老陳打了個手勢:停了。

  許元從乾溝里爬上來,趴在坡頂往下看。

  粟特人趕著兩頭驢拐進了山谷。谷不長,走到盡頭大約三百步。

  盡頭有一座石頭砌的矮房子,牆塌了一半,頂上的木樑還撐著,看形制是磨坊。石磨的底盤還在屋裡,磨盤倒在旁邊,長了一層灰綠的苔。

  粟特人在磨坊前停了驢,解了繩子,把四個木箱一個一個搬下來。

  箱子不輕,他搬得吃力,額頭上出了汗。

  搬完之後繞到磨坊後面,扒開一堆亂石和枯草,下面露出一個洞口。

  地窖。

  地窖口用兩塊石板蓋著,石板上做了舊,撒了碎石和泥土,不扒開根本看不出來。

  粟特人把四個箱子一個一個順進地窖里。動作不生疏,抱箱的姿勢,下腳的位置,一看就來過不止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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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完之後,他從地窖里爬出來,把石板蓋回去,亂石枯草重新碼好。

  然後回到驢跟前,拍了拍驢脖子,牽著就往回走。

  兩頭空驢,一個人,原路返回。

  許元沒攔。

  薛仁貴的人也沒動。粟特人從山谷里出來,經過老陳藏身的位置時,老陳連頭都沒抬,縮在石縫裡吃乾糧。

  粟特人走得比來時快了一截,沒了箱子的負累,驢也輕快了。

  半個時辰後,人消失在丘陵拐彎處。

  許元等到天黑才下到谷口。

  薛仁貴已經先到了,在谷口西側的碎石堆後面蹲著,身邊支了個簡易的布帳。一塊灰布搭在兩塊石頭上,擋風用的。

  「人走了?」許元問。

  「走了,沒回頭。」薛仁貴啃著肉乾,嘴沒停,「老陳跟出去看了,粟特人上了來時的路,往南去了。」

  「地窖那邊呢?」

  「沒動靜。石板蓋得好,裡頭黑,我沒敢靠太近。」

  許元點了一下頭。

  「今晚不進去。你帶人守谷口,兩邊坡上各放一個眼睛,輪著來。我和老陳守谷底,磨坊外三十步。」

  「行。」

  夜裡沒什麼事。

  山谷安靜得出奇,風從谷口灌進來,在磨坊的斷牆上發出低沉的嗚聲。偶爾有碎石從坡上滾下來,聲音在谷里來回彈了幾下才消掉。

  許元靠著石頭閉了一陣眼,睡不踏實,腦子裡翻來覆去想那四箱帳本。

  四箱。

  一箱帳本就夠記一年的流水了。要麼時間跨度很長,要麼牽涉的門類很多。

  不管哪種,能攢出這麼多帳本的買賣,不是路邊的小商小販能幹出來的。

  天蒙蒙亮的時候,地窖那邊有了動靜。

  石板被從裡面推開,先是一隻手,指頭很長,皮膚乾枯發黃,然後是半個腦袋。花白的頭髮,稀疏,貼著頭皮。

  一個人從地窖里爬了出來。

  五十來歲,瘦,背有點駝,穿一身灰撲撲的褐色袍子,看著跟普通商人沒太大分別。

  他爬出來之後在地窖口站了一會兒,轉了轉脖子,活動了一下手腳。

  許元趴在三十步外的石堆後面,借著晨光看他。

  這人站著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壓在前腳掌上,走路帶著一股子文人的不穩當。他在磨坊前面踱了兩圈,時不時低頭看看腳下的路,揀著平整的地方走。

  然後許元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人的右手一直在動。

  不是撓癢,不是搓手指,是一個很特定的動作。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捻著左手的食指,來迴轉。

  頻率不高,但不停。

  走路的時候轉,站著的時候也轉。

  許元把這個動作記在了腦子裡。

  那人在磨坊附近轉了小半個時辰,喝了幾口水,吃了點什麼東西,看不清是餅還是乾果,然後又回地窖里去了。

  石板從裡面合上,碎石泥土順著邊縫滑下來,重新把縫隙遮住。

  老陳湊過來,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活的。」

  「嗯。」

  「要不要……」

  「不要。」

  許元往後撤了兩步,等完全退出磨坊的視線範圍,才站起身。膝蓋蹲麻了,他甩了甩腿,往谷口走。

  薛仁貴在谷口等著,臉上一宿沒睡的倦意,眼睛倒還亮。

  許元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劃了一下。

  「地窖里有人。」

  「嗯?」薛仁貴來了精神,「幾個?」

  「就一個。五十來歲,瘦,駝背,穿商人的衣服。」

  許元頓了一下,把樹枝戳在地上。

  「走路的時候右手一直在摸左手食指。」

  「轉東西?」

  「手上好像沒戴什麼。」許元比了一下那個動作,拇指和中指捻搓食指,「就這樣,不停地轉。」

  薛仁貴歪了歪頭。

  「習慣?」

  「對。你覺得什麼人有這習慣?」

  薛仁貴琢磨了一下。「戴慣了戒指的?摘了還不適應?」

  「也有可能。」許元把樹枝扔了,「還有一種人,管帳的。常年捏筆桿子,食指側面磨出繭,閒下來就不自覺地搓。」

  薛仁貴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許元站起來。

  「你今天靠近去一趟,想辦法看清楚他左手食指上到底有什麼。繭也好,墨痕也好,什麼都沒有也好。」

  「多近?」

  「能看見手指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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