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聖旨燒了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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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是天亮前送到的。

  送旨的人是個宦官,三十來歲,白淨面皮,穿著內廷的品服,一路快馬加鞭趕進城,馬蹄聲都帶著急勁,進都護府大門就扯嗓子喊接旨。

  許元正在吃早飯。

  粟米粥,一碟鹹菜,半張胡餅。外頭喊聲傳進來,他沒急著放筷子,又喝了口粥,才叫人把聖旨拿進來。

  那宦官進門時還端著架子,見許元坐在那兒慢悠悠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把聖旨展開,念了起來。

  內容不長。大意是:程處弼於西域任上行事有失,命許元即刻押解其回京受審,不得延誤。

  薛仁貴站在許元旁邊,聽完,脊背不自覺直了一下。

  念完,那宦官把聖旨往前一遞,滿臉是「你趕緊跪接」的神氣。

  許元接了。他把聖旨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對著光瞧了瞧落款處的印泥。

  大約一刻鐘。

  那宦官站得腿都開始發酸,許元才把聖旨疊起來,順手丟進了旁邊的火盆。

  跟扔一張廢紙沒什麼兩樣,動作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火舌把黃絹一點點吃掉,滿屋都是焦糊味。

  那宦官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回過神,隨即拔高了聲音:「王、王爺!這是抗旨!」

  「出去。」許元頭都沒抬,「把你的馬也牽走,別在本王的馬廄里占地方。」

  宦官張著嘴,話卡在喉嚨里,最後還是被趙五不輕不重地請出了門。

  薛仁貴等人都走了,才壓著聲小心提醒:「王爺,這是抗旨。」

  「你可太小看我了,我有那麼蠢嗎?本王這可不會抗旨!」許元把筷子擱下,「你難道沒發現,這份聖旨是假的?」

  許元抬手指向聖旨的落款處的墨字,明顯能看出有個缺口。

  「你之前在陛下近身當過差,陛下的貼身用印,你還記不記得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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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的用印名為玄墨印。」

  「那三月前是不是換了新印?」

  薛仁貴怔了一下。

  許元接著往下說:「貞觀二十二年七月,陛下御駕親征歸來,舊印換新,這件事我想你我都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火盆里那截將燒滅的殘角上。

  「但剛才拿到的那道聖旨上蓋的,墨字右下角缺了個口,這是舊印上的老裂紋才會出現的痕跡,但新印卻沒這個缺口。」

  薛仁貴盯著火盆看了片刻,沒再說話。

  「能拿到舊印的人,」許元拍了拍手上的灰,「要麼三個月沒見過陛下,根本不知道換印的事;要麼就是壓根進不了內廷,只能翻出枚廢印來湊數。」

  他抬起頭,看了薛仁貴一眼。

  「不管哪種,都不是能替陛下傳旨的人。」

  這句話並不難懂,難消化的是背後的意思。

  這樣一道假聖旨從長安發到俱蘭城,用的是內廷品服,走的還是皇家驛路。

  更別說這個宦官從頭到尾演得像模像樣,這絕對不是哪個毛賊能幹出來的事。

  能做到這一步的人,在長安的位置不會低。

  「王爺打算怎麼辦?」

  「不辦。」許元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扇,外頭的風一下子湧進來,把油燈吹得晃了幾晃。

  「旨是假的,這事本王心裡有數。但眼下有個麻煩,本王手裡沒有反證。我說是假的,那人說是真的,各執一詞,到頭來還是看誰的人多、聲音響。」

  「那程處弼……」

  「先押著。」許元回過頭,「活的,好吃好喝養著。他現在比一道聖旨還有用。」

  薛仁貴想了想,沒往下追問,但另一件事堵在胸口,沒忍住,還是說了出來:「王爺,您燒那聖旨之前,就該想到這些了吧?」

  「說。」

  「您拿到聖旨,喝著粥看了一刻鐘,是在找那枚印的毛病。」薛仁貴直說,「您早就拿定主意要燒,不是嗎?」

  「粥涼了不好喝。」許元把窗子帶上。

  這話沒法接,就是故意不讓人接的。

  不過有一點薛仁貴繞不過去,他跟了許元這麼久,有些事擺在眼前不得不想。王爺這回不回長安,擱旁人看來就是留在俱蘭城跟幕後那幫人耗著。可那幫人坐在長安,手裡捏著刀,隨時能再發一道旨,真的假的,到時候說不清楚。

  「王爺不回去,是為了什麼?」

  許元把目光投向北邊的窗戶,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皮色的天。

  「有人想把本王從西域弄走,」他說,「本王一走,他們才方便做事。本王留著,他們就得盯著本王,盯著本王就沒空盯別處。」

  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吐字清楚,不緊不慢:「何況,陛下未必知道這道旨。本王不回去,恰恰是在替陛下守著這裡。」

  薛仁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能開口。

  火盆里的聖旨也徹底燒成了灰,寒風從門縫鑽進來,把灰往四處吹,轉眼就看不出絲毫痕跡了。

  誰能想得到,這裡剛剛燒了一份聖旨呢?

  門外響起趙五的腳步聲。

  他探進半個腦袋,聲音放得很低:「都護,那宦官沒走,在門口磨蹭,好像在等什麼。」

  「讓他等。」許元重新坐回去,把那碗早就涼透的粥推到一邊,「什麼時候他等得難受,等不住了,自然就會走了。」

  趙五應了一聲,退出去繼續執勤。

  薛仁貴在旁邊站了片刻,再次開口:「王爺,屬下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

  「您這麼搞,長安那邊遲早要給您扣一頂擅權的帽子。陛下原本已經對您頗有意見,您這一來到時候免不了又被妄加猜疑,您這又是何必呢?」

  許元端著粥碗,輕輕吹了吹,隨後抬頭看向薛仁貴。

  「你跟了本王幾年了?七年了吧!」

  薛仁貴點了點頭。

  「那你應當清楚,」許元喝了口粥,繼續道「本王從來就不怕這些帽子。帽子這東西,戴上去的,就能摘下來。」

  許元放下碗,拿起旁邊那枚銅牌,在掌心顛了顛。

  「本王就坐在這兒,誰要來就來。我倒想看看,他們有沒有這本事。」

  窗外的風停了一陣,又起來,把院子裡的沙塵揚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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