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你欠我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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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計劃後,白天許元照常巡城。

  表面看著,他帶著薛仁貴查了兩處糧倉的帳,還抽空見了幾個被堵在城裡叫苦連天的粟特商人。

  又是賠笑臉,又是送人情,許諾很快就會把城門打開。

  這一天的工作做得堪稱滴水不漏,仿佛昨天的事情沒給他帶來任何困擾。

  然而許元真正要做的事,早就交給了趙五。

  趙五是他手下最不起眼的一個人,丟進人堆里找不出來。

  但這人偏偏是不起眼的特質,讓他有本事,能在半天之內,把任何消息送到該收到的人手裡,而且讓對方覺得是自己碰巧聽來的。

  仿造之前從穆阿維葉的遺物里翻出來的銅牌和那封信,就是許元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

  原本的銅牌就只有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串編制番號,反面有個磨損嚴重的鷹紋。

  信則是阿拉伯文寫的,許元手下的人花了一晚上才粗譯出來。

  現在的仿品,銅牌用舊銅片打的,銼痕故意沒處理乾淨。

  假信則抄在一張新羊皮上,墨跡還沒幹透就卷了起來。

  高仿的東西不需要完美,越粗糙越讓人覺得真。

  因為一個粗心大意的守將,不會費心去做精緻的贗品。

  然後,趙五出門了。

  他去了市集,找了個賣饢的老頭。

  老頭是許元這邊的人,攤子正對著程處弼住的那條巷子。趙五在攤上蹲了一炷香,跟老頭扯了些有的沒的,聲音不大不小,斷斷續續。

  「都……都護大人那邊翻出來個銅牌子,說是穆阿維葉身上的,了不得。」

  「還有封信,鎖在書……書房裡,誰都不讓碰。」

  「聽說上頭的番號,能……能對上長安那邊的人。」

  這些話飄在風裡,跟饢餅的焦香味攪在一起,散進了那條巷子。

  程處弼的人在不在附近?許元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唯一確定的是,一個心裡有鬼的人,聽到這話,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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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後,許元照舊在書房待著,翻了幾頁公文,喝了兩碗粥。油燈換了一次燈芯,沒有第二次。

  亥時剛過,他吹了燈,上了榻,和衣而臥。

  耶夢古守在書房外的偏廳里,沒點燈。

  趙五帶了兩個人藏在院牆拐角的雜物堆後面,抱著膝蓋蹲著。

  薛仁貴的巡夜隊伍故意繞開了這一片,留了一個空,剛好夠一兩個身手好的人摸進來。

  子時剛過,就有人輕手輕腳的潛入。一般人聽不見,只可惜耶夢古不是一般人。

  他的耳朵先捕捉到的是布料蹭過土牆的聲音,然後是腳掌落地時那聲極短的悶響,是軟底靴子,來的人是練家子。

  兩個人。

  耶夢古沒動。

  那兩個黑影沿著牆根走,步伐很有章法,前後相隔三步,一個探路一個接應。到了書房窗下,前面那個蹲下來,用一根極細的鐵絲挑開了窗閂。

  手法乾淨利落。

  窗戶推開半扇,人就翻了進去。

  第二個人沒進,留在窗外接應和望風。

  書房裡很黑。進去那人沒有點火,靠手摸。他摸到了矮櫃,撥開銅扣,手探進去。

  銅牌摸到了,冰涼。

  信也在,卷著的羊皮卷。

  他把東西揣進懷裡,轉身要走。

  一盞燈亮了。

  不是油燈,是火摺子。耶夢古從門後走出來,手裡舉著那根冒著火星的竹管。光雖然弱,但在純黑的屋子裡,足以把來人照得通體透亮。

  黑衣人的臉露了出來。年輕,二十出頭,眉眼間有股軍伍中人特有的剽悍。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逃,而是往腰間摸。

  刀沒拔出來。

  身後一隻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氣非常大。趙五的人從門後另一側閃出,把他的胳膊反擰到背後,膝蓋抵住了腰眼。

  窗外那個接應的動了。他轉身就跑,剛邁出兩步,腳脖子被一根拉在暗處的絆索套住,整個人撲在地上。

  趙五從雜物堆後出來,一腳踩住他後脖頸,不輕不重。

  「別叫。叫了就不好收場。」趙五這回說話沒結巴。

  兩個人都被按住了。整個過程,從燈亮到人倒,不超過十息。

  許元從裡屋走出來。他壓根沒睡,連鞋都是穿好的。

  他看了看那個被反擰胳膊的黑衣人,沒說話,只伸手從對方懷裡把銅牌和信掏了出來。

  銅牌上的體溫還在。

  「把人綁了,嘴堵上,扔廂房看著。」

  「然後呢?」耶夢古問。

  「等。」

  不用等太久。大約兩刻鐘之後,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動靜。不是偷偷摸摸的,這回是明著來的。

  程處弼站在院門口。

  他穿的是便服,但腰間掛了佩刀,身後跟著四個全副甲冑的親兵。來得急,腰帶都沒系正,歪在一邊。

  薛仁貴的人攔在門口,雙方對峙了片刻。裡面傳來許元的聲音。

  「讓他進來。」

  程處弼大步走進院子,臉黑著,眉心擰出一道深褶。他看見了廂房門口站著的趙五,以及趙五腳邊那兩個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

  他停下來。

  「許元。」程處弼的聲音很硬,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這是什麼意思?」

  許元就站在書房門口的台階上。居高臨下,手裡捏著那枚銅牌,在指間來回翻轉。銅牌磕碰的聲音在夜風裡格外清脆。

  「我還想問你。」許元把銅牌豎起來,正面朝向程處弼。火把的光映在銅面上,那串編制番號一個不差地亮在他眼前。

  「程統領,你大半夜派人翻我的牆、撬我的窗、偷我柜子里的東西。你是覺得俱蘭城的規矩管不到你,還是長安的規矩管不到你?」

  程處弼沒接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銅牌。

  許元把銅牌往前遞了遞。

  「你派人偷這玩意兒,是因為上面刻的番號指向你呢,還是因為你不想讓旁人看到它?」

  程處弼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抖。

  那不是怒氣。許元看得很清楚。天子欽差、金吾衛統領,在戰場上滾過來的人,不會因為被當面質問就手抖。

  那是心虛。

  「哪來的?」程處弼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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