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直方正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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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二人趕著這匹瘦馬一路狂奔,踏著雪向朝歌縣奔去。慶幸的是後面並沒有人追來,這才鬆了一口氣,讓馬歇一歇,慢慢地向前行。

  我拿出麻布來擦了擦馬身上的汗,安撫它的情緒,田范則查看四邊的情況。

  「田司馬,我們帶著這二十匹絹,能換得多少錢?」

  「這很難說,要看時節,也要看質量。像這兩年災害不斷,絹、綿、糧都貴,一匹絹織得再差,換個六七百錢也有。但如果風雨大順,又沒有兵役,便是便宜些,尋常換個三四百錢。我們河內的修武絹質地好,便是能多賣一些錢。」

  田范見確實沒有追兵,便也放下心來扭頭向前,邊走邊說道:「至於錢,只有我們這些出行的才會帶些。一般出行便是帶一匹絹,便足夠你從河內用到青州去。」

  「行路不易啊。」我感嘆道,繼而又想到一事,便問道:「典農官要我們把這麼多絹運出去,他要做什麼?」


  「武安有何產業?」

  「武安冶鐵最是興旺,鄴城多以此鍛造鐵器,以往都是直接去鄴城買得即可。如今卻要我們直奔武安,不許經過鄴城,也著實奇怪。」

  「鄴城鐵器貴些?」

  「那也無需如此。」

  我們兩人想了許久也琢磨不出,索性再不去思考,只顧貪行。幸賴雪只下了一天,晝行夜宿,十天後便到了武安縣。

  漢魏時期的露天冶煉場地十分龐大,從礦山采來的礦石運輸過來,再放到煉爐里冶煉。

  有「塊煉法」,得到的就是塊煉鐵,工匠拿著鐵錘鍛造出一般的矛、鎬頭、鐵钁之類的鐵器。

  有「生鐵法」,煉出的就是生鐵,採用高爐持續鼓風,讓爐內溫度快速升高,熔出液態的鐵水。工匠們倒入模具中便鑄造出鐵鍋、鼎、犁鏵一類的用具。如果再退火鑄鐵,便是「點鐵成鋼」,獲得精良的韌性鑄鐵,可以製作強度和韌性都很高的鋤、鏟等農業用具,也可以做環首刀等精銳兵器。

  因此,古代的主要稅收,一是糧食,二是鹽,三就是鐵。所以由朝廷派出的監冶謁者掌管冶鐵技術事務,鄴城還設有司金中郎將負責整個官營冶煉體系的運營,再往上還有司金都尉,僅次於九卿。武安的冶煉廠也是被嚴密圍擋起來,外面只能見到圍擋。仔細看的話能看到山上的水流被引入場內做水排以拉動風箱。

  「河內郡的?不來鄴城,來武安這裡嗎?」監冶謁者狐疑道,一邊解開過所的繩子。

  「不是河內郡,是汲縣典農中郎將派遣的。由於之前大興宮室,農時都荒廢了。無可奈何,只能如此節省些用度。」田范賠笑道。

  監冶謁者看著過所的說明,嘆了口氣,點點頭道:「也著實讓你們為難了,誰讓你們靠京師太近,就要多受些勞役了。」

  監冶謁者又仔細問了要住多久,一路消耗後還剩下多少絹,要買多少農具之類的。

  聽完覺得沒什麼問題,旁邊的署吏接過過所,用繩索重新捆好,又加了些新泥放在封檢的凹槽內。監冶謁者從腰間取出印章,穩准一按,過所的事便了結了。

  「去吧,早日回去,不要逡巡逗留。」

  田范一個顏色過去,我便進前雙手取回過所,而田范則從竹箱中取出一匹絹來。

  「來之前,典農官吩咐過,特意命我給謁者看一看我們河內的特產——修武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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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監冶謁者笑道,已然會意,吩咐左右署吏都出去幹事,我也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田范在裡面喊我進來搬箱子,只見一個箱子裡已經少了兩匹絹。

  監冶謁者親自送田范出來,直言讓典農官日後行商儘管找他幫忙,田范在一旁陪笑應承。

  「子成!子成!」監冶謁者向門外一喊,一人當即走了進來。

  「天色不早了,就讓我的署吏王全帶你們去住所,明日再置備。」

  王全喏了一聲,便引我二人去住的地方。這一路全是宿在村居野舍,終於在一個好住所下榻。晚飯也非常精緻,甚至還有半隻雞招待我們。

  「這冶煉可真是得利頗豐的產業啊。」我一邊啃著雞腿一邊說道。

  田范小聲說:「這雞還不是那兩匹絹換來的,這幾日趕路辛苦了,好好吃一頓休息。」

  我正要稱是時,門外有人敲門問道:「是汲縣典農的來客嗎?」

  田范問道:「敢問足下是?」

  「我是此地的署吏,名叫李真。我已和王全說過,明日由我引你們去置辦農具。」

  田范問道:「這是何故?」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

  門外的人突然背起了《詩經》,這首《衛風·氓》中所說的淇水就在汲縣東邊的朝歌縣境內。但此時已經不是春秋時節,哪裡還有吟詠《詩經》的禮儀環節?

  田范聽了卻立即站起身來,向前為他開門。只見一個年紀三十歲左右的魁梧男子站在門外,一手還拿著一張竹簡。

  「請進。」田范將他請了進去,隨後便立即關上了門,請他在榻上交談。

  我當即站起身來,主動跑到門外望風。

  他們二人談了許久,房門方才打開,田范恭敬地將李真送走。

  「田司馬,這是?」我關上房門忍不住問道,隨即便意識到自己多嘴了,這種事情定然不是田范便是典農官的私人生意,我才來幾日,怎麼可能會告知我這些?

  田范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知,只是那日典農悄悄叮囑我如此,來了此地一切聽這邊的人,也就是李真的安排。」

  我也不知該不該信田范的說辭,只是點頭。

  「怎麼?你這小子懷疑我在騙你?」田范手指頭摁了一下我的額頭,戳得我痛得向後仰。

  「不敢,嘿嘿,只是何必如此拐彎抹角呢?」我笑著問道。

  田范做個手勢,讓我近身側耳來聽,他悄悄說道:「典農可能要偷偷買一些別的。」

  「什麼?」

  「我也不知,只說是讓我們回來時只用帶一小車農具即可。」

  「十八匹絹呢,就帶一小車回來?」

  「而且裝車過程由李真帶著人干,說是讓我們倆明天直接帶著車找他裝貨即可。」

  「貨里有夾雜?」

  「說不得。」

  我和田范嘀咕了半晌,也沒想清楚典農到底要幹什麼。索性不去想他,反正只是幹活兒的,知道太多只會不幸福,趁早睡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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