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候鳥市場裡的鐵牙
第379章 候鳥市場裡的鐵牙
一大早，羅夏便跟著米婭從銅鯨街下層出發，前往候鳥市場。
兩地在地圖上只隔著一公里多一點，實際走起來卻要不斷上下換層。
兩人先穿過銅鯨街，在西側浮筒搭上一艘載客小艇。艇夫收了四枚銅馬克，扳開蒸汽閥，讓小艇貼著外城底部的鋼樑駛過兩段懸空區。
下艇後，米婭領著羅夏爬上一架懸梯，又沿傾斜貨橋下降半層，鑽進舊鍋爐房改成的公共升降站。
蒸汽升降梯擠滿了傭兵、小販和背著貨筐的無籍者。
鐵籠每升高一層，外面的棧橋、浮筒和飛艇泊位便向下錯開一截，整片外城如同被鐵鏈縫在一起的立體蜂巢。
「我們要見的人叫鐵牙，候鳥市場最大的擔保商和傭兵掮客。」
米婭站在升降籠角落，小聲介紹著。
「傭兵委託、銷贓、假身份、贖人，只要給得起價他都能接。他在內城有註冊商鋪，也跟議會指定的鑑定師做過很多年生意，手裡的擔保資格很乾淨。」
套著防風外套的羅夏顯得異常高大，他的目光落在不斷錯開的棧橋上。
「聽起來很適合合作。」
「他還算有些原則。」
米婭認真提醒，「談好的價不會臨時改，接下的擔保也會負責到底。契約生效期間，他不出賣客人的消息，更不會讓手下私吞貨物。誰壞了規矩，不管是不是老主顧，他都會追債。」
「底線這麼高？在呂貝克已經算得上善人了。」
「您如果見過他那口牙，就不會這麼想了。」
升降籠停穩，米婭伸手拉開鐵柵門。
兩人隨後換乘貨運吊籃，從高層船塢斜降到候鳥街區入口。
候鳥市場是外城一處固定街區，由退役貨船、永久錨定的浮筒和三座貨運塔拼接而成。它的位置多年未變，市場裡的面孔卻每天都在更換。
剛下飛艇的傭兵、追著航路跑的商販、臨時落腳的空盜和找活乾的無籍者在這裡聚散，因此得了「候鳥」這個名字。
市場從入口向上下數層鋪開，中層甲板擺著傭兵登記台和零件攤位，舊氣囊艙改成酒館與倉庫。
上層懸橋掛滿武器、義體和戰利品銘牌，下層泊位停著隨時準備離港的小型貨艇。
烤肉攤沿主通道排開，各式各樣的霧生種烤肉在鐵板上排的琳琅滿目，十枚銅馬克便能買到一塊帶焦邊的厚切片。
「這裡的鋪子雖然不會搬，但做生意的老闆卻常換。」
米婭撥開擋路的貨筐，「一支傭兵團今天還在登記處招人，明天可能就只剩下抵債的槍了。鐵牙能在這裡做這麼多年，靠的就是誰離開，他的帳都不會跟著消失。」
鐵牙的貨艙位於候鳥市場中層深處，艙門上掛著「自由傭兵登記處」的舊招牌，藍漆已經剝落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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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邊坐著兩名短槍手，腰間各掛一隻銅製計數器，每有客人進出，他們便按動撥杆，齒輪隨之跳過一格。
「鐵牙不屬於哪個幫派，也不給容克家族當長期走狗。」
米婭停在門前，和兩個看守簡單致意。
守門人搜過米婭的袖口，轉向羅夏時，手才抬到一半便僵住了。
羅夏垂眼盯著他，眉骨下的目光冷得駭人，寬闊肩膀幾乎擋住半扇艙門，整個人比尋常壯漢還要高大兩圈。
那名看守咽了口唾沫，最終只象徵性拍了拍大衣，便側身放行。
進去後，兩人直奔二樓。
二樓是個貨艙改造的，貨艙中央擺著張鐵桌，桌腿直接固定在甲板上。
左側堆有裝箱步槍，右側掛著可升降的煤氣燈，八名打手分散在牆邊、艙門和後方樓梯附近，武器包括兩把燃素步槍、三支轉輪短槍、液壓拳套和短式動力劍。
坐在鐵桌後面的男人約莫四十歲，剃著光頭，左耳缺了半塊。
張嘴時，兩排合金牙齒露了出來，齒面刻著細小凹槽。
他大概很喜歡自己的綽號，甚至把宣傳費用花在了嘴裡。
「米婭。」鐵牙抬起下巴，「你說的賣家就是他？」
「羅夏船長。」米婭拉開椅子，卻沒坐下，「貨是他的，條件也由他談。」
鐵牙打量了羅夏一圈，咧開了嘴。
「卡爾克霍恩山脈，墜落空島，成年銀冠蜥蜴。」
他用合金牙咬開雪茄尾巴，將菸捲放到桌上。
「你們帶回來的貨很多，完整骨板，燃素腺體，再生組織，還有幾台醫療設備。外城最近找買家的人太勤快，消息已經傳開了。」
米婭有些緊張，沒想到放出去的探價者彼此隔開，使用的貨物描述也經過刪改。
鐵牙還能拼出完整目錄，說明他的耳目比自己想像中要多得多。
羅夏拉開椅子坐下，手掌在桌面擦過，鐵板厚約八毫米，邊緣焊著角鐵，右後桌腿附近還有橋鎖控制杆。
他略微思索，便知道對方這番話屬於軟威脅。我知道你的貨，也知道你急著進拍賣場。
羅夏抬眼迎住他的目光，「你準備收多少？」
「成交額的三成。」
「我出五百金馬克押金，用我的商鋪和信用擔保你們，安排議會鑑定，還要承擔貨物來源被追查的風險，銀冠蜥蜴的材料若賣到八千，我拿兩千四，賣到兩萬，我拿六千，很公平。」
米婭瞪大了眼睛。
三成！
按照當前估價，這筆擔保費足夠買下兩艘帶炮的小型飛艇，順便僱傭船員把它們開回來。
更重要的是，鐵牙已經知道貨物來自空島，他開出的價錢里，顯然還包含了封口費。
羅夏在心裡計較。
接受，虧掉幾千金馬克。
拒絕，重新尋找擔保人，但下一個會不會比這個還貪心也不好說。
好在還有第三條路，讓鐵牙主動修改報價。
「你聽成三成了？」羅夏問道，「我以為米婭說的是三個點。」
鐵牙咧開合金牙齒，「我的聽力很好，船長。」
「這很遺憾。」
羅夏忽然站起身，椅腳刮過甲板，刺耳的摩擦聲嚇得周圍人齊齊繃緊身體。
他解開大衣扣子，一把脫下外套，隨手遞給米婭。
艙內眾人被嚇了一跳。
先前所有人都以為，那副幾乎撐滿粗呢大衣的輪廓，只是源於羅夏過分魁梧的體格。
直到外套落下，他們才看清，深綠色的動力裝甲正嚴絲合縫地貼在他身上。
裝甲沒有尋常重甲的臃腫感，胸腹甲片沿肌肉輪廓層層咬合，液壓管線收束在腰肋與
肩背之間，將原本就駭人的身形襯得更加凝練。
胸口散熱井隨著壓力核心啟動亮起紅光，右臂液壓缸開始供壓，細管內的燃素推動活塞，關節處傳出連續排氣聲。
八名打手同時反映了過來。
兩人按住槍柄，卻將握槍的手指張開，避免被誤判為拔槍。靠近樓梯的三人向後退開半步。煤氣燈旁的男人挪到門邊，想堵住退路。
唯有鐵牙身後的兩個副手稍顯冷靜，交換目光，同時搖了搖頭。
羅夏握住鐵桌右側的角鐵。
液壓骨架繼續增壓。
嘎吱角鐵表面的黑漆逐漸開裂。
羅夏控制著手腕緩慢轉動，固定在甲板上的鐵桌隨之震動。八毫米角鐵先彎曲，隨後變形，末端被擰過半圈。
桌上的雪茄滾向左側，碰到鐵牙手背才停了下來。
羅夏鬆開手，桌角已經捲成麻花形狀，裂開的漆皮落在地上。
右臂液壓缸隨即泄壓，白汽從肘側排氣閥噴出，貼著鐵桌翻滾而過。
桌上的雪茄被氣流推得轉了半圈，蒸汽繼續向前漫去，裹住鐵牙搭在桌邊的手。
後者任由水汽在指節和槍繭間凝成細密水珠。
「我還以為敢開三成價的人，多少該有點資本。」
羅夏嘴角浮出一絲笑意，「沒想到連談生意的桌子都用報廢品。要不，你重新算一算？」
鐵牙抬起手，制止了還想有所動作的手下。
只低頭檢查那段被擰成麻花的角鐵，用合金牙齒叼著雪茄。
今年下半年，呂貝克外城出了好幾樁新鮮事。
先是盤踞爛牙巷多年的鐵顎幫一夜垮台，銅鯨街落進了一群孩子手裡。
隨後，黑錨港的貨運橋上死了個三級巨像，半邊身體被一槍轟碎，趕去收罰金的執劍衛隊連錢袋都沒敢碰。
最近的一件，則來自卡爾克霍恩山脈。
一個從墜落空島附近撤回來的傭兵團聲稱，他們在地下溶洞裡撞見了個身穿深綠色動
力裝甲、戴白色骷髏面罩的男人。
那人打起架來凶得像頭見血的霧生種，徒手把白鏟盲鼴從地里拔了出來，殺完還要當場撕碎。
傭兵們給他取了個外號。
屠夫。
鐵牙原先只把這些消息當作傭兵酒桌上的吹噓。
可眼下，深綠色甲片、貼身液壓骨架，還有那股擰彎八毫米角鐵後依舊從容的狠勁，全都對上了。
眼前這位十有八九就是傳聞里的屠夫。
過了幾秒，鐵牙才重新抬起臉。
先前試探肥羊般的輕慢已經收了起來，肩背挺直，目光也沒有躲閃，只換上了一副真正談生意的面孔。
「三成確實高了。」他承認得很乾脆，「看來米婭忘了告訴我，賣家會把鐵桌當濕毛巾擰。」
「她告訴過你。」
羅夏接過米婭遞迴的大衣，卻沒穿上，「你沒把情報當回事。」
米婭站在旁邊，亞麻色短髮下的眼睛已經彎了起來。她很想笑，又擔心這會影響談判，只能強忍住。
鐵牙將雪茄放回桌面，「談談吧，你能給我什麼？」
「庫存里有具完整的銀冠蜥蜴肝臟，冷鹽水保存，肝門靜脈、燃素濾泡和膽管都保留著。」
羅夏拉回椅子坐下，「承擔五百金馬克押金、身份擔保和鑑定風險，你拿走肝臟，賣多少是你的本事，沒別的了。」
鐵牙的合金牙齒輕輕摩擦。
銀冠蜥蜴依靠燃素腺體吸收環境燃素，肝臟負責處理長期積累的金屬鹽和生物毒素。
對高置換率義體使用者而言，完整肝臟可以製作代謝濾液，也能作為生物機械消化器官的研究樣本。
外城難找買家，內城卻有不少貴族願意為它付錢。
「我要先驗貨。」鐵牙開口。
「可以，驗貨的人由雙方共同挑，樣本只能取兩克。」
「三克。」
「兩克半，切口避開燃素濾泡。」
「成交。」
鐵牙伸出手。
「有實力的人，才值得談信用。」
羅夏握住那隻手，鐵牙掌心粗糙，拇指根部帶有常年使用短槍留下的硬繭。
兩人的手臂在鐵桌上方停了片刻，隨後各自鬆開。
嚴格來說，那具肝臟值不少錢，可資源只有換成需要的東西時才算資產，躺在冷櫃裡的器官無法替他打開內城大門。
鐵牙叫來副手，讓他記錄擔保條款。
寫到拍賣人身份時，副手抬頭問了句：「用黑鷗軸承商行的臨時證？」
「不行。」鐵牙用雪茄敲了敲桌面，「臨時證只能送貨，議會查兩次就會發現擔保鏈太短，認證局兩天後有輪外籍商人登記，錯過就得再等半個月。」
羅夏抬眼看他。
鐵牙將記錄紙轉過來，合金牙齒在煤氣燈下泛著微光。
「拍賣會還有一周，你們得先給整支小隊準備能長期使用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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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羅夏便跟著米婭從銅鯨街下層出發，前往候鳥市場。
兩地在地圖上只隔著一公里多一點，實際走起來卻要不斷上下換層。
兩人先穿過銅鯨街，在西側浮筒搭上一艘載客小艇。艇夫收了四枚銅馬克，扳開蒸汽閥，讓小艇貼著外城底部的鋼樑駛過兩段懸空區。
下艇後，米婭領著羅夏爬上一架懸梯，又沿傾斜貨橋下降半層，鑽進舊鍋爐房改成的公共升降站。
蒸汽升降梯擠滿了傭兵、小販和背著貨筐的無籍者。
鐵籠每升高一層，外面的棧橋、浮筒和飛艇泊位便向下錯開一截，整片外城如同被鐵鏈縫在一起的立體蜂巢。
「我們要見的人叫鐵牙，候鳥市場最大的擔保商和傭兵掮客。」
米婭站在升降籠角落，小聲介紹著。
「傭兵委託、銷贓、假身份、贖人，只要給得起價他都能接。他在內城有註冊商鋪，也跟議會指定的鑑定師做過很多年生意，手裡的擔保資格很乾淨。」
套著防風外套的羅夏顯得異常高大，他的目光落在不斷錯開的棧橋上。
「聽起來很適合合作。」
「他還算有些原則。」
米婭認真提醒，「談好的價不會臨時改，接下的擔保也會負責到底。契約生效期間，他不出賣客人的消息，更不會讓手下私吞貨物。誰壞了規矩，不管是不是老主顧，他都會追債。」
「底線這麼高？在呂貝克已經算得上善人了。」
「您如果見過他那口牙，就不會這麼想了。」
升降籠停穩，米婭伸手拉開鐵柵門。
兩人隨後換乘貨運吊籃，從高層船塢斜降到候鳥街區入口。
候鳥市場是外城一處固定街區，由退役貨船、永久錨定的浮筒和三座貨運塔拼接而成。它的位置多年未變，市場裡的面孔卻每天都在更換。
剛下飛艇的傭兵、追著航路跑的商販、臨時落腳的空盜和找活乾的無籍者在這裡聚散，因此得了「候鳥」這個名字。
市場從入口向上下數層鋪開，中層甲板擺著傭兵登記台和零件攤位，舊氣囊艙改成酒館與倉庫。
上層懸橋掛滿武器、義體和戰利品銘牌，下層泊位停著隨時準備離港的小型貨艇。
烤肉攤沿主通道排開，各式各樣的霧生種烤肉在鐵板上排的琳琅滿目，十枚銅馬克便能買到一塊帶焦邊的厚切片。
「這裡的鋪子雖然不會搬，但做生意的老闆卻常換。」
米婭撥開擋路的貨筐，「一支傭兵團今天還在登記處招人，明天可能就只剩下抵債的槍了。鐵牙能在這裡做這麼多年，靠的就是誰離開，他的帳都不會跟著消失。」
鐵牙的貨艙位於候鳥市場中層深處，艙門上掛著「自由傭兵登記處」的舊招牌，藍漆已經剝落大半。
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門邊坐著兩名短槍手，腰間各掛一隻銅製計數器，每有客人進出，他們便按動撥杆，齒輪隨之跳過一格。
「鐵牙不屬於哪個幫派，也不給容克家族當長期走狗。」
米婭停在門前，和兩個看守簡單致意。
守門人搜過米婭的袖口，轉向羅夏時，手才抬到一半便僵住了。
羅夏垂眼盯著他，眉骨下的目光冷得駭人，寬闊肩膀幾乎擋住半扇艙門，整個人比尋常壯漢還要高大兩圈。
那名看守咽了口唾沫，最終只象徵性拍了拍大衣，便側身放行。
進去後，兩人直奔二樓。
二樓是個貨艙改造的，貨艙中央擺著張鐵桌，桌腿直接固定在甲板上。
左側堆有裝箱步槍，右側掛著可升降的煤氣燈，八名打手分散在牆邊、艙門和後方樓梯附近，武器包括兩把燃素步槍、三支轉輪短槍、液壓拳套和短式動力劍。
坐在鐵桌後面的男人約莫四十歲，剃著光頭，左耳缺了半塊。
張嘴時，兩排合金牙齒露了出來，齒面刻著細小凹槽。
他大概很喜歡自己的綽號，甚至把宣傳費用花在了嘴裡。
「米婭。」鐵牙抬起下巴，「你說的賣家就是他？」
「羅夏船長。」米婭拉開椅子，卻沒坐下，「貨是他的，條件也由他談。」
鐵牙打量了羅夏一圈，咧開了嘴。
「卡爾克霍恩山脈，墜落空島，成年銀冠蜥蜴。」
他用合金牙咬開雪茄尾巴，將菸捲放到桌上。
「你們帶回來的貨很多，完整骨板，燃素腺體，再生組織，還有幾台醫療設備。外城最近找買家的人太勤快，消息已經傳開了。」
米婭有些緊張，沒想到放出去的探價者彼此隔開，使用的貨物描述也經過刪改。
鐵牙還能拼出完整目錄，說明他的耳目比自己想像中要多得多。
羅夏拉開椅子坐下，手掌在桌面擦過，鐵板厚約八毫米，邊緣焊著角鐵，右後桌腿附近還有橋鎖控制杆。
他略微思索，便知道對方這番話屬於軟威脅。我知道你的貨，也知道你急著進拍賣場。
羅夏抬眼迎住他的目光，「你準備收多少？」
「成交額的三成。」
「我出五百金馬克押金，用我的商鋪和信用擔保你們，安排議會鑑定，還要承擔貨物來源被追查的風險，銀冠蜥蜴的材料若賣到八千，我拿兩千四，賣到兩萬，我拿六千，很公平。」
米婭瞪大了眼睛。
三成！
按照當前估價，這筆擔保費足夠買下兩艘帶炮的小型飛艇，順便僱傭船員把它們開回來。
更重要的是，鐵牙已經知道貨物來自空島，他開出的價錢里，顯然還包含了封口費。
羅夏在心裡計較。
接受，虧掉幾千金馬克。
拒絕，重新尋找擔保人，但下一個會不會比這個還貪心也不好說。
好在還有第三條路，讓鐵牙主動修改報價。
「你聽成三成了？」羅夏問道，「我以為米婭說的是三個點。」
鐵牙咧開合金牙齒，「我的聽力很好，船長。」
「這很遺憾。」
羅夏忽然站起身，椅腳刮過甲板，刺耳的摩擦聲嚇得周圍人齊齊繃緊身體。
他解開大衣扣子，一把脫下外套，隨手遞給米婭。
艙內眾人被嚇了一跳。
先前所有人都以為，那副幾乎撐滿粗呢大衣的輪廓，只是源於羅夏過分魁梧的體格。
直到外套落下，他們才看清，深綠色的動力裝甲正嚴絲合縫地貼在他身上。
裝甲沒有尋常重甲的臃腫感，胸腹甲片沿肌肉輪廓層層咬合，液壓管線收束在腰肋與
肩背之間，將原本就駭人的身形襯得更加凝練。
胸口散熱井隨著壓力核心啟動亮起紅光，右臂液壓缸開始供壓，細管內的燃素推動活塞，關節處傳出連續排氣聲。
八名打手同時反映了過來。
兩人按住槍柄，卻將握槍的手指張開，避免被誤判為拔槍。靠近樓梯的三人向後退開半步。煤氣燈旁的男人挪到門邊，想堵住退路。
唯有鐵牙身後的兩個副手稍顯冷靜，交換目光，同時搖了搖頭。
羅夏握住鐵桌右側的角鐵。
液壓骨架繼續增壓。
嘎吱角鐵表面的黑漆逐漸開裂。
羅夏控制著手腕緩慢轉動，固定在甲板上的鐵桌隨之震動。八毫米角鐵先彎曲，隨後變形，末端被擰過半圈。
桌上的雪茄滾向左側，碰到鐵牙手背才停了下來。
羅夏鬆開手，桌角已經捲成麻花形狀，裂開的漆皮落在地上。
右臂液壓缸隨即泄壓，白汽從肘側排氣閥噴出，貼著鐵桌翻滾而過。
桌上的雪茄被氣流推得轉了半圈，蒸汽繼續向前漫去，裹住鐵牙搭在桌邊的手。
後者任由水汽在指節和槍繭間凝成細密水珠。
「我還以為敢開三成價的人，多少該有點資本。」
羅夏嘴角浮出一絲笑意，「沒想到連談生意的桌子都用報廢品。要不，你重新算一算？」
鐵牙抬起手，制止了還想有所動作的手下。
只低頭檢查那段被擰成麻花的角鐵，用合金牙齒叼著雪茄。
今年下半年，呂貝克外城出了好幾樁新鮮事。
先是盤踞爛牙巷多年的鐵顎幫一夜垮台，銅鯨街落進了一群孩子手裡。
隨後，黑錨港的貨運橋上死了個三級巨像，半邊身體被一槍轟碎，趕去收罰金的執劍衛隊連錢袋都沒敢碰。
最近的一件，則來自卡爾克霍恩山脈。
一個從墜落空島附近撤回來的傭兵團聲稱，他們在地下溶洞裡撞見了個身穿深綠色動
力裝甲、戴白色骷髏面罩的男人。
那人打起架來凶得像頭見血的霧生種，徒手把白鏟盲鼴從地里拔了出來，殺完還要當場撕碎。
傭兵們給他取了個外號。
屠夫。
鐵牙原先只把這些消息當作傭兵酒桌上的吹噓。
可眼下，深綠色甲片、貼身液壓骨架，還有那股擰彎八毫米角鐵後依舊從容的狠勁，全都對上了。
眼前這位十有八九就是傳聞里的屠夫。
過了幾秒，鐵牙才重新抬起臉。
先前試探肥羊般的輕慢已經收了起來，肩背挺直，目光也沒有躲閃，只換上了一副真正談生意的面孔。
「三成確實高了。」他承認得很乾脆，「看來米婭忘了告訴我，賣家會把鐵桌當濕毛巾擰。」
「她告訴過你。」
羅夏接過米婭遞迴的大衣，卻沒穿上，「你沒把情報當回事。」
米婭站在旁邊，亞麻色短髮下的眼睛已經彎了起來。她很想笑，又擔心這會影響談判，只能強忍住。
鐵牙將雪茄放回桌面，「談談吧，你能給我什麼？」
「庫存里有具完整的銀冠蜥蜴肝臟，冷鹽水保存，肝門靜脈、燃素濾泡和膽管都保留著。」
羅夏拉回椅子坐下，「承擔五百金馬克押金、身份擔保和鑑定風險，你拿走肝臟，賣多少是你的本事，沒別的了。」
鐵牙的合金牙齒輕輕摩擦。
銀冠蜥蜴依靠燃素腺體吸收環境燃素，肝臟負責處理長期積累的金屬鹽和生物毒素。
對高置換率義體使用者而言，完整肝臟可以製作代謝濾液，也能作為生物機械消化器官的研究樣本。
外城難找買家，內城卻有不少貴族願意為它付錢。
「我要先驗貨。」鐵牙開口。
「可以，驗貨的人由雙方共同挑，樣本只能取兩克。」
「三克。」
「兩克半，切口避開燃素濾泡。」
「成交。」
鐵牙伸出手。
「有實力的人，才值得談信用。」
羅夏握住那隻手，鐵牙掌心粗糙，拇指根部帶有常年使用短槍留下的硬繭。
兩人的手臂在鐵桌上方停了片刻，隨後各自鬆開。
嚴格來說，那具肝臟值不少錢，可資源只有換成需要的東西時才算資產，躺在冷櫃裡的器官無法替他打開內城大門。
鐵牙叫來副手，讓他記錄擔保條款。
寫到拍賣人身份時，副手抬頭問了句：「用黑鷗軸承商行的臨時證？」
「不行。」鐵牙用雪茄敲了敲桌面，「臨時證只能送貨，議會查兩次就會發現擔保鏈太短，認證局兩天後有輪外籍商人登記，錯過就得再等半個月。」
羅夏抬眼看他。
鐵牙將記錄紙轉過來，合金牙齒在煤氣燈下泛著微光。
「拍賣會還有一周，你們得先給整支小隊準備能長期使用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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