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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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在午後時分緩緩駛入了三角小鎮的邊界。土路兩側的田野剛剛經過灌溉,泥土的氣息和青草的清潤混合在一起,被正午的陽光蒸騰成一種溫熱而踏實的氣息,從車窗的縫隙中滲進來。遠處能看到鎮口那座新建的鐘樓,鐘面的黃銅指針正指向下午一點二十分。

  雷恩坐在第一輛貨車的副駕駛座上,隨著車隊減速穿過鎮口的斜坡,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屋頂輪廓和街道兩側正在逐漸變綠的樹冠。三角小鎮比他們出發時更加熱鬧了一些,幾家新開的店鋪已經掛上了招牌,有經營鐵器的,也有售賣茶葉和布匹的。幾個孩子在街邊追逐著一隻滾動的皮球,笑聲清脆,很快就隨著車隊的前行被拋在了身後。

  威廉在前面路口停下了車,他探出半個身子,朝雷恩這邊擺了擺手:「我先回去了,有什麼事情隨時來找我。」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雷恩也回了一聲。

  車隊在后街分頭散去。雷恩跳下車,目送威廉的貨車拐進通往自家別墅的巷口,又將目光投向正沿著街道繼續向前的教授、百靈鳥和學者他們的車,看著它們在視野盡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一棵老橡樹後。

  他轉過身,沿著通往自家宅院的小路走去。

  宅院的木門沒有上鎖,推開時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午後的寂靜里格外清晰。他踩著門前的青石板穿過小院,腳步在接近正屋門廊時頓了頓,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梧桐樹下的身影上。

  父親約翰·豪斯和母親伊莉莎白正坐在樹下喝茶。梧桐樹的樹冠將午後的陽光濾成一片溫和的碎影,在青石板地面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桌上擺著兩隻粗陶茶杯,旁邊還有一把半滿的茶壺,壺口正冒著細細的白汽。

  雷恩站在門廊邊緣,看著那片樹影下安靜的畫面。那畫面里有光線、有微風、有父母熟悉的身影,與所有的戰場記憶都截然不同,它停留在這裡,像是從來沒有被那些遠方的聲響觸及過。

  「爸,媽。」雷恩的聲音在庭院裡響起,不高不低,剛好能傳到樹蔭下,「我回來了。」

  母親伊莉莎白聞聲轉過身來,目光在看清來人的瞬間亮了一下,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快步迎上前。她走到雷恩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掃過他的肩頭和外套上那些被旅途磨出的褶皺。

  「瘦了不少。」她說,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在外面沒好好吃飯吧?你看看你,臉色都沒有上次回來的時候好。」


  父親約翰也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沒有像母親那樣快步迎上前,只是放下茶杯,站在梧桐樹的陰影邊緣,朝雷恩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雷恩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裡帶著一種經過驗證的確認:「家裡一切都好。霍金斯把田地和林場打理得井井有條。你放心。」

  雷恩朝著父親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看母親拉著他袖口的手。她的手指依然溫熱,掌心的觸感與記憶中別無二致。

  「來,坐下歇歇。」母親拉著他的手腕,把他引到桌邊,「先喝口茶,路上辛苦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壺,往一隻乾淨的粗陶杯里倒滿茶水。深褐色的茶湯冒著熱氣,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雷恩在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不燙,只是剛好讓人感到一種從內而外的舒展。

  約翰在他對面重新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半涼的茶:「戰場上的情況怎麼樣了?還要再去嗎?」

  雷恩放下茶杯:「戰爭結束了。我們贏了。入侵者都被趕走了。」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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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敵人已經全線撤退了。」雷恩說,「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大規模的戰鬥了。」

  約翰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沒有急著喝,只是讓它停在唇邊:「這就好。安安心心過日子才最重要。」

  「你們聊,」伊莉莎白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我去安排晚飯。雷恩,你今晚想吃什麼?」

  「紅燒肉,糖醋裡脊。」雷恩說,「還有麻婆豆腐,陳師傅做的味道最正宗。」

  「我這就去安排。」伊莉莎白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腳步比剛才更加輕快一些,像是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正在前方等待著確認。

  庭院裡只剩下雷恩和父親兩人。風吹過梧桐樹的葉片,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陣陣流動的碎影。約翰放下茶杯,往杯沿上搭著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些,停住了那隻茶杯在桌面上的滑動。

  「入侵者好對付嗎?」他問。

  雷恩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正在杯底緩慢沉澱的茶葉上:「不好對付。他們有很多超凡者,士兵也訓練有素。一對一的話,我們沒多少優勢。但我們的武器比他們先進,也能抵消對方的人數優勢。」

  約翰沒有再追問具體細節,他在自己的椅子上靠了下去,望向庭院外遠處那片正在被陽光照亮的田野,目光顯得平靜而安穩,田野里能隱約看到幾個人影,正在彎腰查看田壟間的莊稼,動作很慢,像是正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這次打退敵人的入侵,總算可以過幾年安穩日子了。」

  雷恩端著那隻已經半空的茶杯,沒有接話。聯軍準備跨位面進攻的消息像一塊冰涼的石頭,沉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它不是滾燙的、需要被立刻處理的緊急事務,但它的重量確實在那裡,他感覺到自己正在進入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有些話只需要被聽到,而不需要立刻被展開。

  「是啊,」雷恩說,「可以安穩地過一陣子了。」

  約翰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看向雷恩的方向,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田野上,像是正在確認著什麼早已被確認過的事實。雷恩低下頭,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經變得溫熱,不再像剛倒出時那樣燙口,但那股溫和的植物氣息依然在唇齒間彌散著,和梧桐樹葉的窸窣聲一起,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沉澱下來。

  夕陽的橘紅色光線開始從西側斜斜地照進庭院時,廚房裡傳來一陣平緩而持續的聲響,刀與砧板的碰撞、油鍋加熱時發出的滋滋聲、還有偶爾傳出的溫和交談。雷恩走進餐廳時,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

  紅燒肉碼在白瓷盤裡,醬色的湯汁在盤底微微晃動,肉塊在油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邊緣微微捲起,帶著長時間燉煮後才有的那種軟糯質感。糖醋裡脊排在另一隻盤子裡,金黃酥脆的外殼上裹著琥珀色的糖醋汁,在燭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清蒸鱸魚用蔥絲和薑絲鋪了一層,魚皮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熱氣正從魚身的切口處緩緩升騰。麻婆豆腐上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鮮活。涼拌雞塊用蒜末、香醋和紅油調過味,表面撒著碾碎的花生,邊緣處還堆著幾縷香菜。

  約翰已經在主位坐了下來,正在往自己的杯子裡倒酒。母親從廚房端來最後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在雷恩對面坐下。

  雷恩夾起一塊紅燒肉送入口中,動作沒有刻意放慢,只是自然地在咀嚼的同時感受著那種被完整烹飪過的熟悉味道在舌尖上重新展開。陳師傅的手藝比他記憶中更加細膩了一些,甜味與鹹味的平衡恰到好處,肉質也燉得比以往更加酥爛,仿佛知道他會在這個時間點回來,早就做好了準備。

  「父親,」雷恩放下筷子,「過幾天我們一起回利物浦吧。」

  約翰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杯沿在燭光下泛著光:「這裡誰管理?」

  「交給霍金斯就行。」雷恩說,「他在這裡已經幾年了,田地和林場都打理得很好。而且你不想回去看看小索爾嗎?都快兩年沒見了,他現在肯定長大不少。」

  約翰握著酒杯,沒有立刻回應:「我們來這裡快兩年了。小索爾都不知道長多高了。你給我幾天時間,我把這裡的工作安排妥當,該交代的都交代好,再定出發的日子。」

  雷恩點了點頭,重新夾起一塊糖醋裡脊:「不急,我也有些事情要處理。」

  約翰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那就按你說的辦。你母親肯定也想早點回去看看小索爾。」

  雷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半塊正在冒著熱氣的紅燒肉,在燭光的照射下,那深棕色的醬汁表面正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如同一塊正在緩慢冷卻的琥珀。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從戰場上的那種緊繃狀態中緩慢脫離出來,像是水流正在退去後露出的河床,先是一片濕潤,然後開始變得乾燥、平整,最終恢復了它原本的樣貌。

  母親伊莉莎白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放進雷恩的碗裡:「多吃點魚,補補身體。」

  「你們也是,」雷恩說,「回利物浦的路上,船要坐好幾天,路上多休息。」

  「放心,」約翰端起酒杯,「我們身體好著呢。」

  遠處的田野已經完全被暮色覆蓋,只剩下一道細長的餘暉還貼在地平線的邊緣,正在緩慢地變窄、變淡。庭院裡的黃銅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在草地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將那些正在夜風中輕輕搖擺的樹枝影子拉得很長,如同一排正在緩慢舞動的細長手指。

  陳師傅的麻婆豆腐還剩下小半盤,碗碟碰撞的聲響比剛開始時稀疏了一些。燈光將那些散落的碗碟邊緣鍍上一層溫潤的橘色,將整個餐廳籠罩在一種正在緩慢沉澱的安寧之中。窗外的蟲鳴聲也重新響了起來,和碗筷的碰撞聲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夜晚的、平穩而安定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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