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珀菲科特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成了昏黃色。
夕陽從別院臥室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斑。她盯著那道光斑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睡了幾乎一整天。
她從床上坐起來時渾身酸痛，長時間緊繃的精神在徹底放鬆之後的反彈比任何一次行軍都更讓人疲憊。貝法已經準備好了熱水，一套嶄新的衣裙被整齊地疊放在床尾的矮凳上。
那是羅慕路斯皇室為貴賓準備的禮服——一條深藍色的絲絨長裙，袖口和領口鑲著銀線刺繡的纏枝花紋，剪裁修身，裙擺垂墜感極好。
她的舊大衣和已經磨出毛邊的呢絨外套不見了，大概是宮廷侍從趁她睡著時拿去清洗了。
她換上這條裙子，讓貝法幫她將頭髮簡單盤起，然後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站著一個纖細得有些過分的少女，深藍色絲絨將她蒼白的膚色襯得近乎透明，裙擺在她腳踝處輕輕晃動，腰身被銀線刺繡的束帶收緊到一種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纖細弧度。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穿成這個樣子了——不是裹著大衣滿身硝煙味，就是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里和各種實驗打交道。
鏡子裡的這個少女看起來就像任何一位羅慕路斯貴族小姐，沒有全知之眼的光芒，手裡也沒有那把鍊金手杖，看起來柔弱得不像話。
她對著鏡子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拿起靠在床邊的手杖，推開門走進了別院的會客廳。
他花了幾秒才把眼前這個穿著深藍色絲絨長裙、頭髮整齊盤起、安靜地站在會客廳門口的纖細少女，和之前在議事大廳里用手杖敲出整個戰區沙盤、面不改色地講解防疫體系的維克托亞特使聯繫起來。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一句禮節性的問候，但最終只是微微頷首致意，眼中的神色從一開始單純的審視與好奇變得多了一些別的什麼——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敬意的東西。
他見過很多貴族小姐。
他的妹妹和珀菲科特同歲，今年春天剛在宮廷舞會上正式步入社交圈，平日裡操心最多的事是舞會的裙擺該用哪種蕾絲。
而眼前這個少女，從羅斯邊境一路走到這裡，穿過屍潮，封印神孽，在野豬嶺親手改造了一條防線，在皇宮地板上用沙盤教會一整個帝國的決策層該怎麼打一場他們從未打過的仗。
她扛著的東西重得連他這樣經歷過兩場邊境戰爭的老兵都覺得吃力，而她甚至還沒到能進議會旁聽的年紀。
法爾克開口時聲音比之前在議事大廳里放低了些許：「布蘭德利斯小姐，非常抱歉在您休息時來訪。我今晚就要動身前往弗朗斯邊境，帶我的騎兵團在那裡駐紮至少一周。
您在議事大廳里對我說，讓我先去親眼看看那些東西，回來之後您再告訴我該怎麼用我的騎兵。我來是想問您，在出發之前，有什麼需要特別叮囑我的嗎？」
珀菲科特走到壁爐旁，在法爾克對面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將手杖靠在扶手邊上。
她略微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那雙異色的眼睛看著他，開始逐條說明：「你需要注意以下幾點。第一，感染者的行動模式——它們不是士兵，不會列隊衝鋒，也不需要補給線。
它們會在任何時候、從任何方向涌過來，通常是被聲音吸引。
遇到屍潮時不要試圖用騎兵正面衝撞，感染者的肢體可以在被碾碎之後仍然獨立活動，被馬蹄踩爛的手臂仍然會抓握，讓馬匹陷入屍群等於自殺。
騎兵的作用是快速機動到防線薄弱點，然後在步兵配合下進行側翼清剿，不是沖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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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它們的弱點——頸椎和大腦。子彈打在身上沒用，不打中脊椎或顱骨殺不死它們。讓你的騎兵把馬刀磨快，專砍頸部第三、第四節椎骨。
第三，罪血在不同的宿主和環境中具有一定的活性差異，它可能附著在材質表面存活一段時間，尤其是在低溫潮濕環境下。
所有接觸過感染者的武器、馬具和盔甲都必須在戰鬥結束後用雙氧水浸泡或擦拭，接觸過罪血的手套必須更換。
第四——」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一下。
一個念頭從她腦海中掠過，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細而銳利。動物。他們在野豬嶺要塞的防疫規程全部是針對人的——傷兵分類、隔離區、安魂禱文、剝離術——所有規程的執行對象都是人類士兵。
沒有人提過動物。
她穿過整個舊大陸，見過被感染的平民、被感染的軍人、被感染的貴族老獵人，但她從未在任何一份戰報、任何一份防疫記錄里見過關於動物感染的報告。
這並不意味著動物是免疫的——罪血在微觀層面具有廣泛的侵蝕能力，理論上哺乳動物的體液系統完全可能被侵蝕。
如果動物也能被感染……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這個動作過於突然，把法爾克嚇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布蘭德利斯小姐？」
「罪血和枯萎病對動物同樣有效。人類不是唯一會被感染的宿主——豬不行了可以再養，牛被感染了能撲殺，但是馬不能出任何差錯。你的騎兵團有多少匹戰馬，你就在防疫體系里多列多少份口糧和雙氧水配額。」珀菲科特說著將手杖用力一頓，語速極快，「你的騎兵今後所有戰鬥結束之後，必須檢查馬匹的四肢和口鼻部是否有異常傷口，所有接觸過罪血的馬具必須用雙氧水擦拭之後才能重新使用。
如果發現馬匹出現異常攻擊性或者皮膚潰爛，立刻隔離，症狀無法逆轉就立刻處決。
這件事你必須親口告訴你的每一個騎兵，這不是可以交給軍士長傳達的普通軍務。」
夕陽從別院臥室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斑。她盯著那道光斑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睡了幾乎一整天。
她從床上坐起來時渾身酸痛，長時間緊繃的精神在徹底放鬆之後的反彈比任何一次行軍都更讓人疲憊。貝法已經準備好了熱水，一套嶄新的衣裙被整齊地疊放在床尾的矮凳上。
那是羅慕路斯皇室為貴賓準備的禮服——一條深藍色的絲絨長裙，袖口和領口鑲著銀線刺繡的纏枝花紋，剪裁修身，裙擺垂墜感極好。
她的舊大衣和已經磨出毛邊的呢絨外套不見了，大概是宮廷侍從趁她睡著時拿去清洗了。
她換上這條裙子，讓貝法幫她將頭髮簡單盤起，然後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站著一個纖細得有些過分的少女，深藍色絲絨將她蒼白的膚色襯得近乎透明，裙擺在她腳踝處輕輕晃動，腰身被銀線刺繡的束帶收緊到一種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纖細弧度。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穿成這個樣子了——不是裹著大衣滿身硝煙味，就是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里和各種實驗打交道。
鏡子裡的這個少女看起來就像任何一位羅慕路斯貴族小姐，沒有全知之眼的光芒，手裡也沒有那把鍊金手杖，看起來柔弱得不像話。
她對著鏡子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拿起靠在床邊的手杖，推開門走進了別院的會客廳。
他花了幾秒才把眼前這個穿著深藍色絲絨長裙、頭髮整齊盤起、安靜地站在會客廳門口的纖細少女，和之前在議事大廳里用手杖敲出整個戰區沙盤、面不改色地講解防疫體系的維克托亞特使聯繫起來。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一句禮節性的問候，但最終只是微微頷首致意，眼中的神色從一開始單純的審視與好奇變得多了一些別的什麼——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敬意的東西。
他見過很多貴族小姐。
他的妹妹和珀菲科特同歲，今年春天剛在宮廷舞會上正式步入社交圈，平日裡操心最多的事是舞會的裙擺該用哪種蕾絲。
而眼前這個少女，從羅斯邊境一路走到這裡，穿過屍潮，封印神孽，在野豬嶺親手改造了一條防線，在皇宮地板上用沙盤教會一整個帝國的決策層該怎麼打一場他們從未打過的仗。
她扛著的東西重得連他這樣經歷過兩場邊境戰爭的老兵都覺得吃力，而她甚至還沒到能進議會旁聽的年紀。
法爾克開口時聲音比之前在議事大廳里放低了些許：「布蘭德利斯小姐，非常抱歉在您休息時來訪。我今晚就要動身前往弗朗斯邊境，帶我的騎兵團在那裡駐紮至少一周。
您在議事大廳里對我說，讓我先去親眼看看那些東西，回來之後您再告訴我該怎麼用我的騎兵。我來是想問您，在出發之前，有什麼需要特別叮囑我的嗎？」
珀菲科特走到壁爐旁，在法爾克對面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將手杖靠在扶手邊上。
她略微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那雙異色的眼睛看著他，開始逐條說明：「你需要注意以下幾點。第一，感染者的行動模式——它們不是士兵，不會列隊衝鋒，也不需要補給線。
它們會在任何時候、從任何方向涌過來，通常是被聲音吸引。
遇到屍潮時不要試圖用騎兵正面衝撞，感染者的肢體可以在被碾碎之後仍然獨立活動，被馬蹄踩爛的手臂仍然會抓握，讓馬匹陷入屍群等於自殺。
騎兵的作用是快速機動到防線薄弱點，然後在步兵配合下進行側翼清剿，不是沖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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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它們的弱點——頸椎和大腦。子彈打在身上沒用，不打中脊椎或顱骨殺不死它們。讓你的騎兵把馬刀磨快，專砍頸部第三、第四節椎骨。
第三，罪血在不同的宿主和環境中具有一定的活性差異，它可能附著在材質表面存活一段時間，尤其是在低溫潮濕環境下。
所有接觸過感染者的武器、馬具和盔甲都必須在戰鬥結束後用雙氧水浸泡或擦拭，接觸過罪血的手套必須更換。
第四——」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一下。
一個念頭從她腦海中掠過，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細而銳利。動物。他們在野豬嶺要塞的防疫規程全部是針對人的——傷兵分類、隔離區、安魂禱文、剝離術——所有規程的執行對象都是人類士兵。
沒有人提過動物。
她穿過整個舊大陸，見過被感染的平民、被感染的軍人、被感染的貴族老獵人，但她從未在任何一份戰報、任何一份防疫記錄里見過關於動物感染的報告。
這並不意味著動物是免疫的——罪血在微觀層面具有廣泛的侵蝕能力，理論上哺乳動物的體液系統完全可能被侵蝕。
如果動物也能被感染……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這個動作過於突然，把法爾克嚇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布蘭德利斯小姐？」
「罪血和枯萎病對動物同樣有效。人類不是唯一會被感染的宿主——豬不行了可以再養，牛被感染了能撲殺，但是馬不能出任何差錯。你的騎兵團有多少匹戰馬，你就在防疫體系里多列多少份口糧和雙氧水配額。」珀菲科特說著將手杖用力一頓，語速極快，「你的騎兵今後所有戰鬥結束之後，必須檢查馬匹的四肢和口鼻部是否有異常傷口，所有接觸過罪血的馬具必須用雙氧水擦拭之後才能重新使用。
如果發現馬匹出現異常攻擊性或者皮膚潰爛，立刻隔離，症狀無法逆轉就立刻處決。
這件事你必須親口告訴你的每一個騎兵，這不是可以交給軍士長傳達的普通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