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布達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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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醒醒,這位先生,醒醒!「

  菲利克斯仿佛聽到有人在叫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車夫正在拍他的肩膀。

  「怎麼了?「菲利克斯有些困惑。

  「這位先生,我們到布達佩斯了。按照慣例,我們會在這邊停半天,您正好可以出去逛逛,透透氣。「車夫順手把馬車門打開,外面清涼的空氣涌了進來。

  「哦,好。「菲利克斯被外面的涼風一吹,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周圍,發現旁邊那三個人都已經下車了,整輛馬車裡只剩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東西,問車夫附近有什麼吃飯的地方。

  「吃飯的地方?「車夫想了想,指著前方一條街,「先生,您往那邊走,那條街上有不少餐館,還有維也納人開的館子,我覺得應該合您的胃口。「

  菲利克斯告別了車夫,走出馬車。他並不是一個人出發的,還帶了四名隨行人員。因為一輛馬車坐不下那麼多人,那四個人單獨坐另一輛馬車,跟在後面。

  很快,菲利克斯就看到那四個人朝自己走來。四人分別是:他的秘書、兩名警衛、以及一名專門負責攜帶身份證明和委任文書的隨員。

  五人匯合後,按照車夫的指示,沿街尋找餐館。

  布達佩斯雖然不是帝國首都,但作為匈牙利王國的政治中心,城市規模不小。街道上擺攤叫賣的小販不少,菲利克斯找了一家規模不算太大的餐館走了進去,隨便點了幾個菜,解決了午飯。

  吃飯期間,菲利克斯在想飯後該幹什麼。

  秘書提議出去逛逛,布達佩斯的環境和特蘭西瓦尼亞比較相近,可以作為參考。

  菲利克斯稍作思考,便答應了這個提議。

  隨便找人問了路,一行人便朝著布達佩斯最繁華的街道走去。

  當時那個時候,布達佩斯其實是兩座城市,中間有一條河,如果要前往另一座城市,就要乘坐渡輪。

  菲利克斯乘坐渡輪,別忘了河的另一邊後,一直走到了最繁華街的那條主幹道。

  菲利克斯一行人拐過主街的街角,隨仿眼前的景象陡然變了。

  剛才那條大街上還算是體面,石板路鋪得整齊,兩側有掛著招牌的店鋪,櫥窗里擺著瓷器、呢絨和銀器,偶爾有穿制服的軍官或戴禮帽的紳士走過。

  但拐進旁邊一條橫巷之後,路面變成了坑窪的泥地,積水混著馬糞和爛菜葉,踩上去發出讓人感到噁心的聲響。

  巷子兩邊擠滿了低矮的木棚屋,有些連窗戶都沒有,門口蹲著衣衫襤褸的人。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坐在牆根,孩子的腿細得像兩根樹枝,肚子卻鼓脹著,那是長期營養不良的典型症狀。旁邊一個老頭在啃一塊發黑的麵包皮,咬一口要嚼很久,像是在數著次數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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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首……「秘書壓低聲音,「要不要往回走?這地方不太安全。「

  菲利克斯沒有回答。他站在巷口,目光掃過那些人。

  這就是布達佩斯?

  「往前走,「菲利克斯說,「去看看那條商業街。「

  他們穿過巷子,來到一片露天市場。這裡比剛才那條大街熱鬧得多,也嘈雜得多。小販的叫賣聲、馬車的軲轆聲、討價還價的爭吵聲混在一起。攤位上擺著醃菜、乾魚、粗布、鐵器、廉價的陶罐,都是普通人買得起的日用品。

  菲利克斯放慢了腳步。他注意到市場角落裡圍了一小群人,有人在爭吵。

  他走過去,撥開外圍看熱鬧的人。

  人群中間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馬車上那個年輕男人。他面前擺著一個破布包,裡面攤著幾件木工工具。

  他正在和一個穿皮圍裙的攤主爭得面紅耳赤。

  「你看看這把鋸!「年輕人把鋸舉到攤主面前,「鋸條都快斷了,你還敢要三個古爾登?我在維也納買一把全新的才兩個半!「

  「小伙子,你看看這是什麼鋼?「攤主不耐煩地奪過鋸子,「這是施蒂利亞的鋼,帝國最好的。三個古爾登已經便宜你了。「

  「施蒂利亞的鋼?這鋸條都鏽成這樣了,你糊弄誰呢?「

  「愛買不買。你以為這是維也納?布達佩斯的工具就這個價。你要去特蘭西瓦尼亞?那邊更貴,你到了克盧日連鐵釘都買不到。「

  年輕人咬了咬牙:「兩個古爾登。多一個銅子都沒有。「

  「兩個半。最低了。「

  「兩個二。「

  攤主翻了個白眼,擺手像趕蒼蠅:「走走走,窮鬼。「

  年輕人臉色漲紅,攥著那把破鋸站在原地,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顯然很需要這些工具,去鋸木廠幹活,沒有工具寸步難行。但他口袋裡的錢顯然不多。

  菲利克斯看了幾秒鐘,走上前。

  「這位攤主,這把鋸,我出兩個半。但我要你一把新的鑿子。「

  攤主愣了一下,看看菲利克斯,一身深色外套,雖然不算華貴但料子不錯,身後還跟著四個人。他立刻換了副笑臉:「這位先生,您識貨!兩個半加一把鑿子,成交!「

  他麻利地從身後貨架上取了一把嶄新的鑿子,連同那把舊鋸一起遞過來。

  年輕人轉頭看著菲利克斯,愣住了。

  「……是您?「

  菲利克斯微微點頭:「馬車上的那位。看來你比我先到了布達佩斯。「

  年輕人張了張嘴,又看了看菲利克斯身後那四個人的架勢,眼神變得有些奇怪,馬車上的「落魄貴族「或者「商人「,突然在這條破市場裡帶著四個隨從出現,還隨手掏出兩個半古爾登幫自己解圍。

  「您……「他猶豫了一下,「您到底是誰?「

  菲利克斯沒有回答,只是把那把新鑿子從攤主手裡拿過來,遞給年輕人:「拿著吧。去克盧日好好干。你舅舅說的那個'木材流通許可費',到了那邊,如果稅務官再找麻煩,去政府問問。「

  年輕人接過鑿子,手指碰到了鋒利的刃口,縮了一下。

  「政府……「他喃喃重複,抬頭看著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已經轉身走了。秘書快步跟上,兩名警衛一前一後,文書抱著文件袋走在最後。

  年輕人站在原地,手裡攥著新鑿子和那把舊鋸,看著那五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市場的嘈雜中。

  旁邊攤主還在嘟囔:「兩個半古爾登,搭一把鑿子……虧了虧了……「

  年輕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鑿子。刃口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馬車上的對話,「新總督什麼時候來?「「不是叫特首嗎?「

  他攥緊了鑿子。

  菲利克斯走在布達佩斯的主街上,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秘書在旁邊低聲問了一句「特首,我們要不要休息一會?「,他擺了擺手,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街邊那些掛著招牌的店鋪,落在遠處巷口蹲著的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身上。那孩子鼓脹的肚子和細得像柴火棍的腿,像一根刺,扎在他眼睛裡拔不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今年三十四歲,出身波西米亞最尊貴的家族,受過最好的教育,當過兵,去過巴黎、倫敦、聖彼得堡,見過歐洲各國的王公大臣,參加過宴會。他以為自己了解這個世界。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不是沒見過窮人,甚至可以說次數還不算少。他在見過農奴住的土屋,在倫巴第見過乞丐。

  但那些都是隔著馬車的車窗看一眼,或者是參觀時從遠處望一望。他從來沒有像這樣一樣,走進過一條巷子,聞過那裡的氣味,站在他們面前,讓那些人抬頭看著他,而他什麼也做不了。

  帝國每年印製的《維也納公報》上寫著什麼?「帝國境內秩序井然,農業連年豐收。「他以前在外交場合引用過這些話,面不改色。

  歐洲各國的使節問他奧地利農民的生活狀況,他也能流利地背出那些數字,穀物產量、牲畜存欄數、稅收增長率。

  現在想來,那些數字就像馬車車廂里他自己的感受一樣,他坐在鋪著天鵝絨坐墊的私人馬車裡,以為全天下坐馬車的人都是這個待遇。

  直到他坐進那輛顛得骨頭散架的客運馬車,才知道普通人是怎麼活著的。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或者說帝國的幻想里。

  而帝國那些坐在維也納書房裡的人,梅特涅、科洛拉特、哈布斯堡的大公,他們算著土地、稅收、精確到每一個古爾登。

  他們以為自己在治理國家。但他們有沒有走進過這條巷子?有沒有聞過那個味道?有沒有站在那個啃麵包皮的老頭面前,讓他抬頭看你一眼?

  菲利克斯想起馬車上的老太太說的那句話,「六個古爾登的行李管理費「。

  六個古爾登。那個年輕人買一把二手鋸要跟人討價還價到兩個古爾登,而這個地方的官員收一筆「行李管理費「就要六個。那個年輕人攢了兩個半古爾登的鋸子錢,可能是一個月的工錢。而一個驛站的官員,張口就是六個。

  這筆錢從誰身上刮出來的?從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身上?從那個啃麵包皮的老頭身上?從那個要去投奔舅舅的年輕人身上?

  他忽然理解了路德維希大公為什麼要搞那場宗教改革,為什麼要罰匈牙利貴族五百萬古爾登,為什麼要廢除免稅特權。

  不是為了填滿國家財政那麼簡單,是因為這筆錢都是由帝國的窮人出的。'

  土地在貴族手裡,免稅。稅收靠什麼?靠這些巷子裡的窮人,靠那個啃麵包皮的老頭,靠那個年輕人將來在鋸木廠掙的血汗錢。貴族免稅,教會免稅,國庫缺錢,最後全壓在底層身上。然後帝國印一張公報,說「人民安居樂業「。

  「特首?「

  秘書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菲利克斯停住腳步。他站在布達佩斯最繁華街道的中央,周圍是穿呢絨大衣的市民、拉貨的馬車、掛著招牌衣店。五十步之外就是那條泥濘的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他說。

  馬車上的老太太說特蘭西瓦尼亞比加利西亞還落後。

  那他就要去看看,比這更落後的地方,窮人是怎麼活著的,貴族是怎麼活的,官員是怎麼活的。

  菲利克斯一行人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秘書在旁邊低聲介紹著街邊的建築,市政廳、劇院、一座剛翻修過的教堂。

  轉過一個街角,菲利克斯目光被某處吸引,他的腳步停了。

  街邊有一家不大的成衣鋪,櫥窗里掛著幾件女裝,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剪裁簡單但料子看得出來不錯。櫥窗前面站著一個人。

  是馬車上的那個年輕女人。

  她站在櫥窗前面,手裡還是攥著那個布包,眼睛盯著那件灰色外套,一動不動。

  菲利克斯本來想直接走過去,但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他看到她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櫥窗的玻璃,指尖沿著外套的輪廓描了一下,然後放下了手。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囊,解開繩子,把裡面的硬幣倒在掌心裡數了數。數了兩遍。然後她把硬幣重新裝回布囊,系好繩子,塞回懷裡。

  轉身走了。

  她沒有進那家店。

  菲利克斯看著她的背影,走得很快,頭微微低著,肩膀繃得很緊。

  他猶豫了一瞬,對秘書說:「你去問問那件外套多少錢。「

  秘書愣了一下,但還是快步走向成衣鋪。

  幾分鐘後他回來了:「那件灰色呢絨外套,標價四個古爾登八十克羅采。掌柜的說如果誠心要,四個半可以賣。「

  菲利克斯沒有說話。

  四個半古爾登。

  菲利克斯又想起了那個老太太話,馬車上的老太太說驛站收她六個古爾登的「行李管理費「。一個腐敗的小吏隨口就要六個。

  而這邊,一個女人要花四個半古爾登才能買一件過冬的外套,她口袋裡的錢顯然不夠。

  菲利克斯想起她說過的話:「薪資不高,但包食宿。「

  一個去特蘭西瓦尼亞教書的女教師,薪資不高,連一件像樣的冬衣都買不起。而帝國那些免稅的貴族,一餐飯的花費可能就是她半年的薪水。

  「特首?「秘書看他的表情不對。

  菲利克斯從口袋裡摸出錢,遞給秘書:「去把那件外套買了。不要說是我買的。你就說……店家搞錯了,那件外套有人預付過了,剩下的錢退給她。「

  秘書接過錢,沒多問,轉身進了成衣鋪。

  菲利克斯站在街邊等著。他看見那個年輕女人的背影已經走到了街的盡頭,快要拐彎了。

  秘書很快出來了,手裡提著一個紙包好的包裹,外加一小袋找零。

  「她往那邊走了。「秘書指了指街角。

  菲利克斯沒有追。他把紙包接過來,交給身後那名隨員:「到了下一站,想辦法把這個交給她。不要說是我。就說……一個同路的旅客送的。「

  隨員點頭接過去。

  菲利克斯繼續往前走。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不是因為布達佩斯的空氣,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看的和自己聽到的和自己讀到的,完全不是一個世界。

  他以前在維也納見過教育宮廷的報告。厚厚一摞,裡面列著帝國境內國民學校的數量、入學兒童的比例、教師人數。

  回維也納的那段時間,那些數字他翻過,有人拿著它們向政府匯報,「自瑪麗亞·特蕾莎陛下1774年頒行《普通學校規章》以來,帝國各省已設立國民學校四千餘所,六至十二歲兒童入學率逐年提升,識字率較上一代增長三成。「

  他當時坐在椅子上,端著咖啡,覺得這很好。帝國在進步,教育在普及,文明在傳播。這是事實,白紙黑字印在公報上,有什麼好懷疑的?

  他甚至記得其中一張附表,特蘭西瓦尼亞地區列了「堂區學校一百二十所,國民學校四十所,教學覆蓋率達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

  他以前看到這個數字,覺得還行,至少過半了。

  她在馬車上跟他說自己要去特蘭西瓦尼亞教書,去帝國新設的公立小學。薪資不高,但包食宿。

  他清楚的記著,帝國義務小學的教師,是有明確的工資發放規定的,一個教師大約一年有200個古爾登。

  但現在看來,差距很大。

  帝國義務教育的執行者,連一件外套都買不起。

  路德維希大公,在臨別前跟自己說的話「要多去看,多去想」

  維也納的官員們把「特蘭西瓦尼亞有四十所國民學校「這個數字填進表格里,他們不會去問那些學校在哪裡、有沒有屋頂、教師拿多少薪水。

  「特首,前面沒有路了。「警衛指了指前方。

  菲利克斯點點頭。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股悶氣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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