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馬車見聞
1837年5月5日，菲利克斯告別了維也納。這個時代沒有通信設備，照相機也還沒有發明，所以帝國任命一個官員去地方，流程十分繁瑣。帝國內部確認之後，還得派專門的信使前往地方，然後給這位官員準備服裝、衛隊、隨行人員、秘書。為什麼這麼麻煩？也是因為當時條件簡陋，必須靠大量的流程來佐證這個人真的是帝國任命的。
所以明明4月就已經公布，但菲利克斯直到5月5日才動身前往特蘭西瓦尼亞。
原本菲利克斯應該乘坐專門的馬車前往特蘭西瓦尼亞，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在今天突然改變了主意，準備只帶幾個隨行人員坐長途客運馬車前往。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有自己和隨行的人知道。
那個年代鐵路還沒有開通，大多數長途交通工具就是客運馬車。幾個人坐一輛馬車，一起前往目的地，中途會有幾個站點停留補給。警察？這種只有在有官員的馬車隊上才會有，一般情況下，只有在站點或者進入城鎮才會有警察。
菲利克斯到了維也納的馬車車站，等了一會兒就看到一輛馬車緩緩駛來。車夫問了問菲利克斯，核對了一下他的車票，確認是本人之後，便讓他坐了進去。
菲利克斯一進去，卻發現人已經坐滿了，看來就剩自己一個空位。車夫揮動馬鞭，轉頭對他們說：「那準備出發了。「隨後馬車就以極快的速度離開了維也納。
菲利克斯第一感覺就是——抖，十分地抖。僅僅在車廂里待了十幾分鐘，他就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要散架了。
他雖然也坐過客運馬車，而且次數不少——畢竟當年做外交官時頻繁出行——不過那時候坐的都是私人馬車，或者說直接包了一輛，那種馬車坐在裡面幾乎感受不到抖動。
菲利克斯第一次知道了，普通人坐馬車是多麼不容易。
車廂里另外三個人分別是：一個老太太、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
三人只有在剛開始的時候有過閒聊，不過到後來沒人再開口。
那個老太太看到菲利克斯這個樣子，笑著開口：「這位先生，您是第一次坐這種馬車吧？「
看著外面疾馳風景的菲利克斯轉頭看向那個老太太，有些驚訝：「這位女士，您怎麼知道我是第一次坐這種馬車？「
「我看您的樣子就不像是常坐這種馬車的人。您以後要是常坐就得習慣了。「
看來這位老太太把菲利克斯當成了一位落魄貴族。不過菲利克斯也沒有反駁，就默認了。
菲利克斯順著老太太的話問：「女士，您去特蘭西瓦尼亞是為了什麼呢？「
「我要去見我的孫子。「老太太嘆了口氣，「我出生在維也納，有一個兒子。他當年去當兵，被派到了特蘭西瓦尼亞，在那個地方愛上了一個女孩，就定居下來了。前幾天他寫信給我，說他的妻子生了個孩子，想讓我過去看看。「
「哦，恭喜。「菲利克斯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多久，「女士，我是一個商人，您知道特蘭西瓦尼亞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嗎？「
聽到菲利克斯的話，老太太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勸他：「這位先生，生意可不好做，特別是帝國邊陲那種地方，很容易傾家蕩產的。「
見菲利克斯並沒有聽進去，老太太嘆了一口氣，緩緩說：「特蘭西瓦尼亞是我見過最落後的地方，甚至比加利西亞還要落後。「
菲利克斯感到十分驚訝，自己此前了解過特蘭西瓦尼亞的情況，資料上說的和這位老太太說的完全不一樣。
「你也知道，我是維也納人，維也納是帝國最繁華的地方。我一直不同意我兒子去那麼落後的地方，但他不聽勸，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他們結婚的時候我曾經去過一次，那一次的回憶簡直讓我無法忘懷。「
老太太用餘光瞥了一眼菲利克斯，看他正在認真聽，便繼續講下去：「你知道他們那邊的官員有多腐敗嗎？我當年坐馬車過去，到了特蘭西瓦尼亞的驛站，那邊的人跟我說要收行李管理費——竟然比維也納的還要高！「
老太太說到這裡，似乎被當年的情形感染了，聲音也變得有些憤怒：「你知道收了多少嗎？「
「多少？「菲利克斯被老太太聲情並茂的講述感染了，也好奇起來。
「六個古爾登！比維也納那邊高了三倍，真是讓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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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這也太……「菲利克斯沒有說下去，不過他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明白了。
另外兩個人見老太太這麼說，也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紛紛開始吐槽特蘭西瓦尼亞那邊官員亂收費的情況。
菲利克斯看著三人聊得火熱——不同的年齡、不同的性別，卻找到了同一個話題。看來特蘭西瓦尼亞的官員確實過分。
菲利克斯見機插嘴：「最近帝國不是對特蘭西瓦尼亞出了些新政策嗎？你們覺得會怎麼樣？「
聽到這話，其餘三人看著他，面露不屑：「維也納那幫人能有什麼本事？不知道新總督什麼時候才來？「
「不是叫特首嗎？不是總督。「菲利克斯反駁了一句。
「有什麼區別嗎？「
「那這位先生呢？為什麼要去特蘭西瓦尼亞？「菲利克斯適時地詢問了一句。
這個年代的人並不討厭別人問自己的經歷，或許是長途旅途的緣故，車廂里悶得讓人想找話說，很多人願意把自身的情況透露出來。
那個年輕男人聽到菲利克斯的問話，抬起頭。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亞麻襯衫，手指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是干體力活的。
「我？去投奔親戚。「他靠在車廂壁上，「我爹在布達佩斯做木匠，去年冬天摔斷了腿，幹不了活了。我舅舅在特蘭西瓦尼亞的克盧日開了一家鋸木廠，寫信讓我過去幫忙。聽說那邊最近在清查土地，有些大莊園主急著把木材賣掉換現錢，我舅舅說這是機會。「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當然，到了那邊還得看官員臉色。上次我舅舅寄信回來說，新來的稅務官要收'木材流通許可費'，一車木頭收兩個古爾登。我舅舅說他幹了十年，從來沒交過這個錢。「
「那就是亂收費。「老太太搖頭。
「亂不不亂的，人家說了算。「年輕男人聳聳肩，「你不服？那你的木頭就別想運出城。「
坐在角落裡的年輕女人一直沒說話，這時候也開了口。她的衣著比前兩個人好一些，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手裡攥著一個布包，像是裝著什麼值錢的東西。
「我去特蘭西瓦尼亞是去教書。「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教書？「菲利克斯轉頭看她。
「維也納師範學院畢業的（當時奧地利是有小學教師培訓學校的，翻譯過來比較現代）。帝國在特蘭西瓦尼亞設了幾所公立小學，招募教師。薪資不高，但包食宿。「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布包。
「我雖然是德意志人，但是在波西米亞，維也納那邊的人瞧不起我，那邊雖然落後，但至少能站上講台。「
「那怎麼不回自己的家鄉呢」
聽到菲利克斯的話，這位女士明顯愣了一下，隨後才有些彆扭的說「我和我父母鬧掰了」
「哦」菲利克斯算是明白了
「特蘭西瓦尼亞有公立小學？「菲利克斯微微皺眉。他記得特蘭西瓦尼亞的教育狀況，識字率極低，鄉村里找不出來幾個識字的人，都找不出來。帝國要設公立小學，這消息他倒沒聽說過。
「對。聽說是新總督上任後要推的事。「年輕女人抬起頭，「報紙上登了，說帝國要在特蘭西瓦尼亞和加利西亞優先普及基礎教育，先從匈牙利語和德語雙語學校開始。「
菲利克斯心裡感到疑惑「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種事情？而且為什麼會推行匈牙利語？」。
「那位新總督……「年輕女人猶豫了一下，「聽說是一個很年輕的人，不知道能在那邊當多久「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這種事情就不是我們該管的了，「年輕男人說，「只要他別像前任那樣收了錢就裝瞎就行。我舅舅說了，上一任總督收了貴族的錢，農奴被虐待都不管。這次換了人，總不會比那個更差吧？「
老太太嘆了口氣：「希望如此吧。我兒子寫信說，他們那個鎮子去年冬天也不好過。「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菲利克斯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被馬車顛出來的青紫，剛才不知道撞到了哪裡。
他忽然覺得，維也納那些人在書房裡算的土地、稅收、罰款數字，和眼前這三個人嘴裡說的「六個古爾登「「餓死三個人「「兩個古爾登的費用「，根本就是兩個世界。
馬車又顛了一下，車廂里的人同時晃了晃。
年輕女人重新抱緊了她的布包。年輕男人把臉轉向車窗外面。老太太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動著，像在祈禱。
菲利克斯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還有四天才能到特蘭西瓦尼亞。
所以明明4月就已經公布，但菲利克斯直到5月5日才動身前往特蘭西瓦尼亞。
原本菲利克斯應該乘坐專門的馬車前往特蘭西瓦尼亞，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在今天突然改變了主意，準備只帶幾個隨行人員坐長途客運馬車前往。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有自己和隨行的人知道。
那個年代鐵路還沒有開通，大多數長途交通工具就是客運馬車。幾個人坐一輛馬車，一起前往目的地，中途會有幾個站點停留補給。警察？這種只有在有官員的馬車隊上才會有，一般情況下，只有在站點或者進入城鎮才會有警察。
菲利克斯到了維也納的馬車車站，等了一會兒就看到一輛馬車緩緩駛來。車夫問了問菲利克斯，核對了一下他的車票，確認是本人之後，便讓他坐了進去。
菲利克斯一進去，卻發現人已經坐滿了，看來就剩自己一個空位。車夫揮動馬鞭，轉頭對他們說：「那準備出發了。「隨後馬車就以極快的速度離開了維也納。
菲利克斯第一感覺就是——抖，十分地抖。僅僅在車廂里待了十幾分鐘，他就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要散架了。
他雖然也坐過客運馬車，而且次數不少——畢竟當年做外交官時頻繁出行——不過那時候坐的都是私人馬車，或者說直接包了一輛，那種馬車坐在裡面幾乎感受不到抖動。
菲利克斯第一次知道了，普通人坐馬車是多麼不容易。
車廂里另外三個人分別是：一個老太太、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
三人只有在剛開始的時候有過閒聊，不過到後來沒人再開口。
那個老太太看到菲利克斯這個樣子，笑著開口：「這位先生，您是第一次坐這種馬車吧？「
看著外面疾馳風景的菲利克斯轉頭看向那個老太太，有些驚訝：「這位女士，您怎麼知道我是第一次坐這種馬車？「
「我看您的樣子就不像是常坐這種馬車的人。您以後要是常坐就得習慣了。「
看來這位老太太把菲利克斯當成了一位落魄貴族。不過菲利克斯也沒有反駁，就默認了。
菲利克斯順著老太太的話問：「女士，您去特蘭西瓦尼亞是為了什麼呢？「
「我要去見我的孫子。「老太太嘆了口氣，「我出生在維也納，有一個兒子。他當年去當兵，被派到了特蘭西瓦尼亞，在那個地方愛上了一個女孩，就定居下來了。前幾天他寫信給我，說他的妻子生了個孩子，想讓我過去看看。「
「哦，恭喜。「菲利克斯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多久，「女士，我是一個商人，您知道特蘭西瓦尼亞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嗎？「
聽到菲利克斯的話，老太太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勸他：「這位先生，生意可不好做，特別是帝國邊陲那種地方，很容易傾家蕩產的。「
見菲利克斯並沒有聽進去，老太太嘆了一口氣，緩緩說：「特蘭西瓦尼亞是我見過最落後的地方，甚至比加利西亞還要落後。「
菲利克斯感到十分驚訝，自己此前了解過特蘭西瓦尼亞的情況，資料上說的和這位老太太說的完全不一樣。
「你也知道，我是維也納人，維也納是帝國最繁華的地方。我一直不同意我兒子去那麼落後的地方，但他不聽勸，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他們結婚的時候我曾經去過一次，那一次的回憶簡直讓我無法忘懷。「
老太太用餘光瞥了一眼菲利克斯，看他正在認真聽，便繼續講下去：「你知道他們那邊的官員有多腐敗嗎？我當年坐馬車過去，到了特蘭西瓦尼亞的驛站，那邊的人跟我說要收行李管理費——竟然比維也納的還要高！「
老太太說到這裡，似乎被當年的情形感染了，聲音也變得有些憤怒：「你知道收了多少嗎？「
「多少？「菲利克斯被老太太聲情並茂的講述感染了，也好奇起來。
「六個古爾登！比維也納那邊高了三倍，真是讓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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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個人見老太太這麼說，也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紛紛開始吐槽特蘭西瓦尼亞那邊官員亂收費的情況。
菲利克斯看著三人聊得火熱——不同的年齡、不同的性別，卻找到了同一個話題。看來特蘭西瓦尼亞的官員確實過分。
菲利克斯見機插嘴：「最近帝國不是對特蘭西瓦尼亞出了些新政策嗎？你們覺得會怎麼樣？「
聽到這話，其餘三人看著他，面露不屑：「維也納那幫人能有什麼本事？不知道新總督什麼時候才來？「
「不是叫特首嗎？不是總督。「菲利克斯反駁了一句。
「有什麼區別嗎？「
「那這位先生呢？為什麼要去特蘭西瓦尼亞？「菲利克斯適時地詢問了一句。
這個年代的人並不討厭別人問自己的經歷，或許是長途旅途的緣故，車廂里悶得讓人想找話說，很多人願意把自身的情況透露出來。
那個年輕男人聽到菲利克斯的問話，抬起頭。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亞麻襯衫，手指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是干體力活的。
「我？去投奔親戚。「他靠在車廂壁上，「我爹在布達佩斯做木匠，去年冬天摔斷了腿，幹不了活了。我舅舅在特蘭西瓦尼亞的克盧日開了一家鋸木廠，寫信讓我過去幫忙。聽說那邊最近在清查土地，有些大莊園主急著把木材賣掉換現錢，我舅舅說這是機會。「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當然，到了那邊還得看官員臉色。上次我舅舅寄信回來說，新來的稅務官要收'木材流通許可費'，一車木頭收兩個古爾登。我舅舅說他幹了十年，從來沒交過這個錢。「
「那就是亂收費。「老太太搖頭。
「亂不不亂的，人家說了算。「年輕男人聳聳肩，「你不服？那你的木頭就別想運出城。「
坐在角落裡的年輕女人一直沒說話，這時候也開了口。她的衣著比前兩個人好一些，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手裡攥著一個布包，像是裝著什麼值錢的東西。
「我去特蘭西瓦尼亞是去教書。「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教書？「菲利克斯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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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是德意志人，但是在波西米亞，維也納那邊的人瞧不起我，那邊雖然落後，但至少能站上講台。「
「那怎麼不回自己的家鄉呢」
聽到菲利克斯的話，這位女士明顯愣了一下，隨後才有些彆扭的說「我和我父母鬧掰了」
「哦」菲利克斯算是明白了
「特蘭西瓦尼亞有公立小學？「菲利克斯微微皺眉。他記得特蘭西瓦尼亞的教育狀況，識字率極低，鄉村里找不出來幾個識字的人，都找不出來。帝國要設公立小學，這消息他倒沒聽說過。
「對。聽說是新總督上任後要推的事。「年輕女人抬起頭，「報紙上登了，說帝國要在特蘭西瓦尼亞和加利西亞優先普及基礎教育，先從匈牙利語和德語雙語學校開始。「
菲利克斯心裡感到疑惑「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種事情？而且為什麼會推行匈牙利語？」。
「那位新總督……「年輕女人猶豫了一下，「聽說是一個很年輕的人，不知道能在那邊當多久「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這種事情就不是我們該管的了，「年輕男人說，「只要他別像前任那樣收了錢就裝瞎就行。我舅舅說了，上一任總督收了貴族的錢，農奴被虐待都不管。這次換了人，總不會比那個更差吧？「
老太太嘆了口氣：「希望如此吧。我兒子寫信說，他們那個鎮子去年冬天也不好過。「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菲利克斯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被馬車顛出來的青紫，剛才不知道撞到了哪裡。
他忽然覺得，維也納那些人在書房裡算的土地、稅收、罰款數字，和眼前這三個人嘴裡說的「六個古爾登「「餓死三個人「「兩個古爾登的費用「，根本就是兩個世界。
馬車又顛了一下，車廂里的人同時晃了晃。
年輕女人重新抱緊了她的布包。年輕男人把臉轉向車窗外面。老太太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動著，像在祈禱。
菲利克斯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還有四天才能到特蘭西瓦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