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太激進了
1837年4月4日，梅特涅官邸。
此時的梅特涅正在自己的書房，而邊上的沙發則坐著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人，科洛拉特。
「首相，你看了特蘭西瓦尼亞等級會議送過來的申請書了嗎？「科洛拉特詢問。
「我看過了，修改官方語言，改革等級會議和總督府。「梅特涅沒有抬頭，仍在奮筆疾書。
「首相，你難道就沒有什麼想法嗎？「
聽科洛拉特這麼說，梅特涅終於抬起頭看著他：「我能有什麼想法？我就算有，能怎麼辦？「
路德維希對於特蘭西瓦尼亞的改革，並沒有和他們兩個說。
梅特涅放下筆，靠進椅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大公在特蘭西瓦尼亞做的事，很危險。「
「怎麼說？「
「三民族聯盟存在了幾百年，等級會議、總督府、地方立法權——這些東西看起來是地方分權，但它們同時也是帝國在特蘭西瓦尼亞的緩衝器。「梅特涅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匈牙利貴族、塞凱伊人、薩克森人，三方互相牽制，誰也吃不了誰。帝國只需要按住最強的一方，剩下的自己就會互相消耗。「
科洛拉特點了點頭：「現在大公把這三方全拆了，換成帝國直管。短期看是中央贏了，但長期來看，他等於把特蘭西瓦尼亞所有的矛盾全部集中到了維也納身上。「
梅特涅說，「以前特蘭西瓦尼亞人恨的是匈牙利貴族，恨的是總督府，不是哈布斯堡。現在好了，行政首長由皇帝直接任命，稅收審批權收歸帝國。以後特蘭西瓦尼亞人交的每一分稅、受的每一個氣，都會直接算在維也納頭上。大公把緩衝器拆了，帝國直接暴露在地方矛盾的炮火之下。「
科洛拉特皺起眉頭：「還有語言法案。把匈牙利語踢出官方語言，羅馬尼亞語和德語並列，這等於在告訴每一個匈牙利人，帝國不承認他們的存在。特蘭西瓦尼亞的事一旦傳過去，佩斯那邊一定會鬧，而且鬧得一定比上次更大。」
不僅是這個原因，梅特涅更清楚帝國給羅馬尼亞人政治地位的後果，旁邊的俄羅斯絕對會急眼。
「大公前幾天在維也納報紙上發表的觀點，你看了嗎？「
路德維希聲稱要給予羅馬尼亞人一定的政治權利，這件事情，其實讓兩個人很不滿。
因為帝國的政策就是壓制民族主義，但是路德維希的觀點反而會激起民族矛盾，你給了羅馬尼亞人政治權利，那其他少數民族呢？他們看了之後，是不是也會覺得要鬧一鬧？
「大公那篇報紙上的內容確實不太明智。畢竟大公作為國務會議主席，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維也納政府，這個言論發表確實讓我們很被動。「
梅特涅拿起桌上的申請書，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致通過「四個字：「你注意到沒有？原本等級會議大概是100多個人，但是這次到場不到六十，還大部分是薩克森人和塞凱伊人。匈牙利大貴族被羈押，小貴族不敢出聲，這叫'一致通過'？「
「這份申請書一定會送到國務會議上審議。按照程序，需要半數以上成員同意才能通過。大公自己定的規矩。「科洛拉特說
梅特涅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半數以上……「
「你想怎麼辦？否決這個方案嗎？「
「只要有一半的國務會議成員不同意，那這個方案就不能通過，這是大公自己講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否決這個方案？「梅特涅看向科洛拉特。
「這改革內容太激進了，我認為不合適。「
「你別忘記了，你當時是怎麼輸的？大公可是陛下的叔叔，你有把握嗎？「不得不說，梅特涅有些心動了。
雖然說梅特涅上次和路德維希結成同盟反對科洛拉特，但政治上哪有什麼同盟，只不過是剛好利益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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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梅特涅的政治傾向緩慢的改革，溫水煮青蛙，而不是激烈，直接性的改革，他認為這樣會激起貴族的反撲，而路德維繫的這次改革，正踩到他的紅線上，這會讓很多矛盾直接指向維也納，沒有緩衝點。這是讓他所不能接受的。
雖然說路德維希的很多改革方案，確實被梅特涅認同，但對梅特涅來說，這些改革不是他主導的，所以他內心有些不是滋味。
畢竟有段時間他可是國家真正意義上的主人，品嘗過那個滋味後。現在讓他輔佐別人，乖乖幹活，他內心很難受。
「可以讓索菲亞去勸一下皇帝。「
「索菲亞？你腦子沒問題吧？那個女人對陛下的厭惡簡直無法隱藏，這種人竟然還會去討好陛下嗎？「
「那你說怎麼辦？「
梅特涅把筆放下，靠進椅背，盯著科洛拉特看了幾秒。
「索菲亞確實不會去討好皇帝，這是肯定的。」
科洛拉特緩緩開口：「但她會為了她兒子的未來，去踩任何擋路的人。陛下沒有子嗣，皇位大概率會由弗蘭茨·卡爾大公繼承。而弗蘭茨·卡爾生性懦弱，對索菲亞言聽計從，毫無主見。如此一來，實際的繼承人其實就是她的兒子，弗朗茨·約瑟夫。」
在那個時候，皇位的繼承人確實是宮廷已經公開的問題，斐迪南一世他沒有子嗣。
按照哈布斯堡的繼承順序，斐迪南之後的第一繼承人是他的親弟弟弗蘭茨·卡爾大公（Franz Karl， 1802—1878）。
弗蘭茨·卡爾的妻子，正是巴伐利亞的索菲公主。
而歷史上，弗蘭茨爾極其懦弱，在1848年的時候，被他的老婆索菲亞勸說放棄了王位，有了後面的弗蘭茨·約瑟夫。
「路德維希的改革如果成功，特蘭西瓦尼亞變成樣板，下一步就是波西米亞、加利西亞、倫巴第。到那個時候，帝國所有的權力都會向大公一個人集中。索菲亞的兒子將來繼承皇位，面對的將是一個被路德維希徹底重塑的帝國，她能接受嗎？「
梅特涅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用讓索菲亞去勸皇帝。讓她知道這件事就夠了。她自己會找到皇帝。」
「但你覺得皇帝會支持索菲亞嗎？據我所知皇帝和大公的關係非常好，我聽宮裡的人說皇帝經常會問旁邊的人，大公，什麼時候再過來。」
「那這就不是我們可以操控的了」
科洛拉特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特蘭西瓦尼亞的申請書送到國務會議那天，我會投反對票。「
科洛拉特站起身，整了整外套：「那就這麼定了。「
梅特涅沒有抬頭，只是擺了擺手。
這就是奧地利帝國國務會議制度的癥結所在。
這個機構名義上是帝國最高行政審議機關，實質上是一個寡頭政治的舞台。梅特涅、科洛拉特、每個人坐在這張桌子旁，代表的都不是國家，而是各自的利益網絡。他們可以為了壓制一個共同的威脅暫時聯手，也可以在威脅消失後立刻反目。
寡頭政治從來不可能形成真正的共識，因為共識意味著有人要讓步，而讓步在寡頭政治中意味著示弱。所以任何觸及深層結構的改革，最終都會演變成內鬥。不是因為改革本身有問題，而是因為寡頭們無法容忍權力被重新分配，怕這個重新分配對國家有利。
此時的梅特涅正在自己的書房，而邊上的沙發則坐著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人，科洛拉特。
「首相，你看了特蘭西瓦尼亞等級會議送過來的申請書了嗎？「科洛拉特詢問。
「我看過了，修改官方語言，改革等級會議和總督府。「梅特涅沒有抬頭，仍在奮筆疾書。
「首相，你難道就沒有什麼想法嗎？「
聽科洛拉特這麼說，梅特涅終於抬起頭看著他：「我能有什麼想法？我就算有，能怎麼辦？「
路德維希對於特蘭西瓦尼亞的改革，並沒有和他們兩個說。
梅特涅放下筆，靠進椅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大公在特蘭西瓦尼亞做的事，很危險。「
「怎麼說？「
「三民族聯盟存在了幾百年，等級會議、總督府、地方立法權——這些東西看起來是地方分權，但它們同時也是帝國在特蘭西瓦尼亞的緩衝器。「梅特涅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匈牙利貴族、塞凱伊人、薩克森人，三方互相牽制，誰也吃不了誰。帝國只需要按住最強的一方，剩下的自己就會互相消耗。「
科洛拉特點了點頭：「現在大公把這三方全拆了，換成帝國直管。短期看是中央贏了，但長期來看，他等於把特蘭西瓦尼亞所有的矛盾全部集中到了維也納身上。「
梅特涅說，「以前特蘭西瓦尼亞人恨的是匈牙利貴族，恨的是總督府，不是哈布斯堡。現在好了，行政首長由皇帝直接任命，稅收審批權收歸帝國。以後特蘭西瓦尼亞人交的每一分稅、受的每一個氣，都會直接算在維也納頭上。大公把緩衝器拆了，帝國直接暴露在地方矛盾的炮火之下。「
科洛拉特皺起眉頭：「還有語言法案。把匈牙利語踢出官方語言，羅馬尼亞語和德語並列，這等於在告訴每一個匈牙利人，帝國不承認他們的存在。特蘭西瓦尼亞的事一旦傳過去，佩斯那邊一定會鬧，而且鬧得一定比上次更大。」
不僅是這個原因，梅特涅更清楚帝國給羅馬尼亞人政治地位的後果，旁邊的俄羅斯絕對會急眼。
「大公前幾天在維也納報紙上發表的觀點，你看了嗎？「
路德維希聲稱要給予羅馬尼亞人一定的政治權利，這件事情，其實讓兩個人很不滿。
因為帝國的政策就是壓制民族主義，但是路德維希的觀點反而會激起民族矛盾，你給了羅馬尼亞人政治權利，那其他少數民族呢？他們看了之後，是不是也會覺得要鬧一鬧？
「大公那篇報紙上的內容確實不太明智。畢竟大公作為國務會議主席，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維也納政府，這個言論發表確實讓我們很被動。「
梅特涅拿起桌上的申請書，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致通過「四個字：「你注意到沒有？原本等級會議大概是100多個人，但是這次到場不到六十，還大部分是薩克森人和塞凱伊人。匈牙利大貴族被羈押，小貴族不敢出聲，這叫'一致通過'？「
「這份申請書一定會送到國務會議上審議。按照程序，需要半數以上成員同意才能通過。大公自己定的規矩。「科洛拉特說
梅特涅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半數以上……「
「你想怎麼辦？否決這個方案嗎？「
「只要有一半的國務會議成員不同意，那這個方案就不能通過，這是大公自己講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否決這個方案？「梅特涅看向科洛拉特。
「這改革內容太激進了，我認為不合適。「
「你別忘記了，你當時是怎麼輸的？大公可是陛下的叔叔，你有把握嗎？「不得不說，梅特涅有些心動了。
雖然說梅特涅上次和路德維希結成同盟反對科洛拉特，但政治上哪有什麼同盟，只不過是剛好利益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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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梅特涅的政治傾向緩慢的改革，溫水煮青蛙，而不是激烈，直接性的改革，他認為這樣會激起貴族的反撲，而路德維繫的這次改革，正踩到他的紅線上，這會讓很多矛盾直接指向維也納，沒有緩衝點。這是讓他所不能接受的。
雖然說路德維希的很多改革方案，確實被梅特涅認同，但對梅特涅來說，這些改革不是他主導的，所以他內心有些不是滋味。
畢竟有段時間他可是國家真正意義上的主人，品嘗過那個滋味後。現在讓他輔佐別人，乖乖幹活，他內心很難受。
「可以讓索菲亞去勸一下皇帝。「
「索菲亞？你腦子沒問題吧？那個女人對陛下的厭惡簡直無法隱藏，這種人竟然還會去討好陛下嗎？「
「那你說怎麼辦？「
梅特涅把筆放下，靠進椅背，盯著科洛拉特看了幾秒。
「索菲亞確實不會去討好皇帝，這是肯定的。」
科洛拉特緩緩開口：「但她會為了她兒子的未來，去踩任何擋路的人。陛下沒有子嗣，皇位大概率會由弗蘭茨·卡爾大公繼承。而弗蘭茨·卡爾生性懦弱，對索菲亞言聽計從，毫無主見。如此一來，實際的繼承人其實就是她的兒子，弗朗茨·約瑟夫。」
在那個時候，皇位的繼承人確實是宮廷已經公開的問題，斐迪南一世他沒有子嗣。
按照哈布斯堡的繼承順序，斐迪南之後的第一繼承人是他的親弟弟弗蘭茨·卡爾大公（Franz Karl， 1802—1878）。
弗蘭茨·卡爾的妻子，正是巴伐利亞的索菲公主。
而歷史上，弗蘭茨爾極其懦弱，在1848年的時候，被他的老婆索菲亞勸說放棄了王位，有了後面的弗蘭茨·約瑟夫。
「路德維希的改革如果成功，特蘭西瓦尼亞變成樣板，下一步就是波西米亞、加利西亞、倫巴第。到那個時候，帝國所有的權力都會向大公一個人集中。索菲亞的兒子將來繼承皇位，面對的將是一個被路德維希徹底重塑的帝國，她能接受嗎？「
梅特涅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用讓索菲亞去勸皇帝。讓她知道這件事就夠了。她自己會找到皇帝。」
「但你覺得皇帝會支持索菲亞嗎？據我所知皇帝和大公的關係非常好，我聽宮裡的人說皇帝經常會問旁邊的人，大公，什麼時候再過來。」
「那這就不是我們可以操控的了」
科洛拉特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特蘭西瓦尼亞的申請書送到國務會議那天，我會投反對票。「
科洛拉特站起身，整了整外套：「那就這麼定了。「
梅特涅沒有抬頭，只是擺了擺手。
這就是奧地利帝國國務會議制度的癥結所在。
這個機構名義上是帝國最高行政審議機關，實質上是一個寡頭政治的舞台。梅特涅、科洛拉特、每個人坐在這張桌子旁，代表的都不是國家，而是各自的利益網絡。他們可以為了壓制一個共同的威脅暫時聯手，也可以在威脅消失後立刻反目。
寡頭政治從來不可能形成真正的共識，因為共識意味著有人要讓步，而讓步在寡頭政治中意味著示弱。所以任何觸及深層結構的改革，最終都會演變成內鬥。不是因為改革本身有問題，而是因為寡頭們無法容忍權力被重新分配，怕這個重新分配對國家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