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對於國家公務員統計局的構想
忙碌一上午的路德維希放下報告，靠進椅背，腦子裡轉著另一件事。
1837年的奧地利，不像後世的國家，並沒有完整的公務員統計體系。在當時真正有正規身份的公務員，可能只有正規總督，或者是在維也納中央機構任職的文書。
對他來說書里輕描淡寫的一句「官僚制度不完善「並不能體現出當時奧地利的政府，但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之後，每天都能感受到的、實實在在的荒謬。
在當時非常典型的一個例子就是梅特涅。他所創立的秘密警察遍布帝國，但其真正納入公務員編制的，只有中央機構的二三十個人。其他地方的秘密警察，嚴格來說叫做密探，並不屬於公務員。
其餘的全是「編外「，用後世非常經典的一個名詞形容的話那就是，「勞務派遣」拿補貼、領賞金、地方自籌經費養著。
這種模式有一個好處，可以以少量的經費，領導大多數的人。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這個時期，奧地利的官僚是極為腐敗，或者說是整個官僚階級。
這種腐敗並不是廣義上的個人腐敗，而是制度性腐敗。這不是所有人都不貪腐就能解決的，而是因為官僚數量不清晰，中央不知道地方到底需要多少經費，只能往高了收。這就導致了許多地區哈布斯堡的合法性一直在下降。
最典型的就是義大利的威尼斯倫巴第地區。當時的總督個人並不腐敗，但是仍然遭到很多民眾的不滿。究其原因，就是稅收太多了。那是因為當時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公務員，所以必須往高處收，才能維持當時公務員的開支。
拉迪斯勞斯·馮·文迪施-格雷茨，1787年生于波希米亞一個古老的貴族家庭。自1820年代起，他便被維也納派駐義大利，擔任義大利倫巴第-威尼斯王國總督，駐節米蘭，統領這片富庶卻暗流涌動的帝國領地。
在維也納的宮廷圈子裡，文迪施-格雷茨以「清廉得近乎刻板「著稱。他不住奢華的官邸，不收受米蘭商人的賄賂，甚至拒絕參與總督府內部盛行的「灰色收入「分肥。他的夫人同樣以節儉聞名，據說總督府的餐桌上難得見到進口的松露和香檳。在個人操守上，這位總督無可指摘。
然而，正是這樣一位不貪不占的總督，卻在倫巴第和威尼斯的民眾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仇恨。1837年的春天，米蘭的街頭巷尾流傳著這樣的諺語：「總督不拿錢，所以他拿我們的命來抵。「
這種仇恨的根源，是壓在倫巴第-威尼斯人民頭上沉重的賦稅。與帝國其他省份相比，這片義大利土地的稅率高出近三成。農民繳納什一稅後，還要承擔各種名目的市政稅、商業稅和道路維護費。威尼斯的碼頭工人、米蘭的絲織作坊主、波河平原的佃農，幾乎每一個階層都在抱怨「活不下去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並非文迪施-格雷茨個人的貪婪，而是帝國官僚體系的系統性混亂。
自約瑟夫二世改革以來，奧地利的行政機構像野草一樣瘋長。到了1837年，倫巴第-威尼斯總督府下屬的辦事機構多達數十個，從稅務稽查處到商業監理局，從海關到內務廳，層層疊床架屋。最荒謬的是，連帝國財政部自己都算不清，總督府究竟僱傭了多少公務員。
編制？那只是理論上存在的一張紙。實際上，每一個部門都在私自擴招，每一個官員都在安插自己的親信。今天多一個文書，明天多一個差役，這些人的俸祿最終都要從總督府的帳上支出。而總督府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稅收。
為了保證有足夠的錢來養活這個不斷膨脹的官僚怪物，文迪施-格雷茨只能不斷向上調整稅率。他並非不知道民眾的苦難，但他更清楚，如果稅款收不夠，維也納隨時會派審計官來查他的帳——到時候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冗員開支，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於是，一個諷刺的循環形成了：總督越清廉，他就越要確保稅款足額入庫，因為沒有任何「灰色收入「可以用來填補虧空；稅款越高，民眾越恨他；民眾越反抗，維也納就越要求他加強鎮壓，而鎮壓又需要更多的經費和公務員。
要解決這個問題，辦法不是沒有。他可以強行在帝國中央推動成立一個部門，專門統計全國的公務員數量。拋開地方上那些濫竽充數、渾水摸魚的人，把真正在幹活的人頭數確定下來，然後制定統一的公務員薪資規則。就像英國那樣。
但這非常困難。因為在現在的維也納中央，有一個人絕對不可能同意這件事——內政大臣兼財政總管，弗朗茨·安東·馮·科洛拉特。
編制不清、預算模糊、地方自籌，這種混亂本身就是他的權力來源。如果路德維希把公務員數量釘死，把薪資規則標準化，科洛拉特的權力就會被大幅壓縮。這個人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攔。
路德維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直接在國務會議上提方案，科洛拉特會當場掀桌。但如果不從中央入手呢？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如果自己不在國務會議上提設立中央統計局的方案，而是以中央的名義，要求各地方自行統計本地的公務員數量，上報維也納，那會怎麼樣？
對於地方來說，中央讓你統計公務員數量，一般的理解就是：要發經費了。既然如此，地方一定會往多了報。什麼閒散人員、臨時工、打雜的，統統算進去。
而地方為什麼敢這麼囂張，正是因為中央沒有準確的可以依靠的公務員全國數量的數據，所以對他們來說，反正中央也不知道到底有幾個人，還不如多報點，多報還能多拿錢。
當然，這也是梅特涅制度下的一個不成文的規定，當時也不會有人因為貪污腐敗被抓。
而波西米亞，一定是報得最離譜的地方。
原因很簡單，波西米亞的總督府跟科洛拉特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科洛拉特本人就是波西米亞貴族出身，他的家族在波西米亞經營了幾十年。有中央的內政大臣當靠山，波西米亞總督府報起數來一定肆無忌憚。什麼阿貓阿狗都會塞進名單里，虛報個兩三倍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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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維希決定，就將計就計。
等波西米亞把那份水分極大的公務員名單報上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出質疑。一個省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公務員？這個數字明顯不合理。然後他要求派出調查組，去波西米亞實地核查。
調查組到了當地，翻帳本、點人頭，一查一個準。虛報的、冒領的、根本不存在的「公務員「，全都會暴露。
而且，上次波西米亞的布拉格大學私藏民族主義書籍的事還沒了結。兩件事疊在一起，他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在國務會議上提出：波西米亞總督嚴重失職，不適合繼續任職，請求皇帝批准更換。
路德維希鋪開一張新的紙，筆尖蘸了蘸墨水，開始書寫。
《關於地方統計公務員規章（試行草案）》
他寫得非常簡單，沒有複雜的條文，沒有懲罰條款，甚至沒有核查機制。整份草案只有三句話：
各王國，公國，省，於三十日內統計本地全部領取俸祿的行政人員數量，報送維也納。帝國將根據上報之人數，按統一標準核發工資。
自本規章施行之日起，各邦不得自行向行政人員發放工資，一律由帝國按上報名單撥付。
中央要給地方發工資了，你們報多少人，我就按多少人給錢。
路德維希並沒有寫什麼核查，追責，沒有「如發現虛報承擔全部責任「之類的字眼。
但正因為什麼約束都沒有，地方才會肆無忌憚地往多了報。
路德維希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最好把什麼阿貓阿狗全部都報進去。
這樣他就可以對整個官僚制度進行一場大清洗了。
「洗洗更健康，洗洗更乾淨」
寫完之後，路德維希吩咐西弗，把這份草案交給首相和伯爵。如果他們兩個都同意，自己就不再開國務會議了，太麻煩了，就直接下發了。
1837年的奧地利，不像後世的國家，並沒有完整的公務員統計體系。在當時真正有正規身份的公務員，可能只有正規總督，或者是在維也納中央機構任職的文書。
對他來說書里輕描淡寫的一句「官僚制度不完善「並不能體現出當時奧地利的政府，但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之後，每天都能感受到的、實實在在的荒謬。
在當時非常典型的一個例子就是梅特涅。他所創立的秘密警察遍布帝國，但其真正納入公務員編制的，只有中央機構的二三十個人。其他地方的秘密警察，嚴格來說叫做密探，並不屬於公務員。
其餘的全是「編外「，用後世非常經典的一個名詞形容的話那就是，「勞務派遣」拿補貼、領賞金、地方自籌經費養著。
這種模式有一個好處，可以以少量的經費，領導大多數的人。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這個時期，奧地利的官僚是極為腐敗，或者說是整個官僚階級。
這種腐敗並不是廣義上的個人腐敗，而是制度性腐敗。這不是所有人都不貪腐就能解決的，而是因為官僚數量不清晰，中央不知道地方到底需要多少經費，只能往高了收。這就導致了許多地區哈布斯堡的合法性一直在下降。
最典型的就是義大利的威尼斯倫巴第地區。當時的總督個人並不腐敗，但是仍然遭到很多民眾的不滿。究其原因，就是稅收太多了。那是因為當時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公務員，所以必須往高處收，才能維持當時公務員的開支。
拉迪斯勞斯·馮·文迪施-格雷茨，1787年生于波希米亞一個古老的貴族家庭。自1820年代起，他便被維也納派駐義大利，擔任義大利倫巴第-威尼斯王國總督，駐節米蘭，統領這片富庶卻暗流涌動的帝國領地。
在維也納的宮廷圈子裡，文迪施-格雷茨以「清廉得近乎刻板「著稱。他不住奢華的官邸，不收受米蘭商人的賄賂，甚至拒絕參與總督府內部盛行的「灰色收入「分肥。他的夫人同樣以節儉聞名，據說總督府的餐桌上難得見到進口的松露和香檳。在個人操守上，這位總督無可指摘。
然而，正是這樣一位不貪不占的總督，卻在倫巴第和威尼斯的民眾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仇恨。1837年的春天，米蘭的街頭巷尾流傳著這樣的諺語：「總督不拿錢，所以他拿我們的命來抵。「
這種仇恨的根源，是壓在倫巴第-威尼斯人民頭上沉重的賦稅。與帝國其他省份相比，這片義大利土地的稅率高出近三成。農民繳納什一稅後，還要承擔各種名目的市政稅、商業稅和道路維護費。威尼斯的碼頭工人、米蘭的絲織作坊主、波河平原的佃農，幾乎每一個階層都在抱怨「活不下去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並非文迪施-格雷茨個人的貪婪，而是帝國官僚體系的系統性混亂。
自約瑟夫二世改革以來，奧地利的行政機構像野草一樣瘋長。到了1837年，倫巴第-威尼斯總督府下屬的辦事機構多達數十個，從稅務稽查處到商業監理局，從海關到內務廳，層層疊床架屋。最荒謬的是，連帝國財政部自己都算不清，總督府究竟僱傭了多少公務員。
編制？那只是理論上存在的一張紙。實際上，每一個部門都在私自擴招，每一個官員都在安插自己的親信。今天多一個文書，明天多一個差役，這些人的俸祿最終都要從總督府的帳上支出。而總督府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稅收。
為了保證有足夠的錢來養活這個不斷膨脹的官僚怪物，文迪施-格雷茨只能不斷向上調整稅率。他並非不知道民眾的苦難，但他更清楚，如果稅款收不夠，維也納隨時會派審計官來查他的帳——到時候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冗員開支，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於是，一個諷刺的循環形成了：總督越清廉，他就越要確保稅款足額入庫，因為沒有任何「灰色收入「可以用來填補虧空；稅款越高，民眾越恨他；民眾越反抗，維也納就越要求他加強鎮壓，而鎮壓又需要更多的經費和公務員。
要解決這個問題，辦法不是沒有。他可以強行在帝國中央推動成立一個部門，專門統計全國的公務員數量。拋開地方上那些濫竽充數、渾水摸魚的人，把真正在幹活的人頭數確定下來，然後制定統一的公務員薪資規則。就像英國那樣。
但這非常困難。因為在現在的維也納中央，有一個人絕對不可能同意這件事——內政大臣兼財政總管，弗朗茨·安東·馮·科洛拉特。
編制不清、預算模糊、地方自籌，這種混亂本身就是他的權力來源。如果路德維希把公務員數量釘死，把薪資規則標準化，科洛拉特的權力就會被大幅壓縮。這個人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攔。
路德維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直接在國務會議上提方案，科洛拉特會當場掀桌。但如果不從中央入手呢？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如果自己不在國務會議上提設立中央統計局的方案，而是以中央的名義，要求各地方自行統計本地的公務員數量，上報維也納，那會怎麼樣？
對於地方來說，中央讓你統計公務員數量，一般的理解就是：要發經費了。既然如此，地方一定會往多了報。什麼閒散人員、臨時工、打雜的，統統算進去。
而地方為什麼敢這麼囂張，正是因為中央沒有準確的可以依靠的公務員全國數量的數據，所以對他們來說，反正中央也不知道到底有幾個人，還不如多報點，多報還能多拿錢。
當然，這也是梅特涅制度下的一個不成文的規定，當時也不會有人因為貪污腐敗被抓。
而波西米亞，一定是報得最離譜的地方。
原因很簡單，波西米亞的總督府跟科洛拉特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科洛拉特本人就是波西米亞貴族出身，他的家族在波西米亞經營了幾十年。有中央的內政大臣當靠山，波西米亞總督府報起數來一定肆無忌憚。什麼阿貓阿狗都會塞進名單里，虛報個兩三倍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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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維希決定，就將計就計。
等波西米亞把那份水分極大的公務員名單報上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出質疑。一個省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公務員？這個數字明顯不合理。然後他要求派出調查組，去波西米亞實地核查。
調查組到了當地，翻帳本、點人頭，一查一個準。虛報的、冒領的、根本不存在的「公務員「，全都會暴露。
而且，上次波西米亞的布拉格大學私藏民族主義書籍的事還沒了結。兩件事疊在一起，他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在國務會議上提出：波西米亞總督嚴重失職，不適合繼續任職，請求皇帝批准更換。
路德維希鋪開一張新的紙，筆尖蘸了蘸墨水，開始書寫。
《關於地方統計公務員規章（試行草案）》
他寫得非常簡單，沒有複雜的條文，沒有懲罰條款，甚至沒有核查機制。整份草案只有三句話：
各王國，公國，省，於三十日內統計本地全部領取俸祿的行政人員數量，報送維也納。帝國將根據上報之人數，按統一標準核發工資。
自本規章施行之日起，各邦不得自行向行政人員發放工資，一律由帝國按上報名單撥付。
中央要給地方發工資了，你們報多少人，我就按多少人給錢。
路德維希並沒有寫什麼核查，追責，沒有「如發現虛報承擔全部責任「之類的字眼。
但正因為什麼約束都沒有，地方才會肆無忌憚地往多了報。
路德維希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最好把什麼阿貓阿狗全部都報進去。
這樣他就可以對整個官僚制度進行一場大清洗了。
「洗洗更健康，洗洗更乾淨」
寫完之後，路德維希吩咐西弗，把這份草案交給首相和伯爵。如果他們兩個都同意，自己就不再開國務會議了，太麻煩了，就直接下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