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讓消息在路上飛一會兒
「吼——！」
徹底異化的完骨發出一聲撕裂聲帶的咆哮。
他那膨脹到兩丈高的身軀猛地撞碎了王帳的獸皮大門，沖入冰天雪地的部落營地之中。
殺戮，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爆發。
原本還在營地里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等待頭人們議事結束的蠻族部眾，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迎來了滅頂之災。
完骨探出長滿鋒利骨刺的巨爪，一把捏住了一個正在奔逃的蠻族婦女的頭顱。
指骨微微發力，猶如捏碎一顆熟透的西紅柿般，紅白相間的腦漿混合著溫熱的鮮血迸射而出。
他沒有停頓，張開那張撕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屍體的頸動脈上。
隨著喉結的劇烈聳動，大股大股的鮮血被他強行吞咽入腹。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異變便在吞噬血肉後迅速發生。
完骨體表那些細密的微小孔洞開始失控般擴張，滲出大量帶有濕潤反光質感的黏液，黏液在極寒的空氣中迅速硬化，化作一層更加堅固的暗綠色生物裝甲。
其他的十幾個魔人同樣如法炮製。
他們沖入人群，用最原始、最殘暴的物理手段撕裂昔日的同族，將殘肢斷臂塞進嘴裡咀嚼，連骨頭嚼碎的嘎吱聲在風雪中清晰可聞。
短短半個時辰，這座聚集了數萬人的蠻族城池，便徹底淪為了一座寂靜的血肉屠宰場。
風雪呼嘯，掩蓋了滿地的殘骸。
五頭真正的域外魔族站在高處的一座雪丘上，冷眼旁觀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轉化率太低了。」
為首的魔族看著下方那些吃飽喝足、體型再次膨脹了一圈的魔仆，幽綠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滿：
「這些土著的身體太過脆弱，完全承受不住高維魔氣的灌注，幾萬人里，連一個能開啟二階進化的個體都沒有。」
「無妨。」
旁邊的另一頭魔族伸出猩紅的長舌，舔去噴濺在臉甲上的一滴鮮血：
「本來也就是些用來探路的消耗品罷了。」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畢竟這個世界雖然靈機枯竭，但那股若有若無的世界意志，似乎還在抗拒我們的降臨。」
「在沒有徹底摸清土著的底細之前，用這些廢料去試探那些人類的城池，再合適不過。」
「如果他們連這些殘次品都擋不住……」
為首的魔族裂開巨口，露出森白的獠牙：
「那就證明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反抗的力量，屆時，只需我等出手，便可將其拿捏在掌心。」
幾頭魔族在風雪中發出刺耳的獰笑。
只是，它們並不知道。
在那些孱弱人族的背後，究竟是坐著一尊怎樣的慈父。
他愛民如子，他嫉惡如仇，他……
……
視線跨越千萬里。
大衍西南，大江流經的平原之上。
天地間籠罩著一層肅殺的秋霜。
沉重、整齊，猶如某種巨型機械運轉般的腳步聲，在曠野上迴蕩，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動。
聖天子的新軍，從神都出發，一路疾馳。
繼而雄赳赳、氣昂昂，直接跨過了滾滾東去的大長江。
而最令人感到詭譎、甚至荒誕的是這支軍隊行進的路線。
他們沒有繞道，沒有隱蔽，而是旁若無人地、直直地插進了當前黃巾軍與朝廷節度使聯軍交戰的最前線！
戰場之上。
塹壕縱橫，拒馬林立，殘破的戰車和尚未收斂的屍骸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
原本正在隔著防線互相對峙、隨時準備用弓弩和長槍將對方捅個對穿的兩方大軍，此刻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在原地。
黃巾軍的營壘上，無數裹著黃頭巾的士兵握緊了手中的大刀，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節度使的聯軍陣地里，那些披甲執銳的老兵痞們，同樣一臉茫然。
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就這麼死死地盯著這支從他們兩軍正中間的真空地帶，大搖大擺、踩著絕對一致的步伐穿插而過的黑色新軍。
沒有一個人下令放箭。
沒有一個人敢衝出戰壕阻攔。
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無論是黃巾還是節度使，雙方高層似乎達成了某種極其默契的協議，任由這些代表神都那位昏君的士卒，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橫穿而過。
……
黃巾大營後方。
相比於前線的劍拔弩張，這座被黃巾軍占領了數月之久的城池，此刻卻透著一種異樣的安寧。
街面上看不到隨處搶劫的潰兵，也沒有餓死在路邊的流民。
雖然物資依舊匱乏，但經過一段時間的嚴密經營，黃巾軍已經在這裡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基層秩序，可謂是民心依附。
天公將軍府。
原本的郡守衙門，如今被改造成了黃巾軍的中樞。
後堂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粗大的牛油蠟燭在跳動。
作為黃巾軍首席軍師兼頭號戰備物資管理員的李往，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沙盤前。
他沒有穿道袍，而是穿著一身幹練的勁裝。
那張清瘦的臉上沒有絲毫因為後方安寧而產生的喜悅，反而眉頭緊鎖，猶如凝結了千載的寒冰。
「咔噠。」
房門被推開。
張嬌邁步走了進來。
這位曾經懷揣著拯救天下蒼生宏願、眼神純澈如水的黃巾聖女，如今已經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蛻變。
她依然穿著那一身洗得發白的明黃色道袍，但原本柔弱的肩膀卻挺得筆直。
眼神中褪去了天真，沉澱下來的是一種見慣了生死、背負著數百萬教眾身家性命的厚重與威嚴。
「大軍已經過境了。」
張嬌走到沙盤旁，看著沙盤上那條代表著朝廷新軍的黑色箭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前線的將士傳回消息，他們沒有停留，也沒有轉道攻擊我們的營壘，而是直奔東南生亂的邊境而去。」
李往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不出我所料。」
「神都的那位聖天子，顯然沒把我們放在眼中。」
張嬌微微皺眉：
「他既然有如此精銳的新軍，為何不先試圖平定內亂？」
「因為他不在乎。」
李往抬起頭，十分篤定地說道。
「將軍，我們必須認清一個現實。」
「坐在神都龍椅上的那個男人，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帝王，他是一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帝王在意江山、在意正統、在意皇權。但那個暴君，他在意的只有他自己的意志。」
李往用竹竿用力敲擊著沙盤的邊緣：
「我力主不要阻攔這支朝廷軍隊，不僅是因為他要去打擊入侵大衍疆域的蠻夷。」
「更是因為，我們如果對這些士卒動手的話，很難說那位據說擁有絕強實力的天子不會親自出手。」
張嬌沉默，想到當初在神都見到的大衍皇帝。
貌似，和李往說的並沒有相差太多。
「軍師，你今日找我來，想說的不僅是這支軍隊過境的事吧。」
張嬌看向李往，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
李往深吸了一口氣，丟掉手中的竹竿，轉過身，直視著張嬌的眼睛。
「聖女，大衍這片中原大地，已經成了一個死局。」
「有那個暴君在神都一天，我們想要在這裡建立陸上神國，那是痴人說夢。」
「哪怕我們打光所有的信徒，最終的下場也只會被他當成無聊時的玩具，一腳踩死。」
張嬌的瞳孔微微收縮：「你的意思是……」
「大遷徙。」
李往指著沙盤上西方翻越高山，那些在大衍版圖之外的空白區域。
「眼前這支官兵去同蠻夷作戰，同樣也是我們的機會。」
「放棄中原的基業，帶著願意相信我們、追隨我們的教眾，直接轉移。」
「我們向西，或者向南。離開這片被暴君和天意詛咒的土地，去另一片沒有怪物注視的荒野上，重新播撒太平要術的種子，建立我們的神國。」
這是一個極其荒唐，甚至可以說是背叛了黃巾初衷的計劃。
放棄大衍，等於放棄了黃巾立教的根基。
張嬌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有信徒們餓死在路邊的慘狀，有戰場上堆積如山的屍骸，也有那些在後方剛剛分到土地、臉上露出久違笑容的百姓。
拯救全天下的人。
這是她曾經的理想，哪怕到了現在也不曾有半點改變。
可是她卻認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哪怕用盡畢生的力氣，恐怕也難以做到這一點。
但是，眼下有很多人相信她，將身家性命託付於她。
捫心自問，為了拯救更多的人，就要放棄她們的生命嗎？
半晌之後。
張嬌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眸子裡已經不再有任何的迷茫，只剩下如鋼鐵般的決絕。
她知曉自己不可能拯救得了全天下的人，但她決不能辜負眼下這些將身家性命完全託付給她的教眾。
既然中原是死局，那就殺出一條活路。
「好。」
張嬌看著李往，聲音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按你說的做。」
「放手去籌備物資和路線。我來安撫各方渠帥，統合軍心。」
這位黃巾聖女轉過身，目光投向神都的方向，挺直了脊樑：
「就算天塌下來，我張嬌，也會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為你們頂住一切。」
……
而在大江的另一頭。
距離黃巾軍大營所在不過百里之遙的節度使聯軍大帳裡面，畫風便是截然不同，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大帳當中燈火通明，烤肉的香氣和上好水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熏得人頭昏腦漲。
幾名身穿輕甲，容貌各異的節度使，正圍坐在巨大的長桌旁，吵得不可開交。
「他娘的！兵部那幫飯桶是腦子抽抽了嗎？」
一名左臉上帶著刀疤的節度使猛地將酒碗摔打在桌子上，破口大罵：
「這他娘的都什麼時候了？」
「沈烈三十萬大軍圍了神都，老子們在南邊跟黃巾賊寇打得腦漿子都快出來了！家都他媽快沒了！」
「朝廷不抓緊守城，或者趕緊帶著皇帝小兒出逃，居然還顧得上抽調這麼一支精銳士卒去管什麼外敵入侵？」
「一群化外野人，就算打進關內又能怎樣？是能比沈烈的三十萬大軍厲害，還是能比這滿地的亂民更可怕！」
坐在主位上的安南節度使是個五十多歲的精壯軍漢，眼下里他冷笑著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
「這誰知道呢？」
「也許是神都里那位小皇帝另有安排，想要借著掃平入寇的機會，提前在東南安排釘子，方便他以後跑到哪裡呢。」
「那咱們就這麼幹看著他們過去？」
刀疤臉節度使惡狠狠的從手中的烤羊腿上撕咬下一塊，十分不甘心地拍著桌子說道：
「這可是幾萬披甲銳士！」
「要是能在半路把他們吃掉，把那些盔甲武器搶過來，咱們的實力絕對能翻上一倍！」
「吃掉？你拿什麼吃？」
安南節度使像看白痴一樣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
「且不說那支軍隊看起來邪門得很，軍容整齊，根本不像是一支新兵，若是真打起來的話，就算咱們能贏，也絕對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再說了，別管咱們現在心裡怎麼想，但明面上都也還頂著朝廷的旗號，是在奉旨討逆、清剿黃巾。」
「那支新軍也是朝廷的兵馬，這要是半道上截殺朝廷大軍，那咱們成什麼了？不就成了跟黃巾一樣的反賊了嗎？」
「名不正言不順，底下的兵將誰給你賣命？」
大帳內的幾名節度使紛紛點頭稱是。
在這些軍閥的邏輯里，名分這層皮是絕對不能輕易撕破的，這是他們招兵買馬、搜刮地方的合法護身符。
「再說了。」
安南節度使端起酒碗，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的算計光芒：
「咱們現在跟黃巾打得僵持不下，每天都在死人。」
「朝廷的兵願意去東南跟那些蠻夷死磕，那是在幫咱們清理後患，高興還來不及呢。」
「就讓他們去！」
說罷，軍漢猛地將碗中的烈酒一飲而盡，大手一揮：
「傳令各部，防線收縮。」
「只要那支官軍不主動攻擊我們，誰也不許放一箭、開一槍！」
「放他們過去！愛去哪去哪，最好全都死在外面，連骨頭都別剩！」
「至於神都的小皇帝，死就死了，大不了再換一個皇帝。要我來說，沈烈來做皇帝，也未嘗不可。」
軍帳里頓時響起一陣大笑。
這也未嘗不可啊！
畢竟對於他們這些節度使來說，誰做皇帝不是做。
所謂三十萬大軍里，真正能有五萬能打的，就是他沈烈厲害了。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前不久發生在神都的事情。
讓消息在路上再飛一會兒。
徹底異化的完骨發出一聲撕裂聲帶的咆哮。
他那膨脹到兩丈高的身軀猛地撞碎了王帳的獸皮大門，沖入冰天雪地的部落營地之中。
殺戮，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爆發。
原本還在營地里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等待頭人們議事結束的蠻族部眾，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迎來了滅頂之災。
完骨探出長滿鋒利骨刺的巨爪，一把捏住了一個正在奔逃的蠻族婦女的頭顱。
指骨微微發力，猶如捏碎一顆熟透的西紅柿般，紅白相間的腦漿混合著溫熱的鮮血迸射而出。
他沒有停頓，張開那張撕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屍體的頸動脈上。
隨著喉結的劇烈聳動，大股大股的鮮血被他強行吞咽入腹。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異變便在吞噬血肉後迅速發生。
完骨體表那些細密的微小孔洞開始失控般擴張，滲出大量帶有濕潤反光質感的黏液，黏液在極寒的空氣中迅速硬化，化作一層更加堅固的暗綠色生物裝甲。
其他的十幾個魔人同樣如法炮製。
他們沖入人群，用最原始、最殘暴的物理手段撕裂昔日的同族，將殘肢斷臂塞進嘴裡咀嚼，連骨頭嚼碎的嘎吱聲在風雪中清晰可聞。
短短半個時辰，這座聚集了數萬人的蠻族城池，便徹底淪為了一座寂靜的血肉屠宰場。
風雪呼嘯，掩蓋了滿地的殘骸。
五頭真正的域外魔族站在高處的一座雪丘上，冷眼旁觀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轉化率太低了。」
為首的魔族看著下方那些吃飽喝足、體型再次膨脹了一圈的魔仆，幽綠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滿：
「這些土著的身體太過脆弱，完全承受不住高維魔氣的灌注，幾萬人里，連一個能開啟二階進化的個體都沒有。」
「無妨。」
旁邊的另一頭魔族伸出猩紅的長舌，舔去噴濺在臉甲上的一滴鮮血：
「本來也就是些用來探路的消耗品罷了。」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畢竟這個世界雖然靈機枯竭，但那股若有若無的世界意志，似乎還在抗拒我們的降臨。」
「在沒有徹底摸清土著的底細之前，用這些廢料去試探那些人類的城池，再合適不過。」
「如果他們連這些殘次品都擋不住……」
為首的魔族裂開巨口，露出森白的獠牙：
「那就證明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反抗的力量，屆時，只需我等出手，便可將其拿捏在掌心。」
幾頭魔族在風雪中發出刺耳的獰笑。
只是，它們並不知道。
在那些孱弱人族的背後，究竟是坐著一尊怎樣的慈父。
他愛民如子，他嫉惡如仇，他……
……
視線跨越千萬里。
大衍西南，大江流經的平原之上。
天地間籠罩著一層肅殺的秋霜。
沉重、整齊，猶如某種巨型機械運轉般的腳步聲，在曠野上迴蕩，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動。
聖天子的新軍，從神都出發，一路疾馳。
繼而雄赳赳、氣昂昂，直接跨過了滾滾東去的大長江。
而最令人感到詭譎、甚至荒誕的是這支軍隊行進的路線。
他們沒有繞道，沒有隱蔽，而是旁若無人地、直直地插進了當前黃巾軍與朝廷節度使聯軍交戰的最前線！
戰場之上。
塹壕縱橫，拒馬林立，殘破的戰車和尚未收斂的屍骸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
原本正在隔著防線互相對峙、隨時準備用弓弩和長槍將對方捅個對穿的兩方大軍，此刻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在原地。
黃巾軍的營壘上，無數裹著黃頭巾的士兵握緊了手中的大刀，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節度使的聯軍陣地里，那些披甲執銳的老兵痞們，同樣一臉茫然。
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就這麼死死地盯著這支從他們兩軍正中間的真空地帶，大搖大擺、踩著絕對一致的步伐穿插而過的黑色新軍。
沒有一個人下令放箭。
沒有一個人敢衝出戰壕阻攔。
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無論是黃巾還是節度使，雙方高層似乎達成了某種極其默契的協議，任由這些代表神都那位昏君的士卒，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橫穿而過。
……
黃巾大營後方。
相比於前線的劍拔弩張，這座被黃巾軍占領了數月之久的城池，此刻卻透著一種異樣的安寧。
街面上看不到隨處搶劫的潰兵，也沒有餓死在路邊的流民。
雖然物資依舊匱乏，但經過一段時間的嚴密經營，黃巾軍已經在這裡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基層秩序，可謂是民心依附。
天公將軍府。
原本的郡守衙門，如今被改造成了黃巾軍的中樞。
後堂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粗大的牛油蠟燭在跳動。
作為黃巾軍首席軍師兼頭號戰備物資管理員的李往，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沙盤前。
他沒有穿道袍，而是穿著一身幹練的勁裝。
那張清瘦的臉上沒有絲毫因為後方安寧而產生的喜悅，反而眉頭緊鎖，猶如凝結了千載的寒冰。
「咔噠。」
房門被推開。
張嬌邁步走了進來。
這位曾經懷揣著拯救天下蒼生宏願、眼神純澈如水的黃巾聖女，如今已經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蛻變。
她依然穿著那一身洗得發白的明黃色道袍，但原本柔弱的肩膀卻挺得筆直。
眼神中褪去了天真，沉澱下來的是一種見慣了生死、背負著數百萬教眾身家性命的厚重與威嚴。
「大軍已經過境了。」
張嬌走到沙盤旁，看著沙盤上那條代表著朝廷新軍的黑色箭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前線的將士傳回消息，他們沒有停留，也沒有轉道攻擊我們的營壘，而是直奔東南生亂的邊境而去。」
李往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不出我所料。」
「神都的那位聖天子，顯然沒把我們放在眼中。」
張嬌微微皺眉：
「他既然有如此精銳的新軍，為何不先試圖平定內亂？」
「因為他不在乎。」
李往抬起頭，十分篤定地說道。
「將軍，我們必須認清一個現實。」
「坐在神都龍椅上的那個男人，根本不是一個正常的帝王，他是一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帝王在意江山、在意正統、在意皇權。但那個暴君，他在意的只有他自己的意志。」
李往用竹竿用力敲擊著沙盤的邊緣：
「我力主不要阻攔這支朝廷軍隊，不僅是因為他要去打擊入侵大衍疆域的蠻夷。」
「更是因為，我們如果對這些士卒動手的話，很難說那位據說擁有絕強實力的天子不會親自出手。」
張嬌沉默，想到當初在神都見到的大衍皇帝。
貌似，和李往說的並沒有相差太多。
「軍師，你今日找我來，想說的不僅是這支軍隊過境的事吧。」
張嬌看向李往，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
李往深吸了一口氣，丟掉手中的竹竿，轉過身，直視著張嬌的眼睛。
「聖女，大衍這片中原大地，已經成了一個死局。」
「有那個暴君在神都一天，我們想要在這裡建立陸上神國，那是痴人說夢。」
「哪怕我們打光所有的信徒，最終的下場也只會被他當成無聊時的玩具，一腳踩死。」
張嬌的瞳孔微微收縮：「你的意思是……」
「大遷徙。」
李往指著沙盤上西方翻越高山，那些在大衍版圖之外的空白區域。
「眼前這支官兵去同蠻夷作戰，同樣也是我們的機會。」
「放棄中原的基業，帶著願意相信我們、追隨我們的教眾，直接轉移。」
「我們向西，或者向南。離開這片被暴君和天意詛咒的土地，去另一片沒有怪物注視的荒野上，重新播撒太平要術的種子，建立我們的神國。」
這是一個極其荒唐，甚至可以說是背叛了黃巾初衷的計劃。
放棄大衍，等於放棄了黃巾立教的根基。
張嬌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有信徒們餓死在路邊的慘狀，有戰場上堆積如山的屍骸，也有那些在後方剛剛分到土地、臉上露出久違笑容的百姓。
拯救全天下的人。
這是她曾經的理想，哪怕到了現在也不曾有半點改變。
可是她卻認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哪怕用盡畢生的力氣，恐怕也難以做到這一點。
但是，眼下有很多人相信她，將身家性命託付於她。
捫心自問，為了拯救更多的人，就要放棄她們的生命嗎？
半晌之後。
張嬌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眸子裡已經不再有任何的迷茫，只剩下如鋼鐵般的決絕。
她知曉自己不可能拯救得了全天下的人，但她決不能辜負眼下這些將身家性命完全託付給她的教眾。
既然中原是死局，那就殺出一條活路。
「好。」
張嬌看著李往，聲音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按你說的做。」
「放手去籌備物資和路線。我來安撫各方渠帥，統合軍心。」
這位黃巾聖女轉過身，目光投向神都的方向，挺直了脊樑：
「就算天塌下來，我張嬌，也會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為你們頂住一切。」
……
而在大江的另一頭。
距離黃巾軍大營所在不過百里之遙的節度使聯軍大帳裡面，畫風便是截然不同，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大帳當中燈火通明，烤肉的香氣和上好水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熏得人頭昏腦漲。
幾名身穿輕甲，容貌各異的節度使，正圍坐在巨大的長桌旁，吵得不可開交。
「他娘的！兵部那幫飯桶是腦子抽抽了嗎？」
一名左臉上帶著刀疤的節度使猛地將酒碗摔打在桌子上，破口大罵：
「這他娘的都什麼時候了？」
「沈烈三十萬大軍圍了神都，老子們在南邊跟黃巾賊寇打得腦漿子都快出來了！家都他媽快沒了！」
「朝廷不抓緊守城，或者趕緊帶著皇帝小兒出逃，居然還顧得上抽調這麼一支精銳士卒去管什麼外敵入侵？」
「一群化外野人，就算打進關內又能怎樣？是能比沈烈的三十萬大軍厲害，還是能比這滿地的亂民更可怕！」
坐在主位上的安南節度使是個五十多歲的精壯軍漢，眼下里他冷笑著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
「這誰知道呢？」
「也許是神都里那位小皇帝另有安排，想要借著掃平入寇的機會，提前在東南安排釘子，方便他以後跑到哪裡呢。」
「那咱們就這麼幹看著他們過去？」
刀疤臉節度使惡狠狠的從手中的烤羊腿上撕咬下一塊，十分不甘心地拍著桌子說道：
「這可是幾萬披甲銳士！」
「要是能在半路把他們吃掉，把那些盔甲武器搶過來，咱們的實力絕對能翻上一倍！」
「吃掉？你拿什麼吃？」
安南節度使像看白痴一樣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
「且不說那支軍隊看起來邪門得很，軍容整齊，根本不像是一支新兵，若是真打起來的話，就算咱們能贏，也絕對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再說了，別管咱們現在心裡怎麼想，但明面上都也還頂著朝廷的旗號，是在奉旨討逆、清剿黃巾。」
「那支新軍也是朝廷的兵馬，這要是半道上截殺朝廷大軍，那咱們成什麼了？不就成了跟黃巾一樣的反賊了嗎？」
「名不正言不順，底下的兵將誰給你賣命？」
大帳內的幾名節度使紛紛點頭稱是。
在這些軍閥的邏輯里，名分這層皮是絕對不能輕易撕破的，這是他們招兵買馬、搜刮地方的合法護身符。
「再說了。」
安南節度使端起酒碗，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的算計光芒：
「咱們現在跟黃巾打得僵持不下，每天都在死人。」
「朝廷的兵願意去東南跟那些蠻夷死磕，那是在幫咱們清理後患，高興還來不及呢。」
「就讓他們去！」
說罷，軍漢猛地將碗中的烈酒一飲而盡，大手一揮：
「傳令各部，防線收縮。」
「只要那支官軍不主動攻擊我們，誰也不許放一箭、開一槍！」
「放他們過去！愛去哪去哪，最好全都死在外面，連骨頭都別剩！」
「至於神都的小皇帝，死就死了，大不了再換一個皇帝。要我來說，沈烈來做皇帝，也未嘗不可。」
軍帳里頓時響起一陣大笑。
這也未嘗不可啊！
畢竟對於他們這些節度使來說，誰做皇帝不是做。
所謂三十萬大軍里，真正能有五萬能打的，就是他沈烈厲害了。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前不久發生在神都的事情。
讓消息在路上再飛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