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他有房
雅間門被侍應生推開。
先進來的是一名清瘦的中年人。
中年人叫宋明德，戴著圓框眼睛，穿一件熨的沒有半點褶皺的灰色長衫，正是同順洋布莊的老闆。
宋明德身後跟著宋太太，宋太太明顯更時髦，一身紫褐色緞面旗袍，頭髮燙成時下流行的波浪卷，臉上擦著薄粉，手裡提著一隻小巧的西洋皮包。
相親對象被宋太太挽著手，叫宋念秋。
宋念秋一身學生打扮，身上是教會女校的白衫藍裙，齊肩短髮別在耳後，看上去很進步。
模樣確實周正。
皮膚白淨，眉目清秀，只是年紀尚輕，身上都是學生氣。
霍湘君雖然只比她大幾歲，卻顯得成熟許多，身上更多的是傳統女人的味道，總能讓人聯想到相夫教子，舉案齊眉之類的字眼。
這個年代的許多年輕人，受西洋文化的衝擊，大多喜歡宋念秋這種看上去有思想，又獨立、一看就非常進步的女人。
侯耀祖是穿越怪，肯定不一樣。他還是喜歡傳統一點的，傳統的都聽話，不會打拳。
嗯，還是小霍大夫好一些。
再往下比，那就是花姐了。
一想到花姐，侯耀祖腦子裡立馬灌滿了，撐得渾圓渾圓的旗袍，還有笑起來會一顫一顫的……
侯耀祖趕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相親呢。
想那個菸鬼做什麼？
雙方長輩互相寒暄一番，各自落座。
雅間中央擺著一張紫檀圓桌，頭頂懸著西洋玻璃燈，白瓷餐具乾淨的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一副油畫，角落的銅架上還放著冰桶和幾瓶洋酒。
酒菜很快送上來。
方芝林拉著侯耀祖，笑著向宋家人介紹。
「這就是阿祖。」
「父母雖然不在了，可家裡有四十七間房，平日收收租，不用去外面給人做事。」
「他從小就聽話，脾氣也好。」
侯炳山在旁邊咳了一聲。
方芝林沒理他。
宋太太仔細打量著侯耀祖。
先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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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肩膀。
最後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侯炳山，眼裡的滿意幾乎遮掩不住。
侯家有四十七間房。
侯炳山又只有一個女兒。
侯耀祖既是親侄子，又是侯家唯一的男丁，說是侄子，其實就和兒子差不多。
自家洋布莊雖然做的是洋布這種緊俏生意，實際上也只是一間鋪面。
做小生意，最怕的便是地痞上門、巡捕刁難，若能攀上副探長這層關係，往後許多麻煩都能省下。
更要緊的是，宋太太最近發現女兒和振新武館的一個姓孫的年輕人走的很近。
一個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無房無產，偏偏還學別人練武。
所謂窮文富武，練武不僅拜師要錢、吃肉要錢、泡藥浴更要錢。
錢花的如流水，能不能練出名堂，還得另說。
她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自然心急如焚，又剛好遇到方芝林四下給侯耀祖張羅對象。
兩人瞬間一拍即合，這才有了這頓飯。
「念秋還在念書？」
方芝林看向對面的姑娘。
宋念秋輕輕點頭。
「明年畢業。」
「念書好。」方芝林笑了笑，語氣和善又親切。「現在是新年月，女孩子多讀些書沒有壞處。婚事就算真定下來，也不用急著退學，念完了再說。」
宋太太卻不以為然。
「嗨，已經念了這麼多年，認字算帳都夠用了。」
「女人識幾個字，能寫會算就行了，說到底還是要相夫教子。若是婚事合適，早半年畢業，晚半年畢業，沒有多大區別。」
宋念秋抿著嘴，沒有接話。
方芝林微微蹙眉。
「書還是念完的好。」
「兩人都還小，年底把婚事辦了也來得及。」
方芝林說著，又看向宋念秋：「重要的是兩個孩子能看對眼，能處到一起。」
這話基本是對宋念秋說的，侯耀祖已經被默認為看對眼了。
宋太太笑了笑，拉起女兒的手，輕輕拍打手背：「孩子的意見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兩方家長。」說著又抬起頭看著侯耀祖：「我們家念秋雖然讀的是新學，但心裡是比較傳統的，還沒和男孩接觸過。」
方芝林聞言大喜過望，不停給宋念秋夾菜，越看越喜歡。
「我們家阿祖也是，人老實，話不多，是個過日子的。」
侯炳山筷子一停，忍不住輕咳兩聲。
「是吧，老侯！」方芝林轉頭看向侯炳山。
「是是是，人老實，手腳乾淨。」
一頓飯吃的各有心思。
宋太太有意無意的打聽侯家房子的位置，又問侯耀祖今後有沒有進巡捕房做事的打算。
宋明德偶爾說上幾句話，大多時候只陪著侯炳山喝酒，順便說說最近洋布生意不好做，碼頭貨物總被人刁難。
宋念秋始終表現的很有禮貌。
該回答的問題都會回答。
該笑的時候也會笑。
只是她看向侯耀祖時，眼神里不僅沒有羞澀，還很大膽。
侯耀祖也發現這一點，偶爾回看一下，宋念秋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眼神毫不躲閃。
這女人一點都不傳統。
侯耀祖心裡暗暗下了定義。
酒過三巡。
侯耀祖放下筷子，起身去了輿洗室。
春申樓連輿洗室也修的十分講究。
牆上貼著雪白的洋瓷磚，黃銅水龍頭下面擺著西洋香皂，頭頂吊著一盞磨砂玻璃燈。
侯耀祖洗完手，剛走出輿洗室，忽然聽見樓梯轉角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他如今已經踏入明勁，算是真正跨入了武道門檻。氣血壯盛之後，耳力也比以前敏銳許多。
樓梯轉角隔著十餘步，聲音壓得再低，他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姓孫的究竟有什麼好？」
是宋太太的聲音。
侯耀祖腳步一停，悄悄站到牆後。
宋念秋的聲音隨即響起。
「志軍哥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早就讓人查過了。」宋太太像是在努力壓著火氣，「他家就是從北邊逃難過來的，連一間自己的屋子都沒有，這樣的人家，還學別人習武，這不是窮折騰嘛？」
「志軍哥已經不是普通學徒了。」
宋念秋辯解道。
「他雖然還在煉體打熬，可筋骨已經貫成一線。館主說，他全力發勁時已經隱約能夠帶出悶響，距離真正的拳力一響，只差半步，已經算是摸到明勁的門檻了。」
「摸到門檻和跨過門檻時兩回事。」宋太太壓著火氣，「一拳不能把空氣真正打響，他就算不得明勁，只能算是有些蠻力的武夫。」
宋念秋聞言更急了，她知道志軍哥有多努力多優秀。
「媽，振新武館那麼多學徒，能走到志軍哥這一步的十個都沒有。」
「那又怎麼樣？光閘北就有六七家武館，整個滬城的武館更不知有多少，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宋太太道。
「媽，志軍哥親口跟我說，以他現在的進境，年底以前一定能夠拳力一響，踏入明勁。媽，只要志軍哥踏入明勁，就是真正的武者，到時候他留館可以做助教，出來也可以去給貨棧碼頭做護場，掙的錢不會少。」
宋太太態度堅決，只搖頭冷笑。
「滬城每年有多少煉體武夫，都說自己只差臨門一腳，結果氣血一衰，一輩子被擋在武道門外。他若真能跨入明勁，那是他的造化，我不能拿自己的女兒去賭一個窮小子的造化。」
「我只看現在，他現在有什麼？」
宋太太看著女兒問，宋念秋被問的一時語塞，良久才倔強開口。
「志軍哥，他……他有志向。」
「志向有什麼用？那個侯耀祖有房。」
「媽，志軍哥武學天賦好。」
「侯耀祖有房。」
「媽，志軍哥是真心喜歡我。」
「侯耀祖有四十七間房。」
宋念秋聽的直跺腳，聲音拔高。
「他除了房子還有什麼？」
「有房就夠了。」
宋太太回的毫不猶豫。
「他還有一個做副探長的叔父。」
先進來的是一名清瘦的中年人。
中年人叫宋明德，戴著圓框眼睛，穿一件熨的沒有半點褶皺的灰色長衫，正是同順洋布莊的老闆。
宋明德身後跟著宋太太，宋太太明顯更時髦，一身紫褐色緞面旗袍，頭髮燙成時下流行的波浪卷，臉上擦著薄粉，手裡提著一隻小巧的西洋皮包。
相親對象被宋太太挽著手，叫宋念秋。
宋念秋一身學生打扮，身上是教會女校的白衫藍裙，齊肩短髮別在耳後，看上去很進步。
模樣確實周正。
皮膚白淨，眉目清秀，只是年紀尚輕，身上都是學生氣。
霍湘君雖然只比她大幾歲，卻顯得成熟許多，身上更多的是傳統女人的味道，總能讓人聯想到相夫教子，舉案齊眉之類的字眼。
這個年代的許多年輕人，受西洋文化的衝擊，大多喜歡宋念秋這種看上去有思想，又獨立、一看就非常進步的女人。
侯耀祖是穿越怪，肯定不一樣。他還是喜歡傳統一點的，傳統的都聽話，不會打拳。
嗯，還是小霍大夫好一些。
再往下比，那就是花姐了。
一想到花姐，侯耀祖腦子裡立馬灌滿了，撐得渾圓渾圓的旗袍，還有笑起來會一顫一顫的……
侯耀祖趕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相親呢。
想那個菸鬼做什麼？
雙方長輩互相寒暄一番，各自落座。
雅間中央擺著一張紫檀圓桌，頭頂懸著西洋玻璃燈，白瓷餐具乾淨的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一副油畫，角落的銅架上還放著冰桶和幾瓶洋酒。
酒菜很快送上來。
方芝林拉著侯耀祖，笑著向宋家人介紹。
「這就是阿祖。」
「父母雖然不在了，可家裡有四十七間房，平日收收租，不用去外面給人做事。」
「他從小就聽話，脾氣也好。」
侯炳山在旁邊咳了一聲。
方芝林沒理他。
宋太太仔細打量著侯耀祖。
先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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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肩膀。
最後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侯炳山，眼裡的滿意幾乎遮掩不住。
侯家有四十七間房。
侯炳山又只有一個女兒。
侯耀祖既是親侄子，又是侯家唯一的男丁，說是侄子，其實就和兒子差不多。
自家洋布莊雖然做的是洋布這種緊俏生意，實際上也只是一間鋪面。
做小生意，最怕的便是地痞上門、巡捕刁難，若能攀上副探長這層關係，往後許多麻煩都能省下。
更要緊的是，宋太太最近發現女兒和振新武館的一個姓孫的年輕人走的很近。
一個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無房無產，偏偏還學別人練武。
所謂窮文富武，練武不僅拜師要錢、吃肉要錢、泡藥浴更要錢。
錢花的如流水，能不能練出名堂，還得另說。
她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自然心急如焚，又剛好遇到方芝林四下給侯耀祖張羅對象。
兩人瞬間一拍即合，這才有了這頓飯。
「念秋還在念書？」
方芝林看向對面的姑娘。
宋念秋輕輕點頭。
「明年畢業。」
「念書好。」方芝林笑了笑，語氣和善又親切。「現在是新年月，女孩子多讀些書沒有壞處。婚事就算真定下來，也不用急著退學，念完了再說。」
宋太太卻不以為然。
「嗨，已經念了這麼多年，認字算帳都夠用了。」
「女人識幾個字，能寫會算就行了，說到底還是要相夫教子。若是婚事合適，早半年畢業，晚半年畢業，沒有多大區別。」
宋念秋抿著嘴，沒有接話。
方芝林微微蹙眉。
「書還是念完的好。」
「兩人都還小，年底把婚事辦了也來得及。」
方芝林說著，又看向宋念秋：「重要的是兩個孩子能看對眼，能處到一起。」
這話基本是對宋念秋說的，侯耀祖已經被默認為看對眼了。
宋太太笑了笑，拉起女兒的手，輕輕拍打手背：「孩子的意見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兩方家長。」說著又抬起頭看著侯耀祖：「我們家念秋雖然讀的是新學，但心裡是比較傳統的，還沒和男孩接觸過。」
方芝林聞言大喜過望，不停給宋念秋夾菜，越看越喜歡。
「我們家阿祖也是，人老實，話不多，是個過日子的。」
侯炳山筷子一停，忍不住輕咳兩聲。
「是吧，老侯！」方芝林轉頭看向侯炳山。
「是是是，人老實，手腳乾淨。」
一頓飯吃的各有心思。
宋太太有意無意的打聽侯家房子的位置，又問侯耀祖今後有沒有進巡捕房做事的打算。
宋明德偶爾說上幾句話，大多時候只陪著侯炳山喝酒，順便說說最近洋布生意不好做，碼頭貨物總被人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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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笑的時候也會笑。
只是她看向侯耀祖時，眼神里不僅沒有羞澀，還很大膽。
侯耀祖也發現這一點，偶爾回看一下，宋念秋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眼神毫不躲閃。
這女人一點都不傳統。
侯耀祖心裡暗暗下了定義。
酒過三巡。
侯耀祖放下筷子，起身去了輿洗室。
春申樓連輿洗室也修的十分講究。
牆上貼著雪白的洋瓷磚，黃銅水龍頭下面擺著西洋香皂，頭頂吊著一盞磨砂玻璃燈。
侯耀祖洗完手，剛走出輿洗室，忽然聽見樓梯轉角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他如今已經踏入明勁，算是真正跨入了武道門檻。氣血壯盛之後，耳力也比以前敏銳許多。
樓梯轉角隔著十餘步，聲音壓得再低，他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姓孫的究竟有什麼好？」
是宋太太的聲音。
侯耀祖腳步一停，悄悄站到牆後。
宋念秋的聲音隨即響起。
「志軍哥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早就讓人查過了。」宋太太像是在努力壓著火氣，「他家就是從北邊逃難過來的，連一間自己的屋子都沒有，這樣的人家，還學別人習武，這不是窮折騰嘛？」
「志軍哥已經不是普通學徒了。」
宋念秋辯解道。
「他雖然還在煉體打熬，可筋骨已經貫成一線。館主說，他全力發勁時已經隱約能夠帶出悶響，距離真正的拳力一響，只差半步，已經算是摸到明勁的門檻了。」
「摸到門檻和跨過門檻時兩回事。」宋太太壓著火氣，「一拳不能把空氣真正打響，他就算不得明勁，只能算是有些蠻力的武夫。」
宋念秋聞言更急了，她知道志軍哥有多努力多優秀。
「媽，振新武館那麼多學徒，能走到志軍哥這一步的十個都沒有。」
「那又怎麼樣？光閘北就有六七家武館，整個滬城的武館更不知有多少，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宋太太道。
「媽，志軍哥親口跟我說，以他現在的進境，年底以前一定能夠拳力一響，踏入明勁。媽，只要志軍哥踏入明勁，就是真正的武者，到時候他留館可以做助教，出來也可以去給貨棧碼頭做護場，掙的錢不會少。」
宋太太態度堅決，只搖頭冷笑。
「滬城每年有多少煉體武夫，都說自己只差臨門一腳，結果氣血一衰，一輩子被擋在武道門外。他若真能跨入明勁，那是他的造化，我不能拿自己的女兒去賭一個窮小子的造化。」
「我只看現在，他現在有什麼？」
宋太太看著女兒問，宋念秋被問的一時語塞，良久才倔強開口。
「志軍哥，他……他有志向。」
「志向有什麼用？那個侯耀祖有房。」
「媽，志軍哥武學天賦好。」
「侯耀祖有房。」
「媽，志軍哥是真心喜歡我。」
「侯耀祖有四十七間房。」
宋念秋聽的直跺腳，聲音拔高。
「他除了房子還有什麼？」
「有房就夠了。」
宋太太回的毫不猶豫。
「他還有一個做副探長的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