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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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景升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許館主,何苦?」

  「你在閘北好好開武館,收徒授拳,妻兒守在身邊,日子過得不好麼?」

  許長風冷冷看著他。

  「若不是你們……」

  「若不是你惦記了不該惦記的東西,本座何必來找你?」

  賀景升打斷了他。

  「是,換血丹是好東西。」

  「可霍飛鴻怎麼樣?」

  許長風嘴裡的話沒再說出來。

  「他的拳,比你如何?」

  賀景升逼問道。

  「你覺得,自己比得過他?」

  許長風當然比不過。

  霍飛鴻不只一次與他切磋過。

  每次都點到為止,給足了他面子,可真正差了多少,他心裡清楚。

  「他都死了。」

  賀景升看著他。

  「許館主憑什麼覺得,換成自己,便能保得住這枚丹?」

  「我離開滬城……」

  許長風話一出口,又被賀景升打斷。

  「出了滬城,就安全了?」

  「我教弟子千千萬萬,凡有井水處,皆有我教的兄弟姊妹。」

  「你往哪裡去?」

  「蘇州?杭州?還是再往北走,換個名字,重新開一家武館?」

  許長風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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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住店,要吃飯,要尋地方練功。你妻兒總要跟來吧?難道許少館主往後連自己的姓也不能用了?」

  「躲得過一日,躲得過一世?」

  「你以為自己還能安安穩穩,等到化丹那一天?」

  許長風衣襟里的手沒有松。

  可來時想好的那些事,此刻再想,已經沒有那樣容易了。

  原想著出了城,便尋個清靜地方閉關。

  等修為上去,再回滬城。

  他只盤算了該如何練功,卻沒想過,若一直有人追著,自己去哪裡清靜?

  賀景升見他沒有反駁,繼續道:

  「好,就算許館主天縱奇才,明日便能入化勁,吃了丹,再成通脈。」

  「然後呢?」

  「你得罪的是紅衣教。」

  「教中想殺一個化勁,和想殺一個通脈,沒有區別,不過是肯不肯多付些代價。」

  許長風仍是不信。

  通脈高手,豈是他說殺就殺的?

  可他也知道,自己眼下連化勁都不是。

  懷裡的丹再好,也不能現在就叫他跨過去。

  賀景升朝他身上的血看了一眼。

  「你可以捏碎。」

  「然後呢?」

  「你死在這裡,令郎死在武館,許夫人跟著受累。長風武館那塊招牌,明日便讓人摘下來。」

  「許館主,你爭這口氣,爭給誰看?」

  許長風胸口起伏,許久才道:「我憑什麼信你會放人?」

  「本座來拿丹,不是來滅許家的門。」

  賀景升答得很快。

  「東西交出來,你回去開你的武館,守著你的老婆孩子。只要不再往這件事裡摻和,誰有閒工夫追著你不放?」

  「還是說,許館主寧願揣著丹藥亡命天涯,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河上傳來船槳撥水的聲音。

  許長風朝渡口看了一眼。

  明明已經快到了。

  只差這一段路。

  上了船,出了滬城,本該什麼事都沒有了。

  偏偏就差這一段。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襟,手仍藏在裡面。

  真要捏碎,他也捨不得。

  捏碎了,今夜這頓打白挨,這兩日的盤算白費,連當初霍湘君站在堂前苦苦哀求,他硬著心腸說出的那些話,也全都成了笑話。

  可不交,又能怎樣?

  再打一場?

  他試著動了動右腿,疼得倒抽一口氣。

  賀景升在旁邊看著,沒有催。

  「我兒子……」許長風終於開口,語氣明顯軟了下來。「還有我夫人。」

  「我說過,丹歸本教,許家無事。」

  許長風慢慢將手抽了出來。

  布包被汗浸得有些潮,握在掌心,只小小的一團。

  他盯著看了許久,最後將它放在身旁的一塊干石頭上。

  放下以後,手卻仍壓在上面。

  賀景升站著沒動。

  又過了片刻,許長風才將手挪開。

  「記住你說的話。」

  賀景升上前,將布包拿了起來。

  直到東西離開石頭,許長風的目光仍跟著。

  賀景升退開幾步,揭開包裹查看片刻,很快重新裹好,貼身收起。

  他還想說句什麼,胸口卻忽然一陣翻湧。

  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咽了回去。

  「許館主,早些回去養傷。」

  他轉身便走。

  沒有再提副壇主,也沒再說佛母慈悲。

  許長風望著他的背影,隱隱覺得不對。

  走得太急了。

  方才還說得那樣從容,拿到東西,竟連一句場面話都不願多留。

  他扶著木樁,掙扎著站起半邊身子。

  賀景升聽見身後的動靜,腳步沒有停,只丟下一句話。

  「許館主,好好想想家裡人。」

  許長風又坐了回去。

  胸前已經空了。

  他摸了一下,摸到的只有濕透的裡衣。

  那本該讓長風武館改換門庭的東西,就這樣離開了自己。

  他望向渡口。

  還有船,還亮著燈。

  可已經不必去了。

  賀景升快步拐過貨棚,確認許長風看不見了,立即扶住牆。

  一口血噴了出來。

  緊接著又是一口。

  他彎著腰,半晌沒能直起來。

  積善丸的藥力開始退了。

  這東西能將氣血強催起來,壓住傷痛,卻不能替他把傷治好。方才仗著藥力硬受的拳掌,如今一道一道,全找了回來。

  尤其是肋下。

  許長風最後那一肘,險些要了他的命。

  賀景升按著傷處,試著提了一口勁,胸腹間立即疼得發顫,只好作罷。

  老東西。

  真夠狠的。

  方才若許長風不肯聽那些話,拼著命再追上來,誰能活著走出渡口,還真不好說。

  好在他捨不得。

  捨不得武館,更捨不得妻兒。

  賀景升靠著牆緩了緩,又摸向懷裡。

  東西還在。

  他將布包按實,嘴裡儘是血腥味,卻仍忍不住笑了一聲。

  值。

  傷養得好,修為還能練。

  可換血丹,錯過這一回,未必還有下一回。

  嚴通為它送了命,半個火字壇的好手都折在仁心堂,到頭來,還是落進了自己手裡。

  往後只要能熬進化勁……

  賀景升沒再想下去。

  現在得先找地方調養。

  再這麼走,怕是還沒回善堂,自己先倒在半路上。

  他沿著貨棚往外走,看見右側有條夾在兩排倉屋之間的窄巷,裡面黑著,沒有人聲,便拐了進去。

  賀景升沿著倉屋的牆根往前走,剛想找個背風的地方歇口氣,身後忽然咣當一聲。

  一截木棍砸中牆邊的空桶,滾到了路中央。

  還有人?

  他轉身望去。

  木棍還沒停,身側的黑暗裡,忽然傳來衣料擦過木板的輕響。

  上當了!

  賀景升猛地扭過身。

  砰!

  半掩的棚門後迸出一團火光。

  他已盡力側讓,左肩卻仍像被燒紅的鐵鉤狠狠扯了一下,鮮血連著碎布甩上牆面。

  「大膽!」

  賀景升顧不上肩頭的傷,順著火藥味,一步搶到棚門前,右臂直探進去。

  黑暗裡的槍口再次抬起。

  賀景升這次有所準備,立即側身貼上門框。

  砰!

  又是一聲槍響。

  子彈擦著衣襟打過,賀景升右臂卻沒有減速,已經扣住了那條持槍的胳膊。

  裡面的人立刻往回掙。

  賀景升五指扣牢,借著回身的力道,猛地往外一拽。

  棚門被撞開,一個年輕人從黑暗裡踉蹌出來。

  月光照上那張臉。

  賀景升一下認了出來,瞬間勃然大怒。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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