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百樂門半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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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耀祖在門口停下。

  剛才在大廳里看見的那些大照片,個個端莊秀麗,不食人間煙火。

  到了這裡,煙火氣多得能把人嗆出去。

  「誰拿老娘的眉筆了?」

  「你自己壓在屁股底下,還賴誰?」

  「這破鞋,穿一晚上,腳趾頭都快擠掉了。」

  坐在木箱上的女人先看見侯耀祖,眼睛頓時一亮。

  「哎喲,花姐姐。」

  她把腳往鞋裡一塞,笑了起來。

  「我說你怎麼不肯接包呢,原來養了個小相公。」

  接包是這一行的黑話,就和陪客人上床是一個意思。

  鏡子前的兩人也回過頭。

  「長得還挺俊。」

  「花姐姐眼光倒是不差,就是瞧著嫩了些。」

  「去你媽的。」

  花姐彎腰,從桌子底下拽出自己的布包。

  「老娘要是養人,也挑個白白淨淨、好看不嘴欠的。」

  侯耀祖聽了很不滿意。

  「前兩樣我都有。」

  「最後一樣也沒缺。」

  幾個女人頓時笑作一團。

  一個燙著捲髮的舞女朝他招手。

  「小兄弟,進來坐呀。花姐姐不給你地方坐,來姐姐這裡。」

  侯耀祖看了看她身旁的椅子。

  上面搭著兩條絲襪,一件紅肚兜,底下還壓著半塊吃剩的糕。

  「不了,我站著挺好。」

  花姐掏出粉盒,對著鏡子補了補鼻尖的粉。

  「這是我房東,追租追到這裡來了。」

  「喲,這麼年輕就當房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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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捲發女人立即坐直了些。

  「有老婆沒有?」

  「你先把自己房租交齊,再問人家有沒有老婆。」

  花姐一句話把她堵了回去。

  侯耀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來。

  「昨晚那個威廉,後來跟誰走的?」

  「阿珠,你昨晚是不是陪那個威廉跳過舞?」

  正在畫眉的女人從鏡子裡瞧了侯耀祖一眼。

  「你問這個幹什麼?」

  「巡捕房查案,他叔父是副探長。」

  花姐說完,又拿粉撲在臉上按了兩下。

  阿珠這才放下眉筆。

  「跳了兩支。後來他去喝酒,我就換桌了。」

  「中間有沒有人來找他?」侯耀祖問。

  「沒瞧見。」

  「他喝醉沒有?」

  「他哪回不醉?」

  阿珠說著,忽然有些不耐煩。

  「上午就來問過一遍。我陪他跳舞,又不是陪他回家。出了這扇門,他去哪裡,難道還得告訴我?」

  侯耀祖點點頭。

  「他昨晚有沒有跟人吵架?」

  「他想少給我一張舞券,算不算吵架?」

  「後來呢?」

  「後來給了。」

  侯耀祖想了想。

  「還有別的沒有?」

  阿珠重新拿起眉筆。

  「沒了。」

  花姐把粉盒收起來,推了侯耀祖一下。

  「出去說,堵在這裡,人家換衣裳都不方便。」

  侯耀祖跟著退回過道。

  門才合上,裡面又響起一聲罵。

  「誰把菸灰彈我粉盒裡了?」

  花姐像是沒聽見,低頭從布包里翻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侯耀祖以為是什麼線索,湊過去看了一眼。

  上面記著酒水、碎杯、遲到,一筆一筆,寫得比他的帳本還密。

  花姐看完,把紙重新揉回包里。

  「扣錢的時候記性比誰都好,發錢的時候,一個個又不認得字了。」

  「你們自己還要賠杯子?」

  「不然呢?」

  「客人砸的也算你們頭上?」

  「客人是來花錢的,哪能得罪客人。」

  花姐從侯耀祖袖口上拈下一點灰。

  「他一杯酒潑過來,我這件旗袍髒了,得自己洗。腳下滑一跤,盤子摔了,還得賠盤子。」

  「當客人倒是真划算。」

  「那也得看是什麼客人。」

  花姐朝大廳方向瞧了一眼。

  「你穿這一身進去,人家先看你口袋。洋人不用,人家長著一張臉,就是通行證。」

  侯耀祖不關心通行證。

  「那個威廉幾點走的,你知道嗎?」

  「十點多。我那時給台邊送酒,他的位子已經空了。」

  「一個人?」

  「我又沒跟著他出去。你去問老丁,他管門口。」

  花姐把包掛回肩上,嘴裡仍沒停。

  「說起來,洋人還算好打發的。占便宜歸占便宜,不肯,他也就罵兩句,換個人去問。」

  「你不拿他的錢,他總不好追著你不放。」

  「上回來那個東洋矮子,才真不是東西。」

  侯耀祖本來已經打算去找門房,聽見這句,隨口問道:「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外面西裝穿得一絲不亂,彎腰鞠躬,比誰都客氣。進門還嫌杯子沒擦淨,非得讓人重新洗。」

  花姐說到這裡,朝過道另一頭看了看,聲音低了一些。

  「酒一喝,便什麼都不講了。」

  「看上了我們這裡一個姐妹,人家不肯跟他出去,他就讓跟來的人把姑娘往樓上拖。」

  侯耀祖皺了皺眉。

  「杜九爺不管?」

  「管啊。」

  花姐笑了一聲。

  「給了那姑娘幾塊大洋,讓她回去歇兩天,別聲張。」

  侯耀祖看向大廳通往樓上的樓梯。

  地毯從一級級台階鋪上去,轉角處擺著一隻半人高的花瓶。

  「那姑娘後來呢?」

  「沒來做了。」

  花姐把肩上的包帶往上提了提。

  「誰知道去哪裡了。」

  兩人走到過道口,一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男人正好迎面過來。

  「花姐,你在這裡磨什麼工夫呢?」

  他看了侯耀祖一眼。

  「這個誰?」

  「我房東。」

  花姐指了指侯耀祖。

  「來催命的。」

  男人懶得多問,直接朝大廳一指。

  「那邊三張桌子沒人收,趕緊去。晚場的客人來了,看著像什麼樣子?」

  「不是還有人嗎?」

  「人家晚上要上台。」

  花姐沒有再說,轉身去拿抹布。

  那男人又道:「梁先生剛才叫你陪著坐會兒,你跑什麼?」

  「我不跑,誰給你收桌子?」

  「讓客人碰兩下能少塊肉?一天到晚脾氣這麼大,你當自己還在台上唱壓軸呢?」

  男人說完便走了。

  花姐在櫃檯後站了一會兒,把布包摘下來,塞進托盤下面。

  侯耀祖看著她。

  她倒先笑了。

  「看什麼?沒見過人挨罵?」

  「你以前在台上,也這麼跟人頂嘴?」

  「以前?」


  「以前他見了我,還得先叫聲花小姐。」

  她說完,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老丁來了,你不是要問話嗎?趕緊去。問完早些回去,別影響我工作。」

  侯耀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個瘦高男人正站在門邊換馬甲,把幾枚銅元從舊衣袋裡倒進手心,又裝進新衣服。

  老丁倒是記得威廉。

  昨晚十點剛過不久,威廉從正門出去,走得有些晃,帽子還掉了一次,是他替人撿起來的。

  沒有人陪著。

  至於出了門以後往哪邊走,坐沒坐車,他便不知道了。

  那時又來了兩輛汽車,他忙著開車門,收賞錢,等再轉頭,威廉已經不在台階上。

  侯耀祖又問了幾句。

  還是這些。

  他從懷裡取出紙,將時辰記下來。

  威廉·格林。

  十點多。

  獨自離開百樂門。

  紙上攏共沒有幾行字,那個洋人出門以後,便像掉進黃浦江里一樣,連個去向都沒留下。

  大廳里的燈陸續亮了起來。

  琴師終於把一整段曲子彈順,台上有人試著唱了兩句,嫌話筒不對,又招呼夥計上去調整。

  有客人從門外進來,門房立刻迎了上去。

  侯耀祖收好紙,回頭看了一眼。

  花姐已經換下圍裙,正端著托盤從桌間經過。方才坐在木箱上扇腳的女人,也穿好了高跟鞋,挽著一名客人的胳膊,說話又輕又軟。

  「花姐。」

  侯耀祖走過去。

  「問完了?」花姐道。

  「問完了。」

  「有用沒有?」

  「出了大門,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那你得問大門外頭的人呀。」

  侯耀祖嘆了口氣。

  花姐卻沒讓他立即走。

  「說好了,上個月的租,清了啊。」

  「清了。」

  「回頭不許再拿帳本來找我。」

  「我說清了就是清了。」

  花姐這才騰出一隻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這才像個好房東。」

  「下個月還是一塊半。」

  「滾你的。」

  侯耀祖避開她的手,朝門外走去。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花姐。

  「來啦,先生。」

  聲音甜得能釀出酒來。

  侯耀祖回頭時,花姐正把托盤換到另一隻手上,迎著客人的笑臉走過去。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

  半天過去,兇手還沒影。

  花姐上個月的房租,倒是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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