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問話得給錢
午後的百樂門，瞧著沒有晚上那麼值錢。
門前的霓虹燈沒亮，幾輛黃包車歪在梧桐樹下，車夫拿草帽蓋著臉，躺在車上補覺。一個穿馬甲的夥計提著水桶，正沖洗台階，渾濁的水裡漂著菸頭和瓜子皮，順著石縫流進街邊的溝里。
侯耀祖在對面站了一會兒。
前幾日來這裡，他是來要錢的。
今天再來，他是來要命的。
要霍湘君的命，也要自己的命。
娘希匹，攤上這個系統，遲早有一天得把自己要進去。
他繞過正門，往側面的小巷走了幾步，正好看見花姐抱著一筐空酒瓶，從一扇半開的木門裡擠出來。
旗袍外面圍著條灰撲撲的圍裙，袖口挽到胳膊肘，筐里的瓶子隨著腳步叮噹亂響。
「花姐。」
花姐抬頭瞧見他，柳眉一蹙，把筐往地上一墩。
「咋了，我的侯大少爺。」
「欠你一塊錢的房租，你都能追到百樂門來。活該你一輩子當守財奴。」
她說著，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順道白了一眼侯耀祖。
「糾正一下。」
侯耀祖忙豎起一根半手指。
「是一塊半。」
花姐看了看他的手，忍不住開罵。
「小赤佬，你往後娶媳婦，怕是連洞房的蠟燭都得稱了再點。」
「行了，你就別埋汰我了。」侯耀祖往門裡看了一眼。「我今天不催租，找你問個人。」
「問人？」
「威廉·格林。」
「什麼林？」
「威廉·格林，一個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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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姐彎腰，把筐里幾隻倒著的酒瓶扶正。
「這裡一晚上幾十個洋人，老娘又沒給他們上過戶口。」
侯耀祖蹲下，幫她撿起滾到腳邊的一隻空瓶。
「今天北柵口出事的那個。」
花姐這才停下。
「腦袋掛在醫館門上那個？」
「就是他。」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叔父在查，我過來問問。」
花姐從他手裡接過瓶子，重新放進筐里。
「難怪上午巡警過來。在前台翻了半天的帳，還把老丁叫過去問話。」
侯耀祖忙湊近問：「你認得他？」
「認得。」
「昨晚……」
「先別昨晚。」
花姐抬起一隻手，拇指在食指上搓了搓。
「百樂門的老規矩，問話得給錢。」
侯耀祖立刻警惕的上下掃視她。
「這是百樂門的規矩，還是你的規矩？」
「都一樣。」
「巡警來問，你也收錢？」
「人家穿著官衣呢，你穿了嗎？」
侯耀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長衫。
花姐已經重新彎下腰，準備搬筐。
「愛問不問。姐姐忙著呢，沒工夫陪你在這兒曬太陽。」
「行，用租金抵。」
花姐聞言，立即直起身。
「一塊半，全抵了？」
「你得說點有用的。」
「這我可不敢包。姐姐又不是算命的，問什麼就能算出什麼。」
「那一塊。」
「一塊半。」
「你倒是一文都不肯少。」
「跟你學的。」
侯耀祖盯著她看了片刻。
「成交。」
花姐這才招了招手。
「進來，外面熱。」
侯耀祖跟著她邁進側門，一股摻著餿酒的酸味便撲了過來。
門後是個狹長的過道，牆根擺著幾筐空瓶。兩個夥計蹲在水池旁洗杯子，水面上浮著一層白沫，旁邊的木架上晾著幾十隻倒扣的高腳杯。
再往前，才聽見鋼琴聲。
一個琴師坐在台下，翻著譜子，彈了幾下又停住。舞池裡的桌椅還沒擺齊，幾名夥計正給桌上鋪白布，把菸灰缸里剩下的菸頭倒進簸箕。
水晶吊燈、描金的廊柱、大塊的玻璃鏡，倒都還在。
只是日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得地毯上的煙洞也清清楚楚。
花姐走到櫃檯，拿起托盤，將兩隻杯子和一瓶酒放了上去。
「你等我一下。」
侯耀祖跟著她往裡走。
「那個威廉，平日經常來？」
「船一靠岸就來。有時隔十天半個月，有時一連來好幾晚。這陣子見得多。」
「昨晚是一個人？」
「等姐姐把酒送了。」
靠窗的桌邊坐著兩個男人。
一個西裝革履，頭髮抹得溜光，正拿著報紙。另一個把馬甲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袖口的金袖扣隨著抬手的動作晃了一下。
花姐還沒走近，拿報紙的便朝她招手。
「花姐，怎麼這麼慢？」
「給您挑酒呢，怕隨便拿一瓶，入不了梁先生的口。」
花姐把酒瓶放下，正要擺杯子，那人已經伸手往她腰後摸了過來。
花姐托盤一轉，恰好擋在中間。
「當心點，碎了杯子，又得算在我頭上。」
「摸一下，還能把你摸壞了？」
「能不能摸壞我不知道？」花姐擰開瓶塞，給他倒酒。
「反正壞了，梁先生也不賠。」
同桌的男人哈哈大笑。
花姐陪著笑了兩聲，端著空托盤轉身便走。
才過廊柱，臉上的笑便沒了，嘴裡開始嘀咕暗罵。
「摸你娘去。」
侯耀祖看了她一眼。
花姐也不避著他。
「在外面一個個西裝領帶，人五人六，送瓶酒都恨不得摸你兩把。也不知道家裡老婆是不是紙糊的，碰一下就能破。」
「昨晚那個威廉……」侯耀祖搶步上前，又要開口。
「知道，知道，你那洋人還沒忘呢。」
花姐把托盤塞到櫃檯下面，又拿了塊抹布，沿著杯沿擦了一圈。
「昨晚是自己來的，坐靠台子那邊。喝酒，跳舞，差不多還是那些事。」
侯耀祖看著她手裡的抹布。
「花姐，我有件事一直沒想明白。」
「說。」
「你以前怎麼說也是百樂門的台柱子，如今瞧著也算風韻猶存。你們這一行，淘汰率這麼高麼？」
花姐聞言，立即轉過頭。
「什麼叫風韻猶存？」
「就是還行。」
「老娘不用你誇！」
她把抹布甩回櫃檯，朝旁邊一條窄廊走去。
侯耀祖跟上。
「不是，你以前在台上唱歌跳舞，如今怎麼又搬瓶子，又擦桌子？百樂門這是把你一個人當三個人使？」
「你花姐我守身如玉，出淤泥而不染，當然受人排擠。」
「哦。」
「你這是什麼反應？」花姐斜眼瞧他。「你不信？」
侯耀祖沒有說話。
信菸鬼的話，是大年三十都要過錯的。
這道理是他親爹教的。
當年他爹往床上一躺，說得比誰都可憐，又是冷，又是餓，攛掇他去找侯炳山要錢，說拿了錢先給兒子買一身新衣裳。
錢一到手，爹就不冷了，也不餓了。
躺進煙榻，連兒子都可以不要。
花姐說自己守身如玉，在侯耀祖聽來，和他爹說再抽最後一口，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過道牆上貼著幾張舊海報，有的已經被新節目單蓋住，只剩下半張臉。
侯耀祖從其中一張上認出了花姐。
畫上的女人穿著黑色旗袍，扶著一架鋼琴，名字印得比旁邊幾個人都大。
花姐沒往牆上看，伸手推開盡頭的門。
「借過，借過。」
屋裡比外面悶得多。
一張長桌貼著牆，桌上的鏡子大大小小，粉盒、胭脂、發卡擠在一處。幾隻樟木箱摞在牆角，箱蓋上搭著絲襪和束胸背心，椅背上掛著汗濕的襯衣，地上還扔著一隻沒人認領的高跟鞋。
兩名舞女擠在桌邊化妝，另一個女人坐在木箱上，脫了鞋，用手裡的蒲扇不停扇腳。
正面牆上掛著一條布簾，帘子後面不時傳出翻找衣服的動靜。
門前的霓虹燈沒亮，幾輛黃包車歪在梧桐樹下，車夫拿草帽蓋著臉，躺在車上補覺。一個穿馬甲的夥計提著水桶，正沖洗台階，渾濁的水裡漂著菸頭和瓜子皮，順著石縫流進街邊的溝里。
侯耀祖在對面站了一會兒。
前幾日來這裡，他是來要錢的。
今天再來，他是來要命的。
要霍湘君的命，也要自己的命。
娘希匹，攤上這個系統，遲早有一天得把自己要進去。
他繞過正門，往側面的小巷走了幾步，正好看見花姐抱著一筐空酒瓶，從一扇半開的木門裡擠出來。
旗袍外面圍著條灰撲撲的圍裙，袖口挽到胳膊肘，筐里的瓶子隨著腳步叮噹亂響。
「花姐。」
花姐抬頭瞧見他，柳眉一蹙，把筐往地上一墩。
「咋了，我的侯大少爺。」
「欠你一塊錢的房租，你都能追到百樂門來。活該你一輩子當守財奴。」
她說著，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順道白了一眼侯耀祖。
「糾正一下。」
侯耀祖忙豎起一根半手指。
「是一塊半。」
花姐看了看他的手，忍不住開罵。
「小赤佬，你往後娶媳婦，怕是連洞房的蠟燭都得稱了再點。」
「行了，你就別埋汰我了。」侯耀祖往門裡看了一眼。「我今天不催租，找你問個人。」
「問人？」
「威廉·格林。」
「什麼林？」
「威廉·格林，一個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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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姐彎腰，把筐里幾隻倒著的酒瓶扶正。
「這裡一晚上幾十個洋人，老娘又沒給他們上過戶口。」
侯耀祖蹲下，幫她撿起滾到腳邊的一隻空瓶。
「今天北柵口出事的那個。」
花姐這才停下。
「腦袋掛在醫館門上那個？」
「就是他。」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叔父在查，我過來問問。」
花姐從他手裡接過瓶子，重新放進筐里。
「難怪上午巡警過來。在前台翻了半天的帳，還把老丁叫過去問話。」
侯耀祖忙湊近問：「你認得他？」
「認得。」
「昨晚……」
「先別昨晚。」
花姐抬起一隻手，拇指在食指上搓了搓。
「百樂門的老規矩，問話得給錢。」
侯耀祖立刻警惕的上下掃視她。
「這是百樂門的規矩，還是你的規矩？」
「都一樣。」
「巡警來問，你也收錢？」
「人家穿著官衣呢，你穿了嗎？」
侯耀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長衫。
花姐已經重新彎下腰，準備搬筐。
「愛問不問。姐姐忙著呢，沒工夫陪你在這兒曬太陽。」
「行，用租金抵。」
花姐聞言，立即直起身。
「一塊半，全抵了？」
「你得說點有用的。」
「這我可不敢包。姐姐又不是算命的，問什麼就能算出什麼。」
「那一塊。」
「一塊半。」
「你倒是一文都不肯少。」
「跟你學的。」
侯耀祖盯著她看了片刻。
「成交。」
花姐這才招了招手。
「進來，外面熱。」
侯耀祖跟著她邁進側門，一股摻著餿酒的酸味便撲了過來。
門後是個狹長的過道，牆根擺著幾筐空瓶。兩個夥計蹲在水池旁洗杯子，水面上浮著一層白沫，旁邊的木架上晾著幾十隻倒扣的高腳杯。
再往前，才聽見鋼琴聲。
一個琴師坐在台下，翻著譜子，彈了幾下又停住。舞池裡的桌椅還沒擺齊，幾名夥計正給桌上鋪白布，把菸灰缸里剩下的菸頭倒進簸箕。
水晶吊燈、描金的廊柱、大塊的玻璃鏡，倒都還在。
只是日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得地毯上的煙洞也清清楚楚。
花姐走到櫃檯，拿起托盤，將兩隻杯子和一瓶酒放了上去。
「你等我一下。」
侯耀祖跟著她往裡走。
「那個威廉，平日經常來？」
「船一靠岸就來。有時隔十天半個月，有時一連來好幾晚。這陣子見得多。」
「昨晚是一個人？」
「等姐姐把酒送了。」
靠窗的桌邊坐著兩個男人。
一個西裝革履，頭髮抹得溜光，正拿著報紙。另一個把馬甲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袖口的金袖扣隨著抬手的動作晃了一下。
花姐還沒走近，拿報紙的便朝她招手。
「花姐，怎麼這麼慢？」
「給您挑酒呢，怕隨便拿一瓶，入不了梁先生的口。」
花姐把酒瓶放下，正要擺杯子，那人已經伸手往她腰後摸了過來。
花姐托盤一轉，恰好擋在中間。
「當心點，碎了杯子，又得算在我頭上。」
「摸一下，還能把你摸壞了？」
「能不能摸壞我不知道？」花姐擰開瓶塞，給他倒酒。
「反正壞了，梁先生也不賠。」
同桌的男人哈哈大笑。
花姐陪著笑了兩聲，端著空托盤轉身便走。
才過廊柱，臉上的笑便沒了，嘴裡開始嘀咕暗罵。
「摸你娘去。」
侯耀祖看了她一眼。
花姐也不避著他。
「在外面一個個西裝領帶，人五人六，送瓶酒都恨不得摸你兩把。也不知道家裡老婆是不是紙糊的，碰一下就能破。」
「昨晚那個威廉……」侯耀祖搶步上前，又要開口。
「知道，知道，你那洋人還沒忘呢。」
花姐把托盤塞到櫃檯下面，又拿了塊抹布，沿著杯沿擦了一圈。
「昨晚是自己來的，坐靠台子那邊。喝酒，跳舞，差不多還是那些事。」
侯耀祖看著她手裡的抹布。
「花姐，我有件事一直沒想明白。」
「說。」
「你以前怎麼說也是百樂門的台柱子，如今瞧著也算風韻猶存。你們這一行，淘汰率這麼高麼？」
花姐聞言，立即轉過頭。
「什麼叫風韻猶存？」
「就是還行。」
「老娘不用你誇！」
她把抹布甩回櫃檯，朝旁邊一條窄廊走去。
侯耀祖跟上。
「不是，你以前在台上唱歌跳舞，如今怎麼又搬瓶子，又擦桌子？百樂門這是把你一個人當三個人使？」
「你花姐我守身如玉，出淤泥而不染，當然受人排擠。」
「哦。」
「你這是什麼反應？」花姐斜眼瞧他。「你不信？」
侯耀祖沒有說話。
信菸鬼的話，是大年三十都要過錯的。
這道理是他親爹教的。
當年他爹往床上一躺，說得比誰都可憐，又是冷，又是餓，攛掇他去找侯炳山要錢，說拿了錢先給兒子買一身新衣裳。
錢一到手，爹就不冷了，也不餓了。
躺進煙榻，連兒子都可以不要。
花姐說自己守身如玉，在侯耀祖聽來，和他爹說再抽最後一口，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過道牆上貼著幾張舊海報，有的已經被新節目單蓋住，只剩下半張臉。
侯耀祖從其中一張上認出了花姐。
畫上的女人穿著黑色旗袍，扶著一架鋼琴，名字印得比旁邊幾個人都大。
花姐沒往牆上看，伸手推開盡頭的門。
「借過，借過。」
屋裡比外面悶得多。
一張長桌貼著牆，桌上的鏡子大大小小，粉盒、胭脂、發卡擠在一處。幾隻樟木箱摞在牆角，箱蓋上搭著絲襪和束胸背心，椅背上掛著汗濕的襯衣，地上還扔著一隻沒人認領的高跟鞋。
兩名舞女擠在桌邊化妝，另一個女人坐在木箱上，脫了鞋，用手裡的蒲扇不停扇腳。
正面牆上掛著一條布簾，帘子後面不時傳出翻找衣服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