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九成把握
第259章 九成把握
程來運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
御書房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金磚上，拉得很長。
他說完那句「請陛下降旨」之後便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迎上建業帝的目光。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停了。
他看著程來運，看著這個從永安縣大牢里爬出來、一路爬到他面前的男人，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曹瑛是三品武修。程來運是四品墨修。
四品挑戰三品，在武道修行界裡只有一個詞能形容——找死。
他當然是知道的。
楊世恩是二品兵武合一，死在承天門上，但那是謝昱衡和灰袍人聯手壓制的戰果，程來運不過是臨陣突破順勢收割。
這小子參與過好幾次三品以上的戰鬥，每一次都活著回來了，每一次都不是靠自己一個人打贏的。
他沒有過單殺三品的記錄，一次都沒有。
「朕保你都保不住，你就那麼想死？」
建業帝說這句話時已經沒有帝王的威嚴了，語氣像是在罵一個不聽話的子侄。
程來運沒有接這句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依舊是那副恭敬而坦然的表情。
像是已經把自己的命算清楚了，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操心。
建業帝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幾分無奈，有幾分惱怒，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程來運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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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朕准了。」
「三日後，承天門前，朕親自觀戰。你贏了，指揮使的位置是你的。」
「你輸了……朕也可以給你個副指揮使的位置。」
「臣，謝陛下隆恩。」程來運深行一禮。
建業帝擺了擺手，轉過身背對著他，像是在看殿頂那面藻井。
程來運退出御書房時腳步很穩，他走出宮門時夜風迎面撲來，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三日後，承天門。
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默念了一遍，然後大步朝永寧街走去。
御書房裡，建業帝獨自站了片刻。
他望著程來運遠去的背影。
目光閃爍著不明意味的光芒。
良久之後。
他把案上的茶盞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
最後朝殿外說了一句：
「傳曹瑛。」
曹瑛來得很快。
他本就候在偏殿，知道今晚程來運被召入宮，也知道這場御前奏對不會太平。
跨進殿門時他看見建業帝坐在龍椅上，臉色不算難看，但眉宇間帶著一絲極少在這位帝王臉上出現的煩躁。
「陛下。」他躬身行禮。
建業帝沒有讓他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開門見山：
「程來運剛才跟朕說，他要跟你一決生死。朕答應了。」
「三日後，承天門前，朕親自觀戰。」
曹瑛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他低下頭沉聲道：
「陛下放心，奴婢手下有分寸。不會讓程巡察使傷得太重。」
「傷得太重？」
建業帝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
「曹瑛，你跟了朕十幾年，朕的心思你一向猜得准。」
「但今天你猜錯了。朕叫你來，不是讓你手下留情——是讓你小心。」
「程來運這個人……可沒有表面上那般好對付。」
「他曾經獨自一人，在三品武夫的手中活著回來過。」
「而且當時他只是六品修為。」
曹瑛沉默了一瞬，那張永遠從容的臉上浮現出認真的神色。
他確實知道程來運參與過好幾次三品以上的戰鬥，但沒有一次是靠自己打贏的。
這次他敢主動提出跟三品單挑，要麼是瘋了，要麼是真有他不知道的底牌。
但底牌是什麼？
他最多就是四品巔峰。
而且他還是剛突破四品沒多久。
難不成還要在戰鬥的時候再臨陣突破到三品？
必不可能。
三品和四品之間的鴻溝絕不是靠運氣能填平的。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不能殺他。」
「他要是死在承天門上，新政推行到一半誰來接手？」
「太子認程來運，不認你。」
「張臨正認程來運，不認你。」
「謝昱衡認程來運，不認你。」
「天底下那些被新政從丁稅底下救了命的百姓認程來運，不認你。」
「程來運可以輸，但不能死。」
「你要是把他打死了，朕必然保不住你的命。」
「反之，你若是被他打死了……」
說到這裡，建業帝輕嘆一聲道：「那就是你活該，朕也不能說什麼。」
「能懂嗎？」
曹瑛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擡起頭，用一種極為鄭重的語氣回道：
「陛下放心，奴婢不會輸。」
建業帝皺眉，看著面色平靜的曹瑛：
「你便這般肯定？」
曹瑛跪在地上，頭磕在建業帝腳下，聲音之中透著一抹平靜：
「陛下，奴婢在北境待這幾年。」
「也並非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三品的鴻溝……臣已經越過。」
「雖未至二品，但也相差不久。」
「區區一個程來運……」
他的話只說到了一半。
建業帝眼睛眯起，深深的盯著曹瑛。
良久之後，他伸手，如同摸狗一樣，輕輕撫摸著曹瑛的頭髮：
「那你更要記住。」
「程來運不能死。」
「最起碼……」
「不能死在你手裡。」
「奴婢尊旨。」曹瑛感受著建業帝的手在自己頭上撫過，面上露出享受的神色。
…………
程來運要與曹瑛一戰的消息，是在擂開搭的當天清晨傳遍京城的。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皇城，飛出六部衙門，飛進京城的每一條街巷。
最先聽到消息的是同福茶館的說書先生周老頭——自從程來運在長樂縣微服查案的事跡被他編成話本之後，這老頭就成了程來運最鐵桿的擁躉。
他從茶客嘴裡聽到這個消息時，手裡的醒木懸在半空忘了拍，猛地轉頭瞪著那個茶客：
「你說什麼？程大人要跟誰打？三品武修？程大人才四品！這不是欺負人嗎！」
茶客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往後縮了縮，攤著手說自己也是剛聽說的，承天門那邊的擂都開始搭了。
周老頭坐在上愣了好一會兒，底下有人起鬨：
「老周，你這說書的，不得給程大人編一段助助威？」
周老頭猛地站起來，把醒木往桌上一拍，聲音洪亮得能把屋頂掀翻：
「編一段？今天不講別的，就給程大人助威！」
「諸位，今天這段書不收茶錢——老夫要替長樂縣那個交了三年死人稅的老漢，替陸娘子家那個種瓜子的孩子，替全天下被新政救過命的百姓，求程大人平安！」
茶館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所有茶客齊刷刷地拍起了桌子。
消息從茶館傳進街巷，從街巷傳進千家萬戶。
那些被新政從丁稅底下救過命的百姓，那些在長樂縣試點中分到了田的農戶，那些因為推恩令而第一次擁有自己封地的庶子們，開始自發地朝承天門方向聚集。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他們只是聽說程大人要跟一個三品武修比武，便覺得應該去看看。
看什麼呢？也許是看著程大人贏，也許是看著程大人輸，但不管輸贏，他們覺得自己應該在那裡。
…………
海無涯捧著公文從值房裡出來，看見承天門方向一隊工部匠人正扛著青石條往城樓下列隊，他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奉旨搭擂，手裡的公文「啪」地掉在地上。
他轉身就往值房裡跑，胖臉上的肉都在顫，一頭撞進來運堂，嗓門大得把正在打盹的朱遠之直接從椅子上震了下來了
「朱遠之！朱遠之你給老子起來！出大事了！頭兒要跟曹瑛打擂！」
「陛下親口準的！三日後承天門當眾決勝，勝者接任指揮使！」
朱遠之從地上爬起來，扶正了歪到一邊的官帽，瘦得竹竿似的身子晃了兩晃，聲音都在發抖：
「你說什麼？曹瑛？那個在北境殺過妖王的司禮監秉筆？」
「對……就是他……」
「前兩日剛來過的那個曹瑛？」
「是的……」
「媽耶！！三品武修啊！！」
「頭兒才四品！四品打三品？頭兒是不是瘋了？」
朱遠之說著便要往外沖，被海無涯一把拽住。
海無涯的手也在抖，但他還是強撐著用儘可能穩的語氣說了一句：
「你去找頭兒有什麼用？他昨晚在御書房親口跟陛下提的，你覺得他會聽你的？」
「與其在這兒慌，不如去把來運堂的卷宗整理好——頭兒贏了，這些卷宗就是新指揮使的第一批公文。」
「頭兒要是輸了……至少不能讓接任的人挑出咱們來運堂的毛病。」
朱遠之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進檔案室，開始一本一本地整理卷宗。
他的手指在發抖，但每一本卷宗都碼得整整齊齊。
……
消息從監國司傳進六部，工部衙門裡最先炸開了鍋。
許佳音正趴在案前畫一張新機關的圖紙，墨跡還沒幹透，旁邊擱著一碟焦糖瓜子。
凌子云從外面跑進來，那一半黑一半銀的頭髮跑得亂七八糟，也顧不上平日裡那副飄逸瀟灑的派頭，壓低聲音急急說了一句：
「許師妹，程來運要跟曹瑛打擂，四品戰三品，三日後承天門當眾決勝。」
許佳音手裡的銘紋筆停在半空，她沒有擡頭，只是輕輕把筆擱在筆架上。
那碟焦糖瓜子被她袖子帶到地上，「啪」地摔成幾瓣，瓜子殼散了一地。
她一言不發，直接召喚出飛炬，急沖沖的飛出工部衙門，朝著程府而去。
…………
東宮。
太子正坐在書房裡翻看新政推行的進度摺子，小卓子從門外小跑進來，將擂的消息稟報了一遍。
太子手裡的摺子直接掉在了案上：「四品戰三品？他瘋了？曹瑛在北境待了五年，手裡是真刀真槍殺過妖王的！」
「程仲節……他根本就沒有與三品強者戰鬥的記錄！！一次都沒有！他怎麼會——」
他猛地站起來便要往監國司去，剛邁出兩步，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了程來運每次做大事之前那種從容……
「不對。」
「仲節是鎮北王的孫女婿。」
「他手中定然還有別的牌。」
「我現在若是去找他……恐會不妙。」
他站在門檻前深吸一口氣，然後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把孤窖里那壇先帝賜的陳釀搬出來，三日後孤要帶去承天門。」
「他贏了，孤陪他喝到天亮；他輸了——孤也陪他喝到天亮。」
小卓子躬身應下，倒退著出了書房。
太子獨自站在門檻前看著承天門的方向，交握在身後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
謝昱衡府。
後院池塘邊，這位老儒生正坐在青石上釣魚，釣竿橫在膝前，浮漂紋絲不動。
管家站在他身後三步外，把擂的事稟報完。
謝昱衡沒有回頭，只是把釣竿輕輕提起來看了一眼——魚餌早被啃光了，他也沒在意，隨手又把竿子擱回原處。
「這樣啊。」
「老夫知道了。」
…………
工部，尚書省。
於清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剛批了一半的公文，硃筆擱在硯上，墨已經幹了。
同僚把消息告訴他時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把硃筆拿起來蘸了蘸墨，繼續往下批。
批了三行，筆尖頓住了，他看著自己在公文上批的那幾個字——每一個字的收筆都在微微發顫，像是一個人在強行壓住手抖時寫出來的。
「四品戰三品。老夫當年從四品到三品用了整整十八年。」
「他才突破四品不到一個月。」
他把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然後忽然站起來，大步朝書房門外走去。
「來人，替老夫去墨門藏鋒閣調幾卷銘紋秘錄出來，就說是老夫要的——四品以上能用得上的，全部調出來。」
「還有，把雲策叫過來，讓他在演武坪等著。老夫要給來運臨時補一課。」
…………
監國司後堂。
張臨正坐在案前，面前擺著那方從不離身的棋盤，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一倒黑色的影子站在他身後。
張臨正開口時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公事：
「三日後，承天門。」
「本相讓你去做一件事——不管擂上發生什麼，不管程來運是占上風還是落下風，你都不能出手。」
「但如果曹瑛在勝負已分之後還要下死手……」
念及此處，他的眼中透著精芒：
「你就用神通把程來運從擂上帶下來。」
那道黑影躬身行禮，應了一聲「領命」。
轉身退出後堂時腳步無聲，一如他每一次瞬移之前的從容。
…………
程府後院。
高鶴芸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握著那柄北境長刀，刀刃已經被她擦了一整個下午，鋥亮得能映出月光。
她擡起頭看著程來運，只問了兩個字：「幾成。」
程來運想了想，隨後抹著下巴：
「九成吧。」
高鶴芸沒有接話，只是把刀插回鞘中，轉身朝正屋走去：
「那枚玉佩，記得用。」
「不夠，還要。」
……
程來運眉頭輕挑。
他知道高鶴芸說的是什麼玉佩。
就是隱藏著鎮北王謝玄全力一擊的玉佩。
他淡笑一聲：「殺雞焉用牛刀。」
徐妙真坐在正屋的窗前。
她低下頭，將茶盞輕輕放在窗上。
窗的月光正好落在她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指環上。
那是成親那天程來運親手給她戴上的。
她輕聲說了一句：「來運，茶涼了。」
「喝完早點歇息。」
程來運擡頭，看著徐妙真在月光下，那帶著一抹春意的面容。
小腹有些燥熱。
他笑著起身，緩步行至徐妙真面前，隨後伸手將其攔腰抱起：
「走吧，歇息去。」
…………
程來運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
御書房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金磚上，拉得很長。
他說完那句「請陛下降旨」之後便不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迎上建業帝的目光。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停了。
他看著程來運，看著這個從永安縣大牢里爬出來、一路爬到他面前的男人，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曹瑛是三品武修。程來運是四品墨修。
四品挑戰三品，在武道修行界裡只有一個詞能形容——找死。
他當然是知道的。
楊世恩是二品兵武合一，死在承天門上，但那是謝昱衡和灰袍人聯手壓制的戰果，程來運不過是臨陣突破順勢收割。
這小子參與過好幾次三品以上的戰鬥，每一次都活著回來了，每一次都不是靠自己一個人打贏的。
他沒有過單殺三品的記錄，一次都沒有。
「朕保你都保不住，你就那麼想死？」
建業帝說這句話時已經沒有帝王的威嚴了，語氣像是在罵一個不聽話的子侄。
程來運沒有接這句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依舊是那副恭敬而坦然的表情。
像是已經把自己的命算清楚了，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操心。
建業帝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幾分無奈，有幾分惱怒，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程來運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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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朕准了。」
「三日後，承天門前，朕親自觀戰。你贏了，指揮使的位置是你的。」
「你輸了……朕也可以給你個副指揮使的位置。」
「臣，謝陛下隆恩。」程來運深行一禮。
建業帝擺了擺手，轉過身背對著他，像是在看殿頂那面藻井。
程來運退出御書房時腳步很穩，他走出宮門時夜風迎面撲來，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三日後，承天門。
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默念了一遍，然後大步朝永寧街走去。
御書房裡，建業帝獨自站了片刻。
他望著程來運遠去的背影。
目光閃爍著不明意味的光芒。
良久之後。
他把案上的茶盞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
最後朝殿外說了一句：
「傳曹瑛。」
曹瑛來得很快。
他本就候在偏殿，知道今晚程來運被召入宮，也知道這場御前奏對不會太平。
跨進殿門時他看見建業帝坐在龍椅上，臉色不算難看，但眉宇間帶著一絲極少在這位帝王臉上出現的煩躁。
「陛下。」他躬身行禮。
建業帝沒有讓他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開門見山：
「程來運剛才跟朕說，他要跟你一決生死。朕答應了。」
「三日後，承天門前，朕親自觀戰。」
曹瑛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他低下頭沉聲道：
「陛下放心，奴婢手下有分寸。不會讓程巡察使傷得太重。」
「傷得太重？」
建業帝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
「曹瑛，你跟了朕十幾年，朕的心思你一向猜得准。」
「但今天你猜錯了。朕叫你來，不是讓你手下留情——是讓你小心。」
「程來運這個人……可沒有表面上那般好對付。」
「他曾經獨自一人，在三品武夫的手中活著回來過。」
「而且當時他只是六品修為。」
曹瑛沉默了一瞬，那張永遠從容的臉上浮現出認真的神色。
他確實知道程來運參與過好幾次三品以上的戰鬥，但沒有一次是靠自己打贏的。
這次他敢主動提出跟三品單挑，要麼是瘋了，要麼是真有他不知道的底牌。
但底牌是什麼？
他最多就是四品巔峰。
而且他還是剛突破四品沒多久。
難不成還要在戰鬥的時候再臨陣突破到三品？
必不可能。
三品和四品之間的鴻溝絕不是靠運氣能填平的。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不能殺他。」
「他要是死在承天門上，新政推行到一半誰來接手？」
「太子認程來運，不認你。」
「張臨正認程來運，不認你。」
「謝昱衡認程來運，不認你。」
「天底下那些被新政從丁稅底下救了命的百姓認程來運，不認你。」
「程來運可以輸，但不能死。」
「你要是把他打死了，朕必然保不住你的命。」
「反之，你若是被他打死了……」
說到這裡，建業帝輕嘆一聲道：「那就是你活該，朕也不能說什麼。」
「能懂嗎？」
曹瑛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擡起頭，用一種極為鄭重的語氣回道：
「陛下放心，奴婢不會輸。」
建業帝皺眉，看著面色平靜的曹瑛：
「你便這般肯定？」
曹瑛跪在地上，頭磕在建業帝腳下，聲音之中透著一抹平靜：
「陛下，奴婢在北境待這幾年。」
「也並非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三品的鴻溝……臣已經越過。」
「雖未至二品，但也相差不久。」
「區區一個程來運……」
他的話只說到了一半。
建業帝眼睛眯起，深深的盯著曹瑛。
良久之後，他伸手，如同摸狗一樣，輕輕撫摸著曹瑛的頭髮：
「那你更要記住。」
「程來運不能死。」
「最起碼……」
「不能死在你手裡。」
「奴婢尊旨。」曹瑛感受著建業帝的手在自己頭上撫過，面上露出享受的神色。
…………
程來運要與曹瑛一戰的消息，是在擂開搭的當天清晨傳遍京城的。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皇城，飛出六部衙門，飛進京城的每一條街巷。
最先聽到消息的是同福茶館的說書先生周老頭——自從程來運在長樂縣微服查案的事跡被他編成話本之後，這老頭就成了程來運最鐵桿的擁躉。
他從茶客嘴裡聽到這個消息時，手裡的醒木懸在半空忘了拍，猛地轉頭瞪著那個茶客：
「你說什麼？程大人要跟誰打？三品武修？程大人才四品！這不是欺負人嗎！」
茶客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往後縮了縮，攤著手說自己也是剛聽說的，承天門那邊的擂都開始搭了。
周老頭坐在上愣了好一會兒，底下有人起鬨：
「老周，你這說書的，不得給程大人編一段助助威？」
周老頭猛地站起來，把醒木往桌上一拍，聲音洪亮得能把屋頂掀翻：
「編一段？今天不講別的，就給程大人助威！」
「諸位，今天這段書不收茶錢——老夫要替長樂縣那個交了三年死人稅的老漢，替陸娘子家那個種瓜子的孩子，替全天下被新政救過命的百姓，求程大人平安！」
茶館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所有茶客齊刷刷地拍起了桌子。
消息從茶館傳進街巷，從街巷傳進千家萬戶。
那些被新政從丁稅底下救過命的百姓，那些在長樂縣試點中分到了田的農戶，那些因為推恩令而第一次擁有自己封地的庶子們，開始自發地朝承天門方向聚集。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他們只是聽說程大人要跟一個三品武修比武，便覺得應該去看看。
看什麼呢？也許是看著程大人贏，也許是看著程大人輸，但不管輸贏，他們覺得自己應該在那裡。
…………
海無涯捧著公文從值房裡出來，看見承天門方向一隊工部匠人正扛著青石條往城樓下列隊，他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奉旨搭擂，手裡的公文「啪」地掉在地上。
他轉身就往值房裡跑，胖臉上的肉都在顫，一頭撞進來運堂，嗓門大得把正在打盹的朱遠之直接從椅子上震了下來了
「朱遠之！朱遠之你給老子起來！出大事了！頭兒要跟曹瑛打擂！」
「陛下親口準的！三日後承天門當眾決勝，勝者接任指揮使！」
朱遠之從地上爬起來，扶正了歪到一邊的官帽，瘦得竹竿似的身子晃了兩晃，聲音都在發抖：
「你說什麼？曹瑛？那個在北境殺過妖王的司禮監秉筆？」
「對……就是他……」
「前兩日剛來過的那個曹瑛？」
「是的……」
「媽耶！！三品武修啊！！」
「頭兒才四品！四品打三品？頭兒是不是瘋了？」
朱遠之說著便要往外沖，被海無涯一把拽住。
海無涯的手也在抖，但他還是強撐著用儘可能穩的語氣說了一句：
「你去找頭兒有什麼用？他昨晚在御書房親口跟陛下提的，你覺得他會聽你的？」
「與其在這兒慌，不如去把來運堂的卷宗整理好——頭兒贏了，這些卷宗就是新指揮使的第一批公文。」
「頭兒要是輸了……至少不能讓接任的人挑出咱們來運堂的毛病。」
朱遠之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進檔案室，開始一本一本地整理卷宗。
他的手指在發抖，但每一本卷宗都碼得整整齊齊。
……
消息從監國司傳進六部，工部衙門裡最先炸開了鍋。
許佳音正趴在案前畫一張新機關的圖紙，墨跡還沒幹透，旁邊擱著一碟焦糖瓜子。
凌子云從外面跑進來，那一半黑一半銀的頭髮跑得亂七八糟，也顧不上平日裡那副飄逸瀟灑的派頭，壓低聲音急急說了一句：
「許師妹，程來運要跟曹瑛打擂，四品戰三品，三日後承天門當眾決勝。」
許佳音手裡的銘紋筆停在半空，她沒有擡頭，只是輕輕把筆擱在筆架上。
那碟焦糖瓜子被她袖子帶到地上，「啪」地摔成幾瓣，瓜子殼散了一地。
她一言不發，直接召喚出飛炬，急沖沖的飛出工部衙門，朝著程府而去。
…………
東宮。
太子正坐在書房裡翻看新政推行的進度摺子，小卓子從門外小跑進來，將擂的消息稟報了一遍。
太子手裡的摺子直接掉在了案上：「四品戰三品？他瘋了？曹瑛在北境待了五年，手裡是真刀真槍殺過妖王的！」
「程仲節……他根本就沒有與三品強者戰鬥的記錄！！一次都沒有！他怎麼會——」
他猛地站起來便要往監國司去，剛邁出兩步，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了程來運每次做大事之前那種從容……
「不對。」
「仲節是鎮北王的孫女婿。」
「他手中定然還有別的牌。」
「我現在若是去找他……恐會不妙。」
他站在門檻前深吸一口氣，然後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把孤窖里那壇先帝賜的陳釀搬出來，三日後孤要帶去承天門。」
「他贏了，孤陪他喝到天亮；他輸了——孤也陪他喝到天亮。」
小卓子躬身應下，倒退著出了書房。
太子獨自站在門檻前看著承天門的方向，交握在身後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
謝昱衡府。
後院池塘邊，這位老儒生正坐在青石上釣魚，釣竿橫在膝前，浮漂紋絲不動。
管家站在他身後三步外，把擂的事稟報完。
謝昱衡沒有回頭，只是把釣竿輕輕提起來看了一眼——魚餌早被啃光了，他也沒在意，隨手又把竿子擱回原處。
「這樣啊。」
「老夫知道了。」
…………
工部，尚書省。
於清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剛批了一半的公文，硃筆擱在硯上，墨已經幹了。
同僚把消息告訴他時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把硃筆拿起來蘸了蘸墨，繼續往下批。
批了三行，筆尖頓住了，他看著自己在公文上批的那幾個字——每一個字的收筆都在微微發顫，像是一個人在強行壓住手抖時寫出來的。
「四品戰三品。老夫當年從四品到三品用了整整十八年。」
「他才突破四品不到一個月。」
他把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然後忽然站起來，大步朝書房門外走去。
「來人，替老夫去墨門藏鋒閣調幾卷銘紋秘錄出來，就說是老夫要的——四品以上能用得上的，全部調出來。」
「還有，把雲策叫過來，讓他在演武坪等著。老夫要給來運臨時補一課。」
…………
監國司後堂。
張臨正坐在案前，面前擺著那方從不離身的棋盤，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一倒黑色的影子站在他身後。
張臨正開口時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公事：
「三日後，承天門。」
「本相讓你去做一件事——不管擂上發生什麼，不管程來運是占上風還是落下風，你都不能出手。」
「但如果曹瑛在勝負已分之後還要下死手……」
念及此處，他的眼中透著精芒：
「你就用神通把程來運從擂上帶下來。」
那道黑影躬身行禮，應了一聲「領命」。
轉身退出後堂時腳步無聲，一如他每一次瞬移之前的從容。
…………
程府後院。
高鶴芸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握著那柄北境長刀，刀刃已經被她擦了一整個下午，鋥亮得能映出月光。
她擡起頭看著程來運，只問了兩個字：「幾成。」
程來運想了想，隨後抹著下巴：
「九成吧。」
高鶴芸沒有接話，只是把刀插回鞘中，轉身朝正屋走去：
「那枚玉佩，記得用。」
「不夠，還要。」
……
程來運眉頭輕挑。
他知道高鶴芸說的是什麼玉佩。
就是隱藏著鎮北王謝玄全力一擊的玉佩。
他淡笑一聲：「殺雞焉用牛刀。」
徐妙真坐在正屋的窗前。
她低下頭，將茶盞輕輕放在窗上。
窗的月光正好落在她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指環上。
那是成親那天程來運親手給她戴上的。
她輕聲說了一句：「來運，茶涼了。」
「喝完早點歇息。」
程來運擡頭，看著徐妙真在月光下，那帶著一抹春意的面容。
小腹有些燥熱。
他笑著起身，緩步行至徐妙真面前，隨後伸手將其攔腰抱起：
「走吧，歇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