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群眾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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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群眾的反應

  清晨,長樂縣。

  陸娘子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自家雞——她家的雞籠早就空了,最後一隻老母雞上個月抵給了曹德旺,換了兩升米,吃了半個月。

  是隔壁趙嬸家的雞,嗓門大得能把整條巷子的人都吵醒。

  陸娘子睜開眼,天還沒亮透,窗紙上只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

  她沒有馬上起來,躺在床上,盯著房樑上那道被雨水洇出來的水漬,發了一會兒呆。

  以前每天這個時辰醒來,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

  今年要交多少稅,家裡還剩多少糧,孩子還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

  今天她醒來,內心卻是有一陣無盡的放鬆。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身,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

  走到灶前,把那捆昨天從集上換來的乾柴抽了幾根塞進灶膛,又從米缸里舀了兩碗米倒進鍋里。  她猶豫了一下,又從米缸里多舀了半碗——粥稠一點,孩子吃了能頂飽。

  米缸里的米還有大半缸,是縣衙重新核了田產之後,申如令派人送來的。

  她不想要,那幾個衙役把米往門口一放就走了,臨走時領頭的那個說了一句話:

  「程大人走的時候交代過,不能讓你家孩子餓著。」

  她把那幾袋米搬進灶房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不是因為重,是因為她男人死了之後,已經很久沒有人替她想過了。

  粥煮好的時候,孩子醒了。

  他揉著眼睛從裡屋走出來,光著腳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什麼東西。

  陸娘子低頭一看,是那把瓜子——程來運那天塞給他的焦糖瓜子。

  已經攥了不知道多少天,瓜子殼有些碎了,糖霜化得黏糊糊的,粘了他一手。

  他捨不得吃,也不肯放下,連睡覺都攥著。

  「把瓜子放桌上,過來喝粥。」  陸娘子把粥碗放在桌上,又從灶邊端出一碟鹹菜。

  孩子沒動,看了看手裡的瓜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粥,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瓜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爬到凳子上坐好。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娘,雞蛋呢?」

  陸娘子在他對面坐下,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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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粥里有。」孩子低頭在碗裡攪了攪,果然攪出幾塊碎碎的蛋花。

  他咧嘴笑了,端起碗呼啦呼啦地喝起來。

  吃完飯,陸娘子把灶收拾乾淨。

  孩子蹲在院子角落裡,用一根樹枝在地上挖坑。

  坑挖得很認真,不大不小,剛好能放下一顆瓜子。

  他把瓜子放進去,蓋上土,又端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澆上去。

  然後蹲在旁邊等著,兩條胳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坑。  「瓜娃子,你做甚呢?」

  陸家娘子看到兒子這奇怪的動作,有疑惑。

  孩子擡頭,一雙明亮的眼睛裡透著期待:

  「娘,俺在種瓜,等這瓜長好了,全都給程家大人送去哩!」

  陸娘子抿了抿嘴。

  她站在晾衣繩旁邊看著孩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轉過身繼續拍被子,拍得比剛才更用力了。

  被面上的灰塵在陽光里飛揚起來,金燦燦的,像碾碎了的麥殼。

  ……

  縣衙門口已經聚滿了人。

  告示是卯時貼出來的,天還沒亮,衙役提著漿糊桶,把那張蓋了縣衙大印的告示端端正正地貼在告示牆上。

  漿糊是剛熬的,還冒著熱氣。  告示上的墨跡也是新的,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田畝數,丁稅數,攤丁入畝之後的新稅則。

  字寫得不大,但每個字都橫平豎直。

  人越聚越多。

  有挑著擔子準備去集上賣菜的,經過縣衙門口把擔子往路邊一放,湊過來看。

  有拄著拐杖的老婆婆,被孫子扶著顫顫巍巍地擠進人群最前面。

  有剛從田裡回來的漢子,褲腿上還沾著泥,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告示上看。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都是自己來的。

  有認字的書生站在告示前大聲念,念到「丁稅取消」的時候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念到「無田者不交」的時候後面的人往前擠了一大截。

  把前排幾個看熱鬧的半大孩子擠得貼在了告示牆上。

  「上面寫的啥?你大聲些!」後面有人喊。  那書生清了清嗓子,把告示從頭到尾又念了一遍,這一次念得更慢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誰漏聽了似的。

  念到末尾,他停下來,把告示最後幾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轉過頭,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聲音對人群說:

  「這上面說,以後不按人頭收稅了。」

  「按田畝收。田多多交,田少少交,沒田的不交。」

  人群安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兩個呼吸的功夫,但那安靜是沉的,像是整條街都被人按住了。

  然後有個老漢擠到最前面,盯著告示上「丁稅取消」四個字看了很久,轉過頭問那個書生:

  「這上面寫的,是真的?」

  書生說:「縣衙蓋了印的,假不了。」

  老漢沒說話,又轉回去盯著那四個字,盯著盯著,他的腿忽然軟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告示牆,慢慢地蹲下去,蹲在人群最前面,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哭出聲,就那麼蹲著,像一截被風吹彎了的老樹樁。

  旁邊有人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沒有人認識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什麼——這個縣裡,不止一個替死人交稅的人。

  那個書生站在告示前,手裡還捏著剛才念告示時捲起來的紙角,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哭的老漢,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面朝人群,把告示又念了一遍。

  這一次他念到「丁稅取消」的時候,聲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念到「無田者不交」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裡。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念下去,把那幾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完了。

  ……

  村口的老槐樹下,老三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把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樁。

  他削得很慢,柴刀在木頭上一下一下地刮著,刮下來的木屑落了一地,薄薄的,卷卷的,在晨風裡輕輕打轉。

  媳婦從屋裡出來,端了一盆水往院子裡潑,潑完擡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下地了?」老三沒擡頭,繼續削木樁:  「下午再去。上午先把雞殺了。」

  「殺雞?」媳婦把盆放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走到院子裡那面破了一角的銅鏡前,一邊梳頭一邊回頭看他:

  「今天又不逢年不過節的,殺什麼雞?」

  老三把柴刀放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紙折得很仔細,邊角被他用手掌壓得平平整整,展開來,上面是縣衙告示上抄下來的字——他不認識,是讓村口的代書先生抄的。

  抄一份三文錢,他抄了兩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給隔壁老趙家送去了。

  「你看這個。」

  他把那張紙遞給媳婦。媳婦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又遞迴去:

  「我不認字,你又不是不知道。上面寫的啥?」

  老三把紙重新折好,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渾濁的眼睛盯著自己家媳婦,揚起聲音道:

  「以後不用交丁稅了!」

  「咱家三個壯丁,一年省下近四兩銀子。」  「多少?」

  媳婦的手停在半空,梳子還插在頭髮里。

  「近四兩。」

  媳婦沒有說話。

  她把梳子從頭髮里拔出來,放在桌上,然後轉過身走到雞籠前,彎腰把籠門打開,伸手進去抓雞。

  那隻老母雞被她拎著翅膀拽出來,咯咯地叫著,兩條雞腿在空中亂蹬。

  媳婦拎著雞,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老三一眼:

  「真殺?」

  「殺。」

  媳婦沒有再問。

  她走進灶房,把菜刀放在磨刀石上來回蹭了幾下,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細碎而均勻。

  老三蹲在門檻上看著她磨刀,忽然覺得這個清晨和以往的每一個清晨都不一樣。  他以前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心裡算帳——這個月的丁稅還差多少,去年的欠稅還有沒有可能還上,今年的收成能不能撐到交完稅。

  那些數字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胸口,從年頭壓到年尾,從今年壓到明年。

  現在那塊石頭忽然被搬開了。

  不是被誰輕輕挪開的,是被人一錘子砸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碎得連粉末都不剩。

  他轉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葉子在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上,明明暗暗的,像撒了一地的銅錢。

  他忽然覺得,今天的太陽好像比以前亮。

  …………

  縣衙旁邊的茶館二樓的窗戶是敞開的。

  周老頭站在窗口,手裡端著一壺剛沏的茶,茶湯的顏色還沒泡開,淡淡的,透著幾分綠。

  樓下街面上人來人往,挑擔子的貨郎扯著嗓子叫賣,趕集的婦人挎著籃子三三兩兩地走,賣糖人的老漢蹲在街角,身邊圍了一圈孩子。  他在這長樂縣住了六十多年,這條街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

  但他今天站在窗口往下看,總覺得這條街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街面寬了窄了,不是鋪子多了少了,是人的神態變了。

  整個街道之中仿佛都透著一抹輕鬆。

  他把茶壺放下,走回桌前。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他昨天去縣衙門口抄的告示。


  茶客們陸陸續續到了。

  有熟客進來先沖他拱了拱手,說周老爺子今天氣色不錯,是不是有什麼喜事。

  他擺了擺手,說沒有喜事,就是今天想說一段新書。

  茶客們一聽是新書,都來了精神,各自找位置坐下,把桌上的瓜子花生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乾淨地方放茶碗。

  他走到桌前,拿起醒木,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

  茶館裡安靜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諸位,老夫在這長樂縣說了三十年的書,從來都是講古人的事——講太祖開國的英雄,講鎮北王打仗的威風,講青羊學宮那些大儒們的風骨。」

  「今天老夫不講古人,講一個今人。講一個從京城來的年輕人,把咱們長樂縣的規矩給改了。」

  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拍,開始說。

  從那天下午開始說。

  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布長衫,牽著一匹馬走進長樂縣城門口。

  然後說到他在巷口撥開人群站出來,把那個被曹德旺逼得走投無路的陸娘子擋在身後。

  說到曹德旺叫來二十個打手,他把那些人一個個打趴下,把刀一字排開插在青磚縫裡。

  說到申如令帶著衙役趕來,問都不問就要拿人,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茶客里有性子急的忍不住追問:

  「什麼令牌?」周老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說:  「令牌上有四個字——如朕親臨。」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水濺出來也顧不上擦。

  「諸位,這個年輕人的名字,你們都知道,老夫不說他的名字。」

  「老夫只說一句話——這個年輕人,配得上那塊令牌。」

  …………

  程來運是在監國司的來運堂里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海無涯寫的,厚厚一疊,夾在公文的最後面。

  程來運拆開來,海無涯的字一如既往地丑,但寫得格外認真,一筆一划,像是怕他看不清。

  信里寫了陸娘子。

  寫她早上去灶房煮粥,往鍋里多放了半碗米,粥稠了,她家孩子喝了兩大碗,還在粥里攪出了雞蛋花。

  還寫那孩子還是攥著那把焦糖瓜子不放,在院子裡挖了個坑,把瓜子種下去了,天天澆水,誰勸都不聽。  信里寫了縣衙門口那個老漢。

  海無涯說他後來打聽到了那個老漢姓劉,今年六十有八,是長樂縣本地人,兒子三年前被拉了壯丁,死在外頭,屍骨都沒找回來。

  縣衙的丁稅冊上,他兒子的名字一直掛著,每年秋收之後衙役來收稅,他說他兒子死了,衙役說冊子上有名字就得交。

  他交了三年的死人稅,交到把家裡的牛賣了、把地典了、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

  告示貼出來那天,他蹲在告示前哭了很久,哭完之後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擠出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有人看見他在路上逢人就念叨一句話:「丁稅取消了,我兒子的名,沒了。」

  ……

  信里寫了村口老槐樹下的陳老三。寫他讓媳婦把家裡最後一隻老母雞殺了……

  信里寫了茶館的周老頭。寫他昨天在茶館裡說了一段新書,說的是他程來運的事……

  五味雜陳。

  程來運看完信,心裡有些放空。

  這還只是出了個告示。  只是一個縣。

  若是全國……

  程來運深吸一口氣,把信折好,放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午後陽光里泛著油亮的光,幾個剛入職的年輕監察使正在樹下練刀,刀風呼呼的,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老高。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筆給海無涯回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瓜子炒過種不出來,下次我給他帶一包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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