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如朕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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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如朕親臨

  周恆關進詔獄的第三天,程來運去了一趟。

  牢房裡很安靜,周恆坐在牆角,官服已經被扒了,換了一身灰撲撲的囚衣。

  頭髮散亂,面容清瘦,但那雙眼睛依舊沉靜。

  他看見程來運,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開口。

  程來運搬了把椅子在柵欄外面坐下,兩個人隔著鐵欄對視。

  「周大人,」程來運先開口,「在這裡住得還習慣?」

  周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家人本官派人照看著,府上沒有被抄,一切用度照舊。」

  「你若是想寫信,本官可以讓人送紙筆過來。」程來運語氣很平和:

  「本官不是來審你的,只是來告訴你這些。」

  周恆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為什麼不審我?」  「你是四品儒修。」程來運說:

  「按大遠律,四品以上官員不受刑訊。你不開口,本官動不了你,也不想動你。」

  周恆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什麼:

  「你在朝堂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朝堂上那是說給他們聽的。」程來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本官知道,你周恆不是主使。你背後還有人。你一個人扛著,是覺得他們能保你家人?」

  周恆的手指動了一下。

  「本官不會拿你家人威脅你。」程來運轉過身,背對著柵欄:

  「但他們會不會,本官不敢說。你比我清楚,那些人是什麼德行。」

  「你替他們扛了十九年,他們會不會替你扛一回?」

  他沒有等周恆的回答,邁步朝外走去。

  走到甬道盡頭,身後傳來周恆的聲音:「程大人。」  程來運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小心。」

  程來運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邁步走出詔獄。

  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眯眼,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緊。

  小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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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恆不肯說,也許是不敢說。

  但他肯說這兩個字,就說明程來運的判斷是對的——周恆背後還有人,而且那些人會對程來運動手。

  ……

  建業帝召見是在當天下午。

  御書房裡,建業帝坐在龍椅上,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棋盤上黑白交錯。

  他落了一子,擡起頭,看著程來運。

  「周恆開口了?」  「沒有。」程來運如實道:

  「他是四品儒修,臣不能動刑。」

  建業帝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關於攤丁入畝。」

  「試點。」程來運目光平正:「攤丁入畝是千古未有之變,牽一髮而動全身。」

  「臣以為,不能一上來就全國推行。」

  「先在京郊選一個縣,試行一年。」

  「若成效顯著,再推廣至一省。」

  「一省可行,再推至全國。」

  建業帝拈著棋子,在指間轉了轉,沒有落,挑眉問道:

  「分三步走?」  「分三步走。」程來運目光凝重點頭:

  「快不得。快了,容易亂。」

  建業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著程來運:

  「穩妥。」

  他說著,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朕以為你會急。」

  「臣不急。」程來運從容道:

  「新政要的是落地,不是落地就碎。」

  「根基扎穩了,風吹不倒。」

  建業帝看著他目光里透著讚許:

  「長樂縣。」

  「京郊二十里,不大不小,不遠不近。你去。」  程來運心道果然。

  建業帝其實比任何人都急著推行這套新政。

  他行了一禮:

  「臣領旨。」

  「需要什麼?」建業帝問。

  「戶部給一份丁稅冊,工部給一份田畝冊。」

  程來運頓了一下:

  「還有,臣需要便宜行事之權。」

  「縣令以下,若有阻撓新政者,臣可以當場處置。」

  建業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便宜行事,當場處置,這是把刀交到了程來運手裡。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  「你覺得會有人阻撓?」

  「試點是小範圍的,但動的利益不是小範圍的。」程來運目光深邃:

  「長樂縣離京城二十里,能在那裡有田的,多半不是普通百姓。」

  建業帝聽懂了他的意思。

  能在京郊置田的,不是世家就是勛貴,要麼就是朝中官員。

  二十里路,馬車半天就到。

  長樂縣不是偏遠的窮鄉僻壤,是天子腳下。

  在這裡試點,就是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動他們的蛋糕。

  「准。」建業帝只說了一個字。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拋給程來運:

  「別讓朕失望。」

  「是!」程來運接過令牌。  他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的四個字上。

  【如朕親臨】

  牛波一!

  這可是尚方寶劍。

  程來運剛把令牌收入懷裡,便聽到建業帝的聲音:

  「程來運,你跟太子走得很近。」

  這不是問句。

  程來運微微低頭:

  「臣是太子伴讀,自然要盡本分。」

  「本分?」建業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朕給你這個本分,是想讓你教他點實在東西。你教了他什麼?」

  「殿下天性仁厚,臣只是陪殿下讀書、議政,偶爾說說外面的見聞。」  「外面的見聞。」建業帝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忽然話鋒一轉:

  「你覺得太子如何?」

  同樣的問題,他曾經問過。

  那時候程來運用一句「不敢妄加評判」搪塞過去了。

  但今天,他知道搪塞不過去了。

  建業帝不是在閒聊,是在稱量——稱量他對太子的忠誠,稱量太子對他的信任。

  「殿下仁厚,但仁厚不是軟弱。」

  程來運擡起頭,迎上建業帝的目光:

  「殿下心裡裝著百姓,這是為君者最要緊的根基。只是殿下常年居於東宮,對地方上的事知道的多是紙面上的,少了幾分親身體察。」

  「若能多走動、多看、多聽,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一代明君。」

  建業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擺了擺手,示意程來運退下。  程來運行了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建業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來運,朕把那塊令牌給你,不只是讓你方便行事。」

  「朕是要你記住——你是朕的臣子,也是太子的臣子。這兩個身份,不衝突。」

  程來運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深深行了一禮,然後推門出去。

  天色已經暗了。

  程來運走出宮門時,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沒。

  他剛走到程府大門前。

  許佳音的腳步聲已經從院子裡傳出來了。

  「回來了?」許佳音打開門,探出半個身子,一見是他,眼睛立刻就亮了。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家常襦裙,腰間繫著同色絲絛,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手裡還捏著一顆剛磕了一半的瓜子:

  「怎麼這麼晚?吃了沒?廚房還熱著飯,我去給你端。」  「不急。」

  程來運邁進院子,一眼就看見徐妙真坐在石桌旁。

  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茶盞,還有一碟焦糖瓜子。


  「陛下怎麼說?」許佳音把程來運按在石凳上,自己挨著他坐下,又抓起一把瓜子。

  建業帝的召見,許佳音是知道的。

  程來運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放在石桌上。

  「如朕親臨」四個字在燈籠光下泛著暗沉的金色。

  許佳音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這令牌真能如朕親臨?拿著它去監國司的食堂,能不能多打一份肉?」

  程來運嘴角抽搐了一下,把令牌收回來揣進懷裡:

  「陛下讓我去長樂縣試點攤丁入畝。京郊二十里,不大不小。」  「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

  「那我跟你一起去。」許佳音想也沒想就說。

  「你在工部還有差事。」

  「請個假就是了,多大點事。」

  許佳音磕了一顆瓜子,語氣輕描淡寫,但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認真:

  「再說了,你去長樂縣試點,肯定要丈量田畝、核算稅冊,這些活誰幫你干?」

  「你手下那幾個大老粗——海無涯和朱遠之,他們連算盤都撥不利索,更別說看田畝冊了。」

  「我可是墨門親傳,銘紋算法閉著眼睛都比他們快十倍。」

  「有沈師姐。」程來運剛開口,便止住了。

  沈映月要幫他坐鎮來運堂。

  這麼算來,他能用的人,其實真不多……  徐妙真正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茶湯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不緊不慢地說:

  「佳音說得沒錯。長樂縣雖是小縣,但田畝清丈、丁稅核算、新冊編造,都是精細活。」

  「她跟你去,能幫你省不少事。至於工部那邊……無妨的。」

  許佳音立刻湊過去挽住徐妙真的胳膊,甜甜地叫了一聲:「師父最好了!」

  行吧。

  既然這樣了,那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程來運忽然開口:「明天下午咱們先走。」

  許佳音停住話頭,轉頭看他:「不是後天嗎?」

  「公文上寫的是後天。」

  「監國司的隊伍後天一早出發,縣令申如令會在城門口等著接。」

  程來運把茶盞放下:

  「但我們明天下午就走。不穿官服,不帶儀仗,裝成過路的商旅,先在長樂縣轉一圈。」  「後天一早,從客棧出來,再去縣衙。」

  許佳音眼睛一亮:

  「你要提前摸底?」

  「一個縣令,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六年。」程來運眯著眼睛說:

  「如果他想藏什麼,六天就藏好了,不用六年。」

  「他要是不想藏,我提前三天通知他,他也來不及藏什麼。」

  「但如果他想藏,又只有一天的時間來藏——那就一定會露出破綻。」

  徐妙真微微頷首,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讚許。

  程來運放下茶盞,站起身:

  「那我先去衙門把明天的事交代一下。」

  許佳音也跟著站起來:

  「我去收拾東西!」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指著桌上那碟瓜子:  「這個我也帶著。」

  程來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屋裡,笑了一下,轉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盞燈籠還亮著,徐妙真還坐在那裡喝茶。

  月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月白的衣衫上,明明暗暗。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監國司走去。

  今晚還得把來運堂的人安排好——海無涯、朱遠之他們後天隨大隊出發,沈映月留在京城盯著工部那邊的消息。

  ……

  長樂縣不大,從城門到縣衙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些鋪面、茶館、米行,和京城比起來寒酸得多,但該有的都有。

  街口幾個賣菜的攤販,茶館裡坐著幾個閒人,米行門口掛著一塊今日糧價的木牌。

  程來運個許佳音牽著馬走過時,那些閒人停下閒聊,打量了他們幾眼,又繼續聊自己的。

  程來運甚至沒穿官服,換了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把監國司的令牌收在懷裡。

  許佳音走在旁邊,也是一身素淨的衣裳,但她的眼睛沒閒著,一路走一路看,嘴裡還磕著瓜子。  「你說那個申縣令……」她壓低聲音,把瓜子殼吐在手心:

  「會不會正在縣衙里睡大覺?」

  程來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收住。

  他的目光落在街邊一戶人家門口——那戶人家的門板歪了,像是被人踹的,地上還撒著幾個破碗的碎片。

  再往前走,街對面有戶人家的門上掛著白布,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口,眼睛望著天,一動不動。

  她的懷裡抱著一件小孩的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怕弄皺了。

  許佳音的笑收了。

  前方一陣嘈雜。

  從主街拐過去,是幾條窄巷的交匯處,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座半舊的宅子,門口圍了不少人——是縣衙的幾個衙役,簇擁著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臉色油亮,嘴角掛著笑,和站在對面的一個年輕女子說話。

  說是說話,不如說是在訓斥。  「陸娘子,縣衙的判書白紙黑字,你還想賴?」

  那綢衫男人聲音不高,語氣卻透著不耐煩:

  「這塊地,連著你這宅子,早就是我的了。告到縣衙,你也告不贏,告到府衙,你也告不贏。」

  「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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