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一次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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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2章 第一次上朝

  程來運看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錢維遠趴在一旁,渾身還在發抖,筆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

  供詞寫得不算詳細,但也足夠了。

  什麼時候認識的孫成禮,吃過幾次飯,收了多少錢,摺子是誰讓他寫的,每一筆都記得清楚。

  程來運把供紙折好,收進懷裡,擡頭看了錢維遠一眼,笑眯眯道:

  「遠之,送錢大人回府。」他頓了頓,「客客氣氣地送。」

  朱遠之愣了一下:

  「頭兒,放他回去?」

  「不放回去,留他過年?」程來運瞥了他一眼:

  「供詞都寫了,人還能跑了?再說了,他跑了,誰替咱們釣魚?」

  朱遠之沒再問,上前扶起錢維遠。  錢維遠腿還是軟的,站了兩下才站穩,低著頭,不敢看程來運。

  朱遠之扶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錢維遠忽然停下來,頭也沒回。

  「程大人。」他的聲音沙啞:

  「下官寫的那些,都是真的。」

  程來運沒有說話。

  錢維遠被扶出去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程來運轉過身,看著海無涯。

  他把那份供詞從懷裡又取出來,展開,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戶部郎中孫成禮」。

  海無涯胖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咽了口唾沫:

  「頭兒,抓?」  「抓。」程來運把供詞折好,收進懷裡,環抱起胳膊,翹起二郎腿:

  「現在就去,客氣點,別在戶部大堂鬧,就說請他來喝茶。」

  海無涯轉身就跑。

  程來運叫住他:

  「他要是問誰請他,你就說——錢維遠想見他。」

  海無涯趕緊點頭。

  戶部大堂,申時。

  孫成禮從籤押房出來,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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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

  錢維遠昨晚被抓的事他已經聽說了,但他不知道錢維遠說了什麼。

  他在心裡把和錢維遠往來的每一次見面都過了一遍——吃飯,喝酒,送銀子。

  沒有留下字據,沒有書信往來。  錢維遠就算說了,也只是口供,沒有實證。、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沒事的,沒事的。

  「孫郎中。」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孫成禮擡起頭,看見一個胖胖的監察使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玄色官袍,腰懸銅牌,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的眉毛不自覺的跳動了兩下。

  眼前這個人,他有印象。

  是程來運手下的,叫什麼來著——海無涯。

  「孫郎中,我家大人有請。」

  孫成禮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跳已經快了:

  「你家大人是?」

  「監國司從五品按察使,程來運程大人。」  孫成禮沉默了片刻:

  「程大人找我何事?」

  海無涯笑了笑:

  「錢維遠錢大人想見您。」

  孫成禮的瞳孔微微收縮,只一瞬,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點了點頭:

  「好,本官換身衣裳。」

  「不必了。」海無涯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馬車已經在門口等了。孫郎中,請吧。」

  孫成禮看著門口那輛青布馬車,又看了一眼海無涯,他面無表情點頭:

  「好,走吧。」

  ……  監國司,詔獄。

  孫成禮被帶進來的時候,面色還算平靜。

  他看見坐在案後的程來運,看見他身後站著的朱遠之,看見桌上那盞油燈和那一遝文書。

  他沒有慌,站在那裡,看著程來運:

  「程大人,請本官來,所為何事?」

  「坐。」程來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孫成禮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像在衙門裡回話一樣。

  程來運看著他,孫成禮也看著程來運。

  兩個人對視了三息。

  孫成禮先開了口:

  「程大人,本官知道錢維遠被抓了。本官也知道,錢維遠可能說了什麼。但本官沒有做過的事,誰說了也不算。」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  「本官是朝廷命官,從五品。你請本官來喝茶,本官來了。但你要審本官——你有聖旨嗎?」

  程來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

  「孫郎中,你倒是硬氣。」

  孫成禮笑了笑:

  「不是硬氣。是本官沒做過虧心事。」

  程來運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本官問心無愧」的篤定。

  他見過這種人,不是真的問心無愧,是把自己騙得太好,好到自己都信了。

  程來運沒有再多說。

  他把桌上的布袋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一個青瓷小瓶,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孫成禮低頭看了一眼,沒什麼反應。

  程來運拔開瓶塞,倒出一枚丹藥。通體漆黑,在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孫成禮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見過這個東西,或者說,他聽說過:  「這是——」

  「引魂丹。醫宗特製。」

  程來運的聲音很平:

  「四品以下,吃了之後神魂恍惚,問什麼答什麼。」

  「孫郎中,你堵得住嘴,堵不住神魂。」

  孫成禮面色微變。

  程來運對於這種小角色,也懶得說那麼說。

  他直接站起來,拿著丹藥,走到他面前:

  「孫郎中,本官給你一個機會。你自己說。說了,這枚丹藥就不用吃了。」

  孫成禮盯著那枚丹藥,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低沉,「我說。」

  「嗬嗬。」  程來運嘴角翹起,露出一個玩味的笑:「騙你的。」

  「說不說,這枚丹藥你都得吃。」

  說完,他便直接出手按住孫成禮的下巴。

  「哢嚓~」一道細微的聲響。

  孫成禮下巴脫臼,程來運將丹藥往其口中一塞。

  「嗬嗬~」

  孫成禮喉嚨一緊隨後片刻,目光就變的呆滯。

  程來運看到這一幕,嘴角笑容不變,徐緩開口:

  「說說吧,關於朝中那些彈劾本官的事情。」

  孫成禮木然,空洞的望向前方,徐緩開口:

  「周侍郎讓我找人參程大人。」

  「他說攤丁入畝不能行,行了,勛貴、世家、宗門的錢袋子就漏了。」  「讓我找個御史掛名,不用太聰明,聽話就行。我找了錢維遠。」

  周侍郎?

  程來運眯起眼睛。

  這可是一條大魚。

  朝中一個六個侍郎。

  其中姓周的就一個。

  戶部的侍郎,周恆!

  程來運看著他:

  「證據呢?你說是周恆指使你的,總得有證據。」

  「我家書房暗格里,有一本冊子。」

  孫成禮依舊呆滯,木然:

  「周恆每次交代我辦事,我都會記下來。時間,地點,在場的人,說了什麼。記了兩年。」  程來運的手指微微一頓。

  「去取。」

  他看了朱遠之一眼。

  朱遠之點頭,轉身出去了。

  詔獄裡又安靜了下來。

  孫成禮低著頭,渾身發抖。

  程來運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

  油燈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朱遠之回來了。

  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程來運面前。

  程來運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字跡很小,密密麻麻。每一條都記錄著日期、地點、在場人員、周恆交代的事項。  最早的是去年秋天,最近的是上個月。

  每一次都有周恆的在場證明,有第三人在場——周恆的管家、門客,或者戶部的某個同僚。

  這些人還在,都可以傳喚作證。

  程來運把冊子合上,收進懷裡。

  恰在此時。

  引魂丹藥效已過。

  孫成禮的眼眸恢復神采。

  當他的目光注視到程來運手中的冊子之後。

  瞳孔驟然收縮。

  面色變的煞白,他哆哆嗦嗦的開口:

  「程大人,你……」

  「嗬嗬。」程來運輕笑一聲,沒有搭理他。  只是轉身,走出詔獄。

  朱遠之跟在後面,海無涯也跟在後面。

  程來運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擡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他把那本冊子從懷裡取出來,又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放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頭兒,去哪兒?」朱遠之問。

  「進宮。」程來運說。

  皇宮,御書房。

  燭火通明,建業帝坐在龍椅上,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棋盤上黑白交錯。

  他落了一子,擡起頭,看著殿門口的小太監。

  「陛下,監國司從五品按察使程來運求見。」

  小太監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擡。  建業帝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

  「讓他進來。」

  「陛下,程大人說——他帶了東西,想請陛下過目。」

  小太監的聲音更低了:

  「他說,不急。陛下若是忙,他就在殿外等著。」

  建業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

  「讓他等著。」

  小太監退了出去。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看著殿頂的藻井。那上面的金龍盤繞著,金漆剝落了大半。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程來運站在御書房外,夜風灌進衣領,涼颼颼的。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懷裡那本冊子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塊鐵。

  他沒有催,沒有讓人通報,就那麼站著。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小太監從殿裡出來,躬著身子:

  「程大人,陛下說——您先回去。」

  「明日的早朝,在殿外候著。」

  程來運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看了小太監一眼。

  小太監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臣領旨。」程來運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

  翌日,天還沒亮,程來運就站在了宮門外。  寅時的京城還在沉睡,長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他穿著一身玄色官袍,腰懸銅牌,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地里的樹。

  懷裡的冊子沉甸甸的,他摸了摸,還在。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他理了理衣領,沒有縮脖子。

  宮門開了。

  百官魚貫而入,穿著各色官袍,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他們從程來運身邊走過,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假裝沒看見。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笑了,笑得很輕,但程來運聽見了。

  他沒有看他們,目光落在宮門深處那條長長的甬道上。

  「仲節。」

  程來運轉過頭,看見太子從甬道那頭走過來。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太子常服,腰間繫著玉帶,面容白淨,圓潤的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沉穩。  他走到程來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父皇讓你來的?」

  「嗯。」程來運點頭,「陛下說,今日早朝,臣在殿外候著。」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在東宮隊列里。本宮帶你進去。」

  程來運愣了一下。「殿下,臣的品級——」

  「品級是父皇定的。父皇讓你來,就是讓你進去。」

  太子收回手,轉身朝甬道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頭也沒回:

  「仲節,今日朝堂上,不管發生什麼,你只管把你查到的說出來。本宮在。」

  他走了。

  程來運看著太子的背影,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  金鑾殿。

  百官分列兩側,文東武西。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不住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看著殿中的百官,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不重,但每一個人都覺得像是在被刀子刮。

  「陛下,臣有本奏。」

  戶部侍郎周恆從隊列中走出來,站在殿中央,行了一禮。

  來了。

  建業帝面無表情:

  「講。」

  周恆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展開,念了幾個字。

  「攤丁入畝之策,臣以為不可行。」

  他的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策名曰養民,實則與民爭利。田在誰手,稅在誰手——天下田畝多在世家、勛貴、宗門之手,按畝徵稅,便是從他們嘴裡搶食。」

  「這些人家大業大,豈能甘心?一旦生變,朝廷何以應對?」

  他念完了,把摺子合上,雙手呈上。

  殿中安靜了一瞬。

  有人點頭,有人低頭,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建業帝的臉色。

  建業帝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的目光從周恆身上移開,落在殿門口。

  「還有誰要說的?」

  又有幾個人站了出來,有御史,有給事中,說的都是差不多的話。

  攤丁入畝不可行,得罪人太多,後患無窮。

  建業帝聽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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