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神狐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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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神狐政變

  沈映月扛著范同走在巷子裡,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范同的腦袋垂在她肩後,一晃一晃的,嘴裡還發出輕微的鼾聲……

  沈映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斜了一眼范同的腦袋,翻了個白眼。

  被打暈了還能打鼾,她這也是頭一回見。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穩又輕,扛著一個成年男人跟扛一袋米似的。

  回到范同家門口,她推開虛掩的門,把人扛進去,往床上一扔。

  范同的身體在床上彈了一下,翻了個面,臉朝下趴在枕頭裡,鼾聲頓了一下,又續上了。

  沈映月站在床邊,低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

  她把被子從床腳拉上來,隨手一抖,蓋在他身上。

  動作不算溫柔,但也不算粗暴。  就像在蓋一件不用太在意的行李。

  做完這些,她轉身,出門,反手把門帶上。

  門鎖哢嗒一聲。

  范同翻了半個身,一條腿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沿上,繼續打鼾。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范同的眼皮動了動。

  他皺了皺眉,又皺了皺眉,然後——猛地睜開眼睛,聲音猛烈:

  「竟敢綁朝廷命官——?!」

  他一個激靈就要坐起來,被子被他掀飛了一半,整個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床上彈了一下。

  然後他愣住了。

  沒有鐵鏈,沒有牢房,沒有那個問東問西的年輕人。

  頭頂是自家那根他看了十幾年的房梁。  左手邊是那個他嫌棄了無數次卻一直沒換的舊衣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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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戶紙破了一個角,夜風從那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呃……」

  范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中衣,光腳,一條腿還搭在床沿外面。

  他伸手摸了摸後頸,疼,酸,像是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

  他環顧四周。

  月光從窗戶紙破掉的那個角漏進來,在地上劃了一小片銀白。

  書還在,桌還在,茶壺還在,一切都在它應該在的地方。

  范同揉了揉脖子,呲了呲牙,又揉了揉。

  他想起來了——他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闖進他家,把他從床上拽起來,扛在肩上,走過很多條巷子,把他扔進一間很黑的屋子裡。

  屋子裡有鐵鏈的味道,有血的味道,有一個年輕人坐在他對面,問了他很多莫名其妙的問題——壽宴,陣法,十三皇子。  他記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但說了什麼,又想不起來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

  范同嘟囔了一聲,把枕頭擺正,躺了下去。

  後頸還在疼,他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

  「做夢都不讓人消停……」

  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脖子,閉上眼睛。

  鼾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還大。

  ……

  監國司,院子。

  沈映月推門進來的時候,程來運還坐在石階上。

  他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的碎光。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頭頂低聲說話。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程來運沒有擡頭。

  「送回去了?」

  「嗯。」沈映月從腰間布袋裡掏出瓜子,磕了一顆,把殼吐在地上:

  「醒了。」

  程來運擡起頭:「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沈映月又磕了一顆:

  「以為自己做夢呢,罵了兩句,翻個身又睡了。」

  她的語氣很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程來運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沈映月可以走了。

  他要繼續思考。

  然而沈映月也沒走,就站在他面前,磕著瓜子,一下一下,節奏很穩。  「怎麼了?」程來運皺眉擡頭,看著依舊站在原地的沈映月。

  她磕瓜子的聲音,讓人有點煩躁。

  沈映月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瓜子收進布袋裡。

  她低頭看著程來運,露出一個「你心裡沒點數嗎」的審視。

  「程來運,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師姐,就只配給你綁人、送人、陪你在這耗到半夜?」

  程來運有些愕然的擡起頭,看著她。

  他沒明白沈映月為什麼要對自己發脾氣?

  「佳音來找過我。」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得很實:

  「你知道她說什麼嗎?」

  ……

  一聽這個,程來運便沉默下來。

  心裡大概已經有了猜測。  「她說,『師姐,程師弟最近是不是很忙?我好久沒見他了。』」

  沈映月把「好久」那兩個字咬得很重。

  平平淡淡的調子底下,壓著一種替別人不值的情緒。

  程來運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她說的時候,」沈映月移開目光,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眼睛是紅的。」

  風吹過來,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

  程來運坐在石階上,雙手搭在膝蓋上,嘆了口氣口開口:

  「師姐。」

  「嗯。」

  「我知道。」

  「知道有什麼用?」沈映月看著他,那雙眼睛亮得像釘子:  「你得去。」

  程來運擡起頭,對上了沈映月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一瞬。

  沈映月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她從腰間布袋裡掏出那把瓜子,遞給程來運。

  「佳音喜歡磕瓜子,替我給她送過去。」

  程來運接過,點了點頭。

  沈映月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頭也沒回。

  「程來運。」

  「嗯。」

  「佳音要是哭,我拿你是問。」  說完,她大步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夜色里。

  程來運站起來,把瓜子收進懷裡。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邁步朝院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確實,許久未見大小姐了。」

  「倒是挺想她的。」

  夜風灌進衣領,涼颼颼的。

  程來運走在長街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穩。

  他要去工部。

  現在。  …………

  程來運到工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值房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欞里漏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

  他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透過那扇半掩的門,他看見許佳音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卷書,看得很認真。

  燭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著顫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看書的時候總是這樣,像是在跟那些字較勁。

  桌上放著一碟瓜子,滿滿當當的,沒怎麼動。

  旁邊還有一碗已經涼了的粥,勺子擱在碗沿上,像是喝了幾口就放下了。

  程來運靠在門框上,伸手敲了敲門板。

  「誰?」許佳音擡起頭,手裡還攥著那捲書。

  她看見程來運的那一瞬間,眼睛猛地亮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但她很快又壓下去了,把書往桌上一扣,板起臉,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冷淡。

  「程按察啊,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程來運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看著她。

  許佳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頭髮,嘟囔了一句:

  「看什麼看……」

  程來運從懷裡掏出那把瓜子,放在桌上。

  油紙包的,還是沈映月給的那包。

  許佳音低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這是……」

  「師姐讓我帶給你的。」程來運說:

  「她自己炒的,焦糖味。」  許佳音拿起那包瓜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把瓜子放下來,擡頭看著程來運,眼睛亮亮的。

  「師姐對我最好了。」她說,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程來運沒有反駁。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涼了的粥,又看了一眼那碟沒怎麼動的瓜子。

  許佳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把那碗粥推到一邊。

  「晚飯吃過了,不餓。」

  她說,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掩飾。

  程來運沒有拆穿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被扣在桌上的書上,隨手拿起來,翻了個面。

  書皮上寫著幾個字——《大遠朝實錄·第七卷》。

  他挑了挑眉:  「大小姐在看書?」

  許佳音的臉微微一紅,伸手想去搶那本書,程來運已經翻開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書頁上有批註,字跡涓涓,是許佳音的。

  不是隨便翻翻,是真在看。

  「我就不能看書了?」

  許佳音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從他手裡把書奪回來,合上,放在一旁:

  「我想突破六品,神魄之力不夠,師父說多看書能蘊養神魄……」

  程來運看著她,咧嘴一笑。

  他實在無法把大小姐跟「看書」這兩個字聯繫到一起。

  「笑什麼笑!」許佳音瞪了他一眼。

  「沒什麼。」程來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本書的書脊上:

  「看的什麼書?史書?」  「嗯。」許佳音點頭,手指在書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大遠朝實錄,第七卷。講的是陛下登基前後的事。」

  程來運的手指微微一頓。

  「哦?」他挑眉打趣道:

  「我對那段歷史知道的不多,大小姐給我講講?」

  「考校一下大小姐的功課?」

  許佳音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她看了程來運一眼,見他真的在等,便清了清嗓子,把書翻開,找到那一頁。

  「那你可聽好了啊。」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說書人的調子。

  程來運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許佳音指著書頁上那行字,念了出來:

  「先帝晚年,朝政混亂,奸佞當道。」  「太子昏聵,結黨營私,與奸佞合謀,欲矯詔篡位。」

  她頓了頓,擡頭看了程來運一眼:

  「七皇子——就是咱們陛下——自幼仁孝,深得先帝喜愛。」

  「先帝在病榻上曾密詔傳位於他。」

  程來運嘴角輕輕翹起,沒有打斷許佳音,只是點頭,沒有說話。

  「先帝駕崩前夜,太子與奸佞欲動手。」

  「七皇子為保先帝遺詔、護大遠江山,不得已率忠義之士入宮。」

  許佳音的聲音放低了幾分:

  「那夜,天降祥瑞——有一頭通體銀白的靈狐從宮中升起,盤旋不去。」

  「史書上說,這是上天感應到先帝的憂思、感應到七皇子的仁孝,特遣神獸護佑。」

  「在靈狐的指引下,七皇子順利化解危機,誅殺奸佞,護衛先帝。」

  「先帝感其忠孝,臨終前親口傳位。」  「七皇子跪地泣血,三辭三讓,最終勉為其難接受。」

  許佳音一口氣說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她也沒在意。

  程來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許佳音講完了他給的官方版本,講得很順,像是背過很多遍。

  史書上就是這麼寫的,工部那些老吏也是這麼說的。

  但這個版本太完美了——完美的故事往往是假的。

  「史書上這麼寫的?」他問。

  「嗯。」許佳音點頭,「大遠朝實錄,陛下親自審過的。」

  程來運的手指頓了一下。

  親自審過的。

  嗬嗬。  「那……」他的挑眉:「我怎麼聽人說,還有另一種說法呢?」

  許佳音猛的瞪大眼睛:「噓~」

  隨後警惕的看了眼四周瞧不見人後,她這才把書合上。

  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工部那些老吏說……這不是『神狐降瑞』,是『神狐政變』。」

  程來運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們說什麼的都有,」許佳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有的說那頭狐不是神獸,是妖。」

  「是七皇子養的妖。那夜不是什麼天降祥瑞,是七皇子帶著妖殺進皇宮的。」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來,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

  她看了程來運一眼,見他沒有什麼表情,才繼續說下去。

  「還有人說,那夜皇宮的陣法不是『自動退避』,是那頭妖讓陣法失靈了。」  「陣法師們什麼都沒察覺到,因為那頭妖的力量比陣法強太多了。」

  她頓了頓:

  「但這些都是那些老吏私下嘀咕的,當不得真。史書上寫的才是正史。」

  程來運沒有說話。

  他的腦子裡翻湧著那些話。

  「那頭妖讓陣法失靈了」

  「陣法師們什麼都沒察覺到」

  「那夜皇宮的陣法不是自動退避」

  他想起范同說的。

  「一切正常。靈光流轉正常,沒有缺口,沒有擾動。和平時一樣。」

  和平時一樣。

  不是陣法師什麼都沒做,是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那股力量,不是他們這個層次的陣法師能感知到的。

  程來運的目光落在那本書上,落在「神狐」那兩個字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神狐降瑞,他是一概不信的。

  只能是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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