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1章 天皇不可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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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吳斌鼓勵的笑容,天佑天皇心中的感動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天佑天皇幾乎分不清這究竟是感激,還是某種更軟弱的、近乎依賴的情緒。

  他只知道,在這一片要把他吞掉的聲浪里,他忽然很想抓住點什麼,而那隻「手」,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於是,他伸出了手,風聲從指縫裡穿過,帶著廣場上的塵灰與花葉氣息。

  吳斌看到這一幕先是一愣,目光極短促地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接著,吳斌搖了搖頭,極輕,但卻極堅定,像在說:此刻不屬於我。

  周邦在扶桑拿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現在最正確的選擇就是低調,避免激起扶桑的民族情緒,旁生枝節...

  是怕,但怕的不是反抗,而是怕麻煩.....

  ...

  看到吳斌拒絕,天佑天皇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卻沒有把手收回去。

  他就那麼伸著,像在等,像在懇求,又像在賭,賭這個在最暗時刻朝他伸出手的人,這一次,也會。

  他始終沒有說出一個「請」字,只是半張著小嘴,迎著風,把那隻手又往前遞了一寸。

  車外,山呼海嘯的人聲像要把整座城都抬起來;車內,卻靜得仿佛只剩這一大一小的兩道人影。

  天佑天皇的眼眶更紅了,嘴唇抿得發白,指尖在風中微微發抖,他不是不知道分寸,他也不是真的要吳斌陪他走完這條長街。

  他只是害怕,怕這最像依靠的人一旦沒有回應,自己便又跌回那片被光和聲音淹沒的孤島。

  他是天皇,但卻只是勢單力薄的少年天皇....

  他所依仗的華族、皇室近親、以及他視為依靠的崇仁親王,全都死在前不久的軍事政變里...

  他身後已經沒有人了...如果此刻再失去這位周邦將軍的支持..在這群狼虎視的末世里...他半步都走不出去...

  看到天佑天皇堅持的眼神,吳斌忽然想起幾天前,在橫田基地初見這個孩子時。

  那時天佑天皇眼裡也有這種神色,把最後一點依賴捧出來,小心翼翼地遞給一個他還不確定是否能接住的人。

  那時吳斌還不確定,此刻,吳斌他望著那隻從風裡堅定伸進來的手,他忽然就確定了,眼前這個少年,或許還真把他當成依靠了。

  想明白這一點後,吳斌短暫沉默了2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裡面的分寸,但他也明白,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在滿城扶桑倖存者的注視下,伸著手不肯收回去,他若始終不接,傷的就不只是孩子的體面。

  於是他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寬大,乾燥,穩穩地握住了天佑那隻早已涼透的小手。

  在被吳斌握住手的一剎那,天佑天皇眼中明顯閃過激動的晶瑩。

  握住天佑天皇的手後,吳斌順勢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踩上后座前側的踏板,從車內探出了半個身子。

  他比天皇高出一大截,站在天佑天皇身邊就像一座永不動搖的山脈。

  一大一小,並排立在車頂,風從主街上卷過來,把天佑那身精美的華服和吳斌挺拔的軍裝吹得獵獵作響。

  天佑天皇忽然用力地扣緊了吳斌的大手,貪婪的吸取著從這雙大手源源不斷渡過來的勇氣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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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他忽然感覺什麼都不怕了,就好像年幼時被父親緊緊的抱在懷裡....

  至此,在這樣一個本來該只屬於扶桑的清晨里,一個周邦將領,終究還是從車裡走了出來,像一堵從深井中驟然升起的牆,替一個十歲的天皇,擋下了漫天的風聲。

  「泣くな。どんなことがあっても、涙を見せるな。」(不許哭。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讓任何人看見你的眼淚。)

  在沿街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里,吳斌的聲音像從一片轟隆的瀑布後頭遞過來的一句耳語,用的竟是扶桑語!

  聞言,天佑天皇滿眼不可置信的仰視吳斌,這是對方第一次跟他說扶桑語,他原以為對方不會、或者不屑說扶桑語...

  天佑天皇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裡那點滾燙的東西逼回去,他不敢去擦,只能仰起下巴,讓風從眼角刮過,把淚痕都吹乾。

  「はい。」他極輕地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他挺了挺背,把空出來的左手也抬起來,搭在身前的天窗橫框上,學吳斌那樣,把身體立得又正又直,任滿城洶湧的哭聲與萬歲聲像浪一樣拍過來。

  車繼續向前,駛進那條被強拆硬清出來的主街。

  路兩邊的人全瘋了,喊聲、哭聲、掌聲、進行曲,全都攪成一鍋滾燙的聲浪。

  無數花枝、綠草、白布條從頭頂紛紛揚揚地拋下來,像一場落在清晨里的彩色的雪。

  有孩子騎在父親脖子上,把嗓子都喊啞了;有老人被人攙著,踮著腳,顫巍巍地朝車上揮手;還有幾個年輕男人把身子探出警戒線,臉上分不清是亢奮還是眼淚,只一遍遍高喊「陛下萬歳、周邦萬歳」。

  天佑天皇看見那些伸向他的手,每一隻都又髒又瘦,骨節像從皮膚下硬頂出來。

  他分辨不出那些眼睛裡到底是感激、敬畏,還是別的什麼更複雜、更沉重的東西。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低頭,不能把手縮回來,他得像身旁這個人一樣,把背挺成一道線,把眼睛望著前方,一直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吳斌始終沒有說話,沿途如潮的歡呼宛若螻蟻,他半側著身子,一手扶在車頂橫杆上,一手穩穩握著年幼的天皇。

  晨光從正前方潑過來,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剪成兩片極薄的剪影,投在路邊人群的頭頂和那些揮動的枝條上。

  他聽見扶桑人的歡呼聲,也看見美軍士兵在路邊繃著臉敬禮,還瞥見幾個火種突擊隊的黑甲衛士騎著山貓車遠遠綴在車隊兩側,像撒在聲浪里的幾枚黑釘。

  車隊繼續往前,穿過福生最破敗也最擁擠的長街,朝廣場方向駛去。

  終於,天佑天皇逐漸已經不再發抖了,連膝蓋也慢慢穩下來。

  他也不再回頭去看吳斌,因為他已經不必再確認那隻手還在不在。

  他學著把呼吸放慢,把下巴放平,把每一滴湧上來的眼淚都重新吞回去,然後挺直腰背,目視前方。

  『天皇是不可以哭的!』

  這句話是那位周邦大人教他的,在滿天歡呼聲里,此生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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