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0章 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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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來到上午八點半,福生聚集地正門。

  今天的門樓還是那座門樓,用鋼樑和舊鐵皮粗粗焊成的框架,靠近地面的部分爬滿紅褐色的鏽跡,往日總被各種橫幅和標語遮著。

  可今天,那些破布條子全被揭了,整個門面用紅白兩色的寬幅布重新纏過,像給一個久病的老人換上了新衣。

  城頭並排插著九面周邦紅旗和九面扶桑白旗,風一過,旗角攪在一起,像兩種顏色終於被並排放進了同一個早晨。

  門洞外的空地被清得能跑馬,從城門口到主路之間鋪了一條薄薄的灰白石子路,石子都不大,踩上去會發出極細的沙沙響。

  石子路兩側擺著兩排用白漆木欄圍起來的花台,裡面插著各式各樣的紙花和從廢墟里撿來的綠枝,約莫有百來束,拼不出真正的富麗,卻透著一股拼了命也要體面的肅穆。

  幾輛敞篷越野車和軍用吉普靠邊停著,每輛車都擦得發亮,連輪胎外側都像抹過油。

  幾名美軍士兵和扶桑引導員站在各自車旁,像被釘在光里的標尺,一動不動。

  嗡——

  忽然,就在這片安靜得有些發緊的晨光里,一陣密集而低沉的轟鳴從橫田基地方向傳來,由遠及近,從地平線那端慢慢翻湧上來。

  最先穿過薄霧的,是一輛猛士3裝甲突擊車。

  它通體塗著墨綠的數碼迷彩,車頂那挺車載機槍已被臨時拆掉,天窗整個敞開,像一隻被掀開頂蓋的鐵盒。

  車身比後頭那些軍車都要短悍,卻極寬極厚,四個防爆輪胎碾過灰白石子路時,把細碎的石子壓得四處迸跳。

  晨光從正前方打下來,整車像從某塊金屬里直接刨出來的,稜角冷而亮。

  與此同時在它身後,四輛04A步兵戰車成兩列跟進,履帶壓過路面時發出悶而密的金屬摩擦聲,車體上的數碼叢林迷彩像一片從山裡裁下來的活皮。

  再往後,兩輛99A主戰坦克前後排列,炮管斜指前方,炮口制退器在晨光里像兩排被磨開的黑鐵蜂巢。

  履帶每碾過一圈,路面便極輕地往下陷半分,空氣里浮起的那點灰全被震得離地半寸。

  天光從斷樓頂部灌下來,落在這些鐵獸身上,竟連聲音都像被它們一口一口吞掉了。

  而在車隊的最後部分,則是美軍車隊,裝甲悍馬、M-ATV、幾輛蒙著偽裝網、滿載美軍士兵的運輸卡車,排成一條長線,跟在周邦車隊後頭,像一道底氣不再那麼足的影子。

  車隊一路不停,直抵大開的聚集地正門前。

  門洞前,那輛早已候著的敞篷越野車上,典禮總負責人秋山康成少將早已站定。

  他不等車停穩,先一步抬手壓帽,接著腳跟猛地併攏,右臂抬起,朝最前方那輛猛士3裝甲突擊車行了一個極標準、極用力的軍禮,對著車上的話筒大聲報告道:

  「総參謀長閣下、天皇陛下。御準備、ことごとく整いました。福生、並びに全扶桑の民を代表し、御入城を謹んで御出迎え申し上げます。」(總參謀長閣下,天皇陛下。一切已準備就緒。謹代表福生以及全體扶桑人民,恭迎兩位入城。)

  此刻,那輛被拆掉機槍的猛士3裝甲突擊車內,軍事委員會總參謀長吳斌與天佑天皇並排坐在后座。

  隨著秋山康成的話音落下,天佑天皇下意識側頭望了坐在坐在身邊的吳斌一眼,只見對方稍稍抬了抬下巴,天佑天皇才像得到某種指示似的動了起來。

  只見天佑天皇吸一口氣之後,起身扶著門框,踩上踏板,將半截身子慢慢升出天窗。

  今早的風有些大,他上半身剛一漏出來,風就把他額前那幾縷黑髮一下全吹向耳後。

  「ご苦労である。早朝よりの勤め、よくぞ果たした。皆の者、おまえたちの忠義、朕は嬉しく思う。」(你們辛苦了。自清晨以來的勤務,你們盡忠職守。諸位的忠義,朕甚為欣悅。)

  天佑天皇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微微發緊的尾音,但他卻極努力地想要把每個詞都說得四平八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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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へ進め。我々は、新しい時代の門をくぐるのだ。これは、扶桑と周邦が、手を攜えて進む歴史の道である。」(繼續前進,我們正走進新時代的大門,這是扶桑與周邦攜手共進的歷史之路!)

  話音落下,秋山康成這才直起身,右臂仍緊貼帽檐,只恨不能再多敬幾個禮。

  而後,他朝後方的車隊做了個極利落的手勢,隨即身下的敞篷指揮車重新發動,前進拐彎,平穩的併入天皇車隊的最前方,充當引導車率先朝門洞內駛去。

  嗡嗡——

  伴隨著引擎轟鳴,車隊繼續向前,履帶與輪胎在石板與灰土間壓出極肅穆的節奏。

  車隊穿過門洞的那一瞬,天佑天皇只覺耳朵里「轟」地一下。

  而後,就在車隊穿過城門門洞,進到聚集地的一瞬間,整個福生聚集地在天佑天皇眼前炸開了!!

  「陛下——!」

  「天佑天皇陛下——!」

  「萬歳——!」

  .....

  歡呼聲、哭喊聲、喇叭里的進行曲、還有無數雙腳在地上拼命跳動的悶響,像一面巨大的聲牆,劈頭蓋臉地朝他壓過來。

  路兩邊全是人,一層疊著一層、一片連著一片的黑壓壓的人!

  人潮跟放煙花似的不斷向天上拋出花、樹枝、藤蔓、甚至是撕成條的彩布。

  無數隻枯瘦的手臂在晨光里一齊朝前伸著,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嘴上喊著什麼。

  此情此景,讓天佑心跳得厲害,太陽穴突突直跳,連抓著天窗框的那隻手都開始微微發麻。

  他忽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怕,太像了,這太像那天深夜,他從長淵門倉惶出逃的場景!

  滿城火光、槍聲、還有那些被炸碎的人臉....

  那時也是這麼吵,也是這麼多人在喊、在跑、在往黑暗中擠...

  以至於他甚至覺得自己又聞到了那股硝煙和血混在一起的氣味。

  這讓他整個人難以抑制的微微顫抖,下意識轉頭朝車內的后座看去。

  此刻車內的光線很暗,比外頭低了一截,像被硬生生隔出來的另一塊世界。

  吳斌就坐在那裡,背靠座椅,雙手很自然地搭在膝上,整個人像被從這陣聲浪里單獨裁出來一樣。

  他沒有朝窗外看,也沒有跟著外面的人笑,只是半側著頭,目光很靜,像早已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面。

  天佑天皇轉過頭時,吳斌也恰好也看過來,兩人視線一撞,吳斌沒說話,只是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帶著鼓勵的笑容。

  這個笑容,未來或許會伴隨天佑天皇的一生!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在他最無助、最彷徨的時刻,在這滿世界翻湧的喧囂里,是吳斌向他伸來了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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