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一路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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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外的河水寒氣重,林七夜的指尖帶著涼意。

  林祈晝將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一點點焐熱那冰涼的指節。

  「會不會覺得枯燥?整日騎馬行路,景色看多了,大抵都是荒原戈壁。」

  林七夜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遠方連綿的原野。

  「不會。從前讀書,那些山河地名,都只是紙上的文字。如今一步一步親身走到這裡,親眼看見塞北的春風、殘雪、剛剛發芽的草地,看見雪山融成的河流。每一日所見,都是從前不曾真切見過的光景。」

  頓了頓,他微微偏過頭看向身側之人,眼底浮起淡淡的柔和:

  「更何況,是和你一同走。」

  簡簡單單一句話,讓林祈晝心底漾開暖意。

  曠野長風緩緩吹過,吹動兩人的衣袍,遠處有大雁排成人字形,嘎嘎鳴叫著掠過湛藍高空,向著更北的地方飛去。

  歇夠了氣力,兩人重新翻身上馬。

  馬蹄再度踏過鋪滿碎石與新生野草的大地。

  越往北,環境愈發嚴酷。

  時常會遇上大風。狂風毫無徵兆席捲而來,黃沙騰空而起,漫天昏黃,視野瞬間被黃沙吞噬,看不清數十步之外的景物。

  風呼嘯嘶吼,打在臉上如同細小的刀刃割過。

  每到這種時候,便要立刻下馬,尋土坡背風處停下,緊緊拉住兩匹駿馬,裹緊身上所有布料,靜待狂風過境。

  狂風肆虐的時刻,四下只有風沙咆哮的巨響,世界混沌一片。

  林祈晝會將林七夜護在自己內側,用身軀替他擋去大部分狂暴風沙。

  縱然不使用大範圍力量,細微的屏障依舊悄悄籠罩在林七夜周身,隔絕大部分擊打過來的沙礫。

  風沙過去之後,天地才重新清明。兩個人滿身塵土,頭髮、衣襟落滿細沙,抬手一拍,沙沙往下掉落。

  馬的鬃毛上也沾滿黃沙,甩動腦袋不停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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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七夜抬手抹了一把臉頰,手掌沾了一層細土,模樣看著有些狼狽,眼底卻沒有半分煩躁,反倒帶著一絲新奇。

  林祈晝望著他灰撲撲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還笑得出來。」

  林七夜斜睨他一眼。

  「看你這般模樣,忍不住。」

  林祈晝伸手,用乾淨布巾,一點點擦去他臉頰、眉骨、鼻尖沾著的沙塵,指尖仔細,不放過每一處,

  「漠北便是這樣,喜怒無常,一陣好風一陣狂沙。」

  一路繼續向前。

  有時整日看不見人煙,放眼望去只有無盡荒原。乾糧一天天消耗,需要尋水,尋可以果腹的食物。

  偶爾林祈晝會出去狩獵,帶回野味,就在曠野升起篝火烤肉,油脂滴落在柴火上,滋滋作響,肉香飄散在風裡。

  夜裡宿營,氈帳搭在空曠平地。

  帳外寒風不息,帳內炭火微弱。兩個人依偎在一起,聽外面風卷過草原的聲響。

  有時月色極好,一輪明月懸在高空,清輝灑滿整片荒原。

  林七夜便會掀開氈簾,坐在帳門口,望著滿地月色。

  茫茫曠野在月光之下,朦朧遼闊,遠處的丘陵變成沉沉的黑色剪影。

  「等到盛夏,這裡會是什麼模樣?」

  林七夜輕聲發問。

  林祈晝走到他身後,將一件厚氈披在他肩頭,自身後輕輕靠著他,一同望著這片月下荒原。

  「盛夏到來,必然又是另一番光景,想來也是熱鬧非凡。」

  趕路的時光還在繼續。

  他們偶爾會遇到零星趕路的商隊,駝隊悠悠行進,駝鈴聲在空曠原野遠遠迴蕩。

  遇上之後,彼此遠遠點頭致意,互不打擾,各自行走在自己的路途。

  也會遇見外出放牧的胡人,對方好奇打量兩個外來的漢人,言語不通,僅僅隔著一段距離相望。

  越是靠近目標所在,林七夜心中的情緒便愈發複雜。

  期待,感慨,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肅穆。

  這一日,翻過一道起伏的山樑。

  登上高處之後,眼前視野驟然徹底敞開。

  遼闊無垠的大地向著北方無盡鋪展,遠方重重山嶺橫亘,那便是狼居胥山的余脈。

  山頭皚皚白雪,在春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山腳下的大片原野之上,殘雪斑駁,大片大片的新綠正在一點點吞噬枯黃的舊土。

  冰河消融,一條條銀色溪流蜿蜒在大地之上,一直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長風浩蕩撲面而來,掠過耳畔。

  站在山樑之上,極目遠眺,天地浩瀚,人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

  林七夜勒住馬,靜靜望著眼前這幅景象,久久沒有說話。

  一路長途跋涉,穿過中原,走過邊塞戈壁,熬過無數個寒風呼嘯的晝夜,歷經漫漫行路,他們終於抵達了這片千年前少年將軍登臨祭祀的土地。

  林祈晝停馬站在他身側,不去打擾他。只是安靜陪著,任由曠野的春風吹拂兩個人的衣袍。

  過了許久,林七夜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白蒙蒙的氣息在微涼空氣之中轉瞬消散。

  「我們到了。」

  他低聲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重重的實感。

  不是書卷,不是傳聞,腳下便是真實的漠北大地。

  林祈晝側頭看向他,眼底含著淺淺笑意:

  「嗯,我們到了。接下來,便可以慢慢四處看一看。」

  *****

  翻過狼居胥山余脈的山樑,浩蕩長風卷著山野間融雪的清寒,漫過二人的衣袂。

  山風獵獵,吹得馬鬃翻飛,兩匹駿馬垂首,安安靜靜立在山脊之上。腳下是斑駁殘雪與初生青草交織的曠野,遠處雪峰熠熠,溪流如銀帶蜿蜒向天際。

  林七夜望著這壯闊的山河,心口依舊震盪,千百年前的烽火與少年將軍的豪情,仿佛隔著歲月長河,在此刻與眼前實景遙遙相撞。

  他還沉浸在這份震撼之中,身旁的林祈晝已經緩緩翻身下馬。

  馬蹄踏碎地面薄薄一層殘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

  林祈晝抬手,對著空曠的山野輕輕一揮。

  只見流光淡淡漾開,方才還空空蕩蕩的山樑平地,轉瞬之間便浮現出一套完整的案幾桌椅。

  紫檀木的長桌打磨得溫潤光亮,配套的軟墊坐墩穩穩落在地上,桌上層層疊疊擺開各色食器,白玉瓷盤、鎏金食盒次第鋪開。

  熱氣裊裊升騰,各色山珍海味琳琅滿目。

  炙烤得油潤的鹿肉、浸滿湯汁的山菌、鮮嫩的河鮮,還有蜜漬果脯、晶瑩的糕點,一壺溫好的美酒靜靜擱在案邊,香氣混著山間的冷風,四散飄開。

  林七夜整個人都僵在馬背上,瞳孔微微睜大,一臉錯愕。

  他低頭看向憑空出現的一桌宴席,又抬眼望向身旁的林祈晝,滿是茫然:

  「……?」

  一路行來,皆是風餐露宿。

  夜裡宿營只有篝火烤肉,乾糧就著冷水,偶爾獵得野味便已是難得的口福,何曾見過這般排場。

  在這荒無人煙的漠北山脊,直接變出一整桌宴席,實在太過出人意料。

  林祈晝已經牽著馬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他下馬。

  掌心依舊帶著曠野的涼意,卻格外溫和。

  待林七夜穩穩落在地面,他便伸手,眉頭微蹙,一副滿心疼惜的模樣,目光細細描摹著林七夜的眉眼。

  「七夜,你這幾日趕路,定是餓瘦了,要不是你要體驗一下,我早拿出來了。」

  林七夜聞言,不由得失笑,輕輕搖頭:

  「怎麼可能。一路雖辛苦,獵物、乾糧從未短缺,哪裡會瘦。」

  林祈晝卻不認同,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腹摩挲過他顴骨。

  連日風沙吹刮,肌膚被寒風磨得略有些粗糙,卻依舊清俊。

  他又抬手,一面銅鏡憑空浮現,鏡面光潔,穩穩遞到林七夜眼前。

  「你自己瞧瞧。」

  林七夜低頭看向鏡面。

  鏡中映出自己的模樣,鬢邊還沾著些許細碎草屑,臉頰被塞外日光曬得微微泛出淺蜜色,輪廓依舊分明。

  他仔細端詳片刻,皺了皺眉。

  「我瞧不出什麼變化,依舊是原來的樣子。」

  林祈晝也不跟他爭辯,只笑著拿起竹筷,夾起一塊燉得軟爛入味的肉,不由分說便往林七夜嘴邊送過去。

  「我覺得你瘦了,快嘗嘗。」

  林七夜下意識想要偏頭躲開,可那股濃郁鮮香已經鑽入鼻尖。

  連日來吃慣了簡單的烤肉乾糧,這般醇厚的滋味實在勾人。

  唇瓣被筷子抵住,他猶豫一瞬,還是張口接了下來。

  鮮嫩的肉在口中化開,湯汁豐腴,滋味絕佳。

  他原本還想推脫,可味蕾被美味俘獲,只能乖乖咀嚼起來。

  風掠過山脊,吹動桌案上的帷幔,飯菜的熱氣悠悠向上,消散在清冷的山風裡。

  林七夜嚼完口中的肉食,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說起來,這幾個月雖然長途跋涉,風餐露宿,但卻沒有集訓營那麼緊張。不過……」

  他頓了頓,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腰腹,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腹肌倒是比從前更加明顯了。日日騎馬奔波,風吹日曬,身子反倒練得結實。」

  話音剛落,林祈晝的眼睛驟然一亮,眸光沉沉落在他腰腹的方向,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指尖微微動了動,一副躍躍欲試想要伸手探過來的模樣。

  那眼神太過直白,林七夜瞬間就讀懂了他的心思。

  不等林祈晝有所動作,林七夜飛快拿起筷子,夾起一大筷子鮮香的菜,猛地塞進林祈晝嘴裡,堵住他接下來的話。

  「快吃,你也吃。別光盯著我。」

  林祈晝猝不及防,嘴裡被塞滿菜餚,只能先咀嚼吞咽。

  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的空檔,林七夜兩手飛快,把自己的衣擺狠狠往褲腰裡面一塞,衣襟牢牢收束,把腰腹線條完完全全遮掩住,杜絕了某人伸手打量的機會。

  做完這一套動作,他才坐回軟墊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林祈晝將口中食物咽下,目光落在他塞得整整齊齊的衣擺,哪裡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卻也不點破,只是眼底笑意愈濃,拿起筷子,也往林七夜碗裡不斷布菜。

  「七夜,你也多吃些。這一路長途跋涉,身子耗損大,要好好補一補。」

  案幾之上,熱氣氤氳。

  遠處狼居胥山的雪峰靜靜佇立,曠野長風呼嘯,大雁偶爾掠過天際,留下幾聲悠遠的鳴啼。

  兩人坐在這荒寂的山脊之上,享受這一席突如其來的盛宴。

  林七夜夾起一塊蜜漬的果子,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散開。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人,看著林祈晝從容優雅地進食,明明是在千里塞外的荒山,卻依舊一派從容。

  林祈晝又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放進林七夜的碗中。

  「塞外苦寒,蔬菜難得,多吃一點。」

  林七夜沒有推辭,低頭慢慢吃著。

  山間的風時不時卷過來,吹得案上燭火輕輕搖晃。

  他偶爾抬眼,望向遠方連綿的雪山,又落回身旁之人身上。

  一路走來,踏過中原的阡陌,穿過邊塞的戈壁,熬過黃沙漫天的狂風,熬過寒夜帳中的凜冽冷風。

  無數個日夜,都是身旁這個人相伴。

  「說起來,」

  林七夜忽然開口,

  「方才站在山樑上遠眺,望著這片土地,心裡萬千感慨。從前只在史書里讀狼居胥,如今真真切切站在此地,才懂得那份壯闊。」

  林祈晝放下筷子,望向遠方皚皚雪峰,語氣柔和:

  「史書筆墨有限,寫不盡山河萬種風情。唯有親身踏足,方能體會。」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林七夜身上,眼底盛著漫山的月色與天光:

  「不過,再壯闊的山河,於我而言,都不及身側之人。」

  林七夜耳尖微微發燙,連忙低下頭,扒拉碗裡的飯菜,假裝專心吃東西,避開那過於灼熱的視線。

  林祈晝見他這般模樣,低低笑出聲,也不繼續打趣,只是不停往他碗裡添菜。

  桌上的佳肴漸漸少去,酒壺裡的美酒也飲去大半。

  兩人吃完一桌子菜,成功吃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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