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這條戰線不要了
杜牧的腦海中，三線操作的瘋狂念頭剛剛燃起，正準備大展身手來一場「異界版微操大師」。
然而，現實里的艾薩克卻突然慫了。
艾薩克躲在掩體後，透過牆縫死死盯著外面那兩個正互毆得血肉橫飛的龐然大物。他臉上的表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一開始提出餿主意時的亢奮，慢慢變成了深深的糾結和後怕。
「等等。」艾薩克突然在腦子裡喊了停。
「又怎麼了？」杜牧正摩拳擦掌準備接管惡魔的微表情。
「剛才讓你去連那兩隻怪物的腦子……是我提出來的餿主意吧？」
「是啊，你剛才不是還笑得挺陰險的嗎？」杜牧有些納悶。
艾薩克陷入了長達兩秒的沉默。
他再次大著膽子探出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戰況。
剛好看到那隻血怒惡魔一斧子劈下了腐疫怪物的半邊腦袋，而那隻沒有半邊腦袋的腐疫巨獸，竟然極其狂暴地反手噴了紅甲惡魔一臉足以蝕骨爛肉的慘綠色膿液。
艾薩克嚇得像觸電般瞬間把腦袋縮了回來，背靠著殘破的牆壁，咽了口唾沫。
「當我沒說。你別連了。」
「不是，你剛才不是挺有想法、挺有戰術前瞻性的嗎？」杜牧有些哭笑不得。
「我現在又有新的、更成熟的想法了。」艾薩克一本正經地回答。
「什麼想法？」
「讓它們繼續自己打，我們在這兒看戲。」
杜牧樂了，毫不留情地嘲笑：「怎麼，剛才的豪言壯語呢？慫了？」
「廢話！」艾薩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得理直氣壯，「老子今年才二十一歲！還沒結過婚，連女人的手都沒正經牽過幾次！最關鍵的是，我攢了整整六個月的軍餉還沒花完！」
他瞪著充血的眼睛，在腦海里對杜牧進行靈魂拷問：「我憑什麼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戰術好奇心，去冒著腦子被兩隻高階惡魔的狂暴意識給沖成白痴的風險？」
杜牧仔細想了想，竟然無法反駁。
「你說的……很有道理。非常符合一個普通步兵的求生哲學。」
「對吧！」艾薩克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成功說服了自己，「所以，你就把它們倆的淺層連結掛在那裡吃經驗就行了，千萬別去深度干涉！能白嫖到一點是一點，就算什麼都學不到，也別去惦記那點便宜！」
「命要是沒了，攢再多的技能有個屁用！」
杜牧聽著這極其接地氣的「戰壕生存法則」，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行，聽你的。安全第一。」
艾薩克沒有再說話，而是轉身趴在牆沿上，目光越過混亂的無人區，向著帝國防線的大後方望去。
他原本劫後餘生的輕鬆神情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老兵的凝重與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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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杜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只能看到黑壓壓的建築和探照燈。
「沒聽到嗎？」
「聽到什麼？」
「炮停了。」
杜牧一愣，猛地反應過來。
是的，炮聲停了。
之前一直在他們頭頂上瘋狂咆哮、為前線提供火力掩護的帝國大口徑火炮陣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徹底啞火了。
只有零星的迫擊炮還在發射照明彈。
「而且，我覺得……」艾薩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
「我們估計要撤了。」
杜牧沒有立刻說話。
他按捺住那股想要「多線微操」的作死衝動，把注意力從那兩隻正在互相爆金幣的高階惡魔身上收了回來，重新沉下心，去感受這片戰場的宏觀局勢。
果然不對勁。
炮聲停了。
不是一門兩門重炮因為過熱而短暫歇火，而是大後方那種持續了不知道多久、幾乎已經融入戰地士兵呼吸的、如同背景音般震耳欲聾的大口徑炮群，正在成建制、成片地陷入沉默。
遠處的無人區依舊有激烈的槍聲。
依舊有迫擊炮彈炸開的火光。
但代表著帝國絕對壓制力的最沉重火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銳減。
與此同時，杜牧通過艾薩克的視角發現，周圍交通壕里的人員流動方向，發生了極其明顯的改變。
傷兵不再是在原地簡單包紮，而是被成批成批地往大後方緊急抬送。
彈藥兵不再把新開箱的黃銅子彈往前線搬運，而是蹲在泥地里，神色緊張地清點著那些能夠隨身帶走的剩餘彈藥。
幾名滿身泥漿的戰地工兵抱著沉重的炸藥包，從艾薩克身邊低著頭快速跑過。
杜牧甚至清楚地看到，一名滿臉胡茬的老軍士，極其果決地把兩枚大當量的筒狀高爆炸藥，直接塞進了一挺因為履帶卡死而來不及拖走的重機槍底座下面。
看到這一幕，艾薩克臉上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
「真要撤了。」
杜牧在腦海里問：「放棄整條戰線？」
「至少我們所在的這幾段防線，肯定是不要了。」艾薩克語氣篤定。
「這條戰線，你們打了多久？」
艾薩克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七個月。」
杜牧聞言，心臟猛地一縮。
「七個月？」
「是的，七個月。這還只是從我們117步兵團頂上來的時間算起。我們來的時候，前面那些填進去的部隊已經在這裡死了足足四個月。」
艾薩克低下頭，動作麻木地檢查著自己武裝帶里的剩餘子彈，聲音里透著一股老兵獨有的、令人窒息的平靜：
「前面到底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連軍官也數不清了。我只知道，在我活下來的這八個月里，我們最遠的時候把防線往前硬推了三百米……然後，又被硬生生地打退回來了二百六十米。」
杜牧看著外面那片已經被重炮翻過不知道幾百遍、泥漿里甚至隨處可見森森白骨的焦土。
也就是說。
無數鮮活的人命，在這裡填了整整大半年。
死了一批又一批，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最後折算下來，戰線實際前推的距離——只有區區四十米。
「那現在，上面一句說不要，就直接不要了？」杜牧的聲音有些發緊。
「該不要，就得不要。」
艾薩克反而顯得極其通透，「戰壕是土挖的，人是娘生肉長的。只要人還在，往後退幾公里重新修一條戰壕，最多就是累死幾個工兵。但如果繼續死磕待在這裡……四災真要是一起發瘋壓過來，別說我們團，整個集團軍都得填進去當化肥。」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殘破的掩體。
戰場的另一邊，四股顏色刺目、裝備各異、作戰風格甚至底層邏輯都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正越聚越多。
已經不能用「偶然遭遇」來解釋了。
血怒那如血染般的紅色戰旗。
腐疫那遮天蔽日的慘綠色毒霧。
極樂軍團那些華麗得令人作嘔的奢靡裝甲車。
以及天空中猶如噩夢般不斷撕裂又縫合的藍紫色萬變裂隙。
這四家，正在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片區域瘋狂增兵！
艾薩克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四災這群雜種，平時在亞空間裡見面，恨不得先把對方的祖墳給揚了。」
「今天這他媽到底是中了什麼邪？四家全往這個泥坑裡擠！」
「這裡面絕對有大問題！這片地下，肯定埋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杜牧接話道：「所以，我們更不能留在這裡湊熱鬧了？」
艾薩克斬釘截鐵地點頭：「廢話！」
「能讓四災放下身段、甚至不惜互相放血也要搶的東西，輪得到我一個大頭列兵去撿漏？」
「真要是讓我這種炮灰撿到了，我第一反應絕對不是發財了，而是懷疑那東西是不是故意留給我撿、準備拿我的靈魂去獻祭的！」
杜牧聽著這番話，由衷地覺得，這個新兵蛋子能在一線絞肉機里活過八個月，真的不是單純靠運氣。
這套生存哲學非常樸素，但也極其正確。
苟命第一，好奇心害死貓。
就在這時，擁擠的交通壕里傳來了軍官聲嘶力竭的吼聲：
「第117團！」
「第二、第三營聽令！立刻準備脫離接觸！」
「第一道防線將在二十分鐘後實施全線爆破！」
「所有不能移動的重武器、大型防具，全部就地摧毀！不要給那群異端留下哪怕一顆完整的黃銅子彈！」
艾薩克立刻從泥坑裡站了起來。
「來了，撤退命令。」
通訊坑外，倖存的士兵們開始井然有序地撤離。
沒有人為了逃生而歡呼，也沒有人因為放棄陣地而抱怨。
幾十個人沉默地把重傷員抬上簡易擔架；一挺原本需要四個人伺候的水冷重機槍，被工兵飛快地拆成幾個部件，分給不同的步兵扛在肩上。
還有一些士兵，正默默地走到那些永遠無法帶走的陣亡戰友身邊，熟練地從他們脖子上摘下沾血的金屬身份牌，順手拿走他們身上完好的彈藥和水壺。
活著的人，需要這些東西繼續活下去。
死了的人，已經用不上了。
邏輯極其簡單，簡單得甚至有些殘忍。
就在跟著大部隊沿著交通壕往後撤退的時候，杜牧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艾薩克。」
「嗯？怎麼了？」
「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樣？」
「什麼異樣？」
杜牧在腦海里斟酌了一下用詞：「就是剛才，我在接管你的身體，甚至強行連接那個重裝怪物的時候……」
「我能讀取到它那部分戰鬥經驗，還有一些潛意識裡的習慣。」
「那作為主駕駛員的你呢？有什麼感覺？」
艾薩克腳下的步伐明顯慢了半拍。
「……有。」
杜牧精神一振：「你也能學到它的東西？」
「能學到一點點。」
艾薩克看了看自己剛才扣動扳機的右手。
「剛才逃命的時候，感覺最明顯。」
「我以前判斷敵方重武器的火力覆蓋範圍和射擊死角，完全是靠新兵營里教官教的理論，再加上這八個月里用命總結出來的土經驗。」
「但是……當你強行連上那個鐵王八的腦子以後……」
艾薩克皺著眉頭，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彙來描述那種奇妙的感覺。
「怎麼說呢……有些東西，突然變得像本能一樣自然。」
「比如，它在轉動龐大身軀的時候，我能潛意識地感覺到它必須先壓哪條腿發力。」
「在開火的前一秒，它那幾根槍管會以什麼樣的頻率起轉。」
「甚至，我能極其清晰地感覺到，哪一塊區域是它的裝甲擋住的視野盲區。」
杜牧瞬間恍然大悟。
艾薩克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也是連結模式下的「主駕駛員」。
而自己，則是那個跨越宇宙建立起這座數據橋樑的「系統宿主」。
當自己通過系統，強行將一條「敵對感知」的網線插進惡魔腦子裡時，這份感知並不是徹底封閉的！
只要雙向連結保持著，那些屬於惡魔的戰鬥信息、動作習慣、甚至是危機預判，就會像順著水管流下的水流一樣，自然而然地有一部分「溢出」，流入到艾薩克的大腦里！
「那我剛才教你的步槍射擊技巧呢？你學到了嗎？」杜牧好奇地問。
艾薩克卻搖了搖頭。
「那個不一樣。」
「我感覺不到你的思維。」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是鬼還是我是鬼？」
艾薩克把步槍背在身後，一邊跟著隊伍在泥濘的壕溝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撤，一邊解釋道：
「我只能碰到那些……你從『外面』連進來的東西。」
「敵人的發力習慣、攻擊前搖、危險感知……這些東西能順著你這座橋，傳導到我這裡。」
「但是，關於你本身……」
他停頓了一下，找了個極其形象的比喻。
「就像是堵著一面看不見的承重牆。」
杜牧若有所思。
懂了。
這個系統的底層邏輯非常嚴密。
自己是連接的核心伺服器。艾薩克只是被連接的客戶端。
數據可以通過自己，從惡魔（第三方）流向艾薩克。
但艾薩克絕對無法反向攻破防火牆，讀取到杜牧自己腦子裡的秘密！
杜牧忽然樂了。
「那艾薩克同志，你這是賺麻了啊！」
艾薩克一愣：「我賺什麼了？」
「你想啊，以後只要我在你腦子裡待一天。」
「咱們在戰場上要是碰見了什麼特別難纏、特別牛逼的敵人……」
「只要我強行連上它，你就能跟著在線偷師啊！」
艾薩克的腳步猛地一頓。
然後，他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極其微妙的化學反應。
「等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以後我要是碰見那種砍人像切菜的高階惡魔。」
「只要你網線插得夠快……」
杜牧循循善誘：「理論上來說，你就能提前預判它的走位，甚至白嫖它的刀法。」
艾薩克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十幾秒。
就在前一刻還信誓旦旦地宣布「絕不看熱鬧、保命第一」的列兵同志，此刻眼神里明顯多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狂熱與躍躍欲試。
杜牧立刻警覺起來：「喂，你別亂想啊。」
「我沒亂想。」
「放屁！你眼神都不對了！你剛才還說命沒了要技能有個屁用！」
「我只是覺得……」
艾薩克乾咳了一聲，掩飾著自己的興奮。
「如果敵人非要自己不長眼地衝過來送死，那我們也不能浪費這大好的學習機會，對吧？」
杜牧被氣樂了：「你剛才那套『保命第一』的戰壕哲學呢？」
「那當然是永遠的第一指導原則！」艾薩克一本正經地挺直了腰板。
「所以，我們必須堅持核心原則。」
「什麼原則？」
「絕不主動去那些危險的地方找死！」
「但如果是經驗包主動送上門來的……那能叫找死嗎？那叫大自然的饋贈！」
「……」
行。
杜牧在心裡默默豎了個大拇指。
你小子這套靈活的底線，進步得確實夠快的。
前方正在撤退的隊伍忽然停頓了一下。
一名肩膀上扛著軍士長軍銜的軍官，正站在交通壕的岔口，扯著嘶啞的嗓子快速分流部隊。
「第三排！走左側A線！」
「第二排！負責護送重傷員走右側B線！」
「工兵組！五分鐘後立刻開始布置延時起爆炸藥！」
「都給老子動作快點！誰要是跑慢了被炸上天，撫恤金算自殺！」
艾薩克趕緊閉上嘴，跟著第三排的隊伍拐進了左側的撤退壕溝。
杜牧透過他的眼睛往大後方看去。
只見更寬闊的二級戰壕後方，已經有一長排塗著灰綠色迷彩的履帶式運兵車發動了起來。
沉悶的柴油機轟鳴聲震耳欲聾。
車頭全部掛著巨大的黃銅聖徽，有些裝甲車門上，甚至還用粗獷的白漆噴塗著一行充滿這個世界精神狀態的標語：
【今天我們撤退，是為了明天開著坦克回來把你們全碾碎！】
非常有精神。
十分鐘後。
他們已經跟隨著大部隊，乘坐著履帶車徹底脫離了第一道防線近一公里遠。
然而，身後的槍炮聲卻並沒有因為帝國的撤軍而有絲毫減弱。
相反，甚至變得更加慘烈和狂暴了。
顯然，那四大災厄的聯軍根本沒有因為帝國的離開就停止互毆，它們為了搶奪那片土地，甚至直接把狗腦子都打出來了。
突然。
遠方的地平線猛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迫擊炮的照明彈。
也不是重炮轟擊產生的火光。
而是整條長達數公里的第一道塹壕防線，同時、瞬間、如同白晝般亮了起來！
下一秒。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大地開始極其劇烈地痙攣、震動。
坐在裝甲車裡的杜牧，感覺視野都跟著猛烈地晃動了好幾下。
幾百米長的第一道塹壕，開始了恐怖的連鎖大爆炸。
彈藥庫、被遺棄的重炮位、堅固的機槍地堡、交通壕的節點樞紐……一個接一個被成噸的高爆炸藥直接送上天！
沖天的泥土、碎石和橘紅色的烈焰，猶如拔地而起的火山群，甚至一度蓋過了遠處惡魔軍隊散發出的邪惡光芒。
艾薩克扒在裝甲車的尾門處，停下動作，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
七個月。
他們117步兵營在那裡死了無數的兄弟。
那片爛泥里，浸透了他們的血。
而現在，那裡只剩下一片無法靠近的火海。
旁邊的軍士長狠狠拍了一下裝甲車的鐵皮，怒吼道：
「別他媽看了！」
「關門！繼續撤！」
艾薩克立刻轉過身。
「是！」
然而，就在那厚重的裝甲車門即將合上的最後一刻。
杜牧卻敏銳地通過尚未徹底切斷的微弱【敵對連結】網線，捕捉到了一個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
四災的惡魔大軍，沒有一家分出兵力來追擊帝國這支看似慌亂的撤退部隊。
一個都沒有。
在那場毀天滅地的連環大爆炸之後。
血怒、腐疫、極樂、萬變。
這四個彼此之間恨不得把對方挫骨揚灰、連靈魂都一起碾碎的敵對陣營。
竟然在同一時間，極其詭異地停止了內訌。
四股龐大無比的邪惡意念，仿佛受到了某種不可名狀的召喚，同時將貪婪而敬畏的注意力，死死鎖定在了那片已經被帝國主動炸成焦土的戰壕正中央。
杜牧的心裡，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順著意識蔓延。
那片焦土之下……
到底，埋著什麼東西？！
然而，現實里的艾薩克卻突然慫了。
艾薩克躲在掩體後，透過牆縫死死盯著外面那兩個正互毆得血肉橫飛的龐然大物。他臉上的表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一開始提出餿主意時的亢奮，慢慢變成了深深的糾結和後怕。
「等等。」艾薩克突然在腦子裡喊了停。
「又怎麼了？」杜牧正摩拳擦掌準備接管惡魔的微表情。
「剛才讓你去連那兩隻怪物的腦子……是我提出來的餿主意吧？」
「是啊，你剛才不是還笑得挺陰險的嗎？」杜牧有些納悶。
艾薩克陷入了長達兩秒的沉默。
他再次大著膽子探出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戰況。
剛好看到那隻血怒惡魔一斧子劈下了腐疫怪物的半邊腦袋，而那隻沒有半邊腦袋的腐疫巨獸，竟然極其狂暴地反手噴了紅甲惡魔一臉足以蝕骨爛肉的慘綠色膿液。
艾薩克嚇得像觸電般瞬間把腦袋縮了回來，背靠著殘破的牆壁，咽了口唾沫。
「當我沒說。你別連了。」
「不是，你剛才不是挺有想法、挺有戰術前瞻性的嗎？」杜牧有些哭笑不得。
「我現在又有新的、更成熟的想法了。」艾薩克一本正經地回答。
「什麼想法？」
「讓它們繼續自己打，我們在這兒看戲。」
杜牧樂了，毫不留情地嘲笑：「怎麼，剛才的豪言壯語呢？慫了？」
「廢話！」艾薩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得理直氣壯，「老子今年才二十一歲！還沒結過婚，連女人的手都沒正經牽過幾次！最關鍵的是，我攢了整整六個月的軍餉還沒花完！」
他瞪著充血的眼睛，在腦海里對杜牧進行靈魂拷問：「我憑什麼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戰術好奇心，去冒著腦子被兩隻高階惡魔的狂暴意識給沖成白痴的風險？」
杜牧仔細想了想，竟然無法反駁。
「你說的……很有道理。非常符合一個普通步兵的求生哲學。」
「對吧！」艾薩克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成功說服了自己，「所以，你就把它們倆的淺層連結掛在那裡吃經驗就行了，千萬別去深度干涉！能白嫖到一點是一點，就算什麼都學不到，也別去惦記那點便宜！」
「命要是沒了，攢再多的技能有個屁用！」
杜牧聽著這極其接地氣的「戰壕生存法則」，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行，聽你的。安全第一。」
艾薩克沒有再說話，而是轉身趴在牆沿上，目光越過混亂的無人區，向著帝國防線的大後方望去。
他原本劫後餘生的輕鬆神情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老兵的凝重與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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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杜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只能看到黑壓壓的建築和探照燈。
「沒聽到嗎？」
「聽到什麼？」
「炮停了。」
杜牧一愣，猛地反應過來。
是的，炮聲停了。
之前一直在他們頭頂上瘋狂咆哮、為前線提供火力掩護的帝國大口徑火炮陣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徹底啞火了。
只有零星的迫擊炮還在發射照明彈。
「而且，我覺得……」艾薩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祥的預感。
「我們估計要撤了。」
杜牧沒有立刻說話。
他按捺住那股想要「多線微操」的作死衝動，把注意力從那兩隻正在互相爆金幣的高階惡魔身上收了回來，重新沉下心，去感受這片戰場的宏觀局勢。
果然不對勁。
炮聲停了。
不是一門兩門重炮因為過熱而短暫歇火，而是大後方那種持續了不知道多久、幾乎已經融入戰地士兵呼吸的、如同背景音般震耳欲聾的大口徑炮群，正在成建制、成片地陷入沉默。
遠處的無人區依舊有激烈的槍聲。
依舊有迫擊炮彈炸開的火光。
但代表著帝國絕對壓制力的最沉重火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銳減。
與此同時，杜牧通過艾薩克的視角發現，周圍交通壕里的人員流動方向，發生了極其明顯的改變。
傷兵不再是在原地簡單包紮，而是被成批成批地往大後方緊急抬送。
彈藥兵不再把新開箱的黃銅子彈往前線搬運，而是蹲在泥地里，神色緊張地清點著那些能夠隨身帶走的剩餘彈藥。
幾名滿身泥漿的戰地工兵抱著沉重的炸藥包，從艾薩克身邊低著頭快速跑過。
杜牧甚至清楚地看到，一名滿臉胡茬的老軍士，極其果決地把兩枚大當量的筒狀高爆炸藥，直接塞進了一挺因為履帶卡死而來不及拖走的重機槍底座下面。
看到這一幕，艾薩克臉上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
「真要撤了。」
杜牧在腦海里問：「放棄整條戰線？」
「至少我們所在的這幾段防線，肯定是不要了。」艾薩克語氣篤定。
「這條戰線，你們打了多久？」
艾薩克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七個月。」
杜牧聞言，心臟猛地一縮。
「七個月？」
「是的，七個月。這還只是從我們117步兵團頂上來的時間算起。我們來的時候，前面那些填進去的部隊已經在這裡死了足足四個月。」
艾薩克低下頭，動作麻木地檢查著自己武裝帶里的剩餘子彈，聲音里透著一股老兵獨有的、令人窒息的平靜：
「前面到底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連軍官也數不清了。我只知道，在我活下來的這八個月里，我們最遠的時候把防線往前硬推了三百米……然後，又被硬生生地打退回來了二百六十米。」
杜牧看著外面那片已經被重炮翻過不知道幾百遍、泥漿里甚至隨處可見森森白骨的焦土。
也就是說。
無數鮮活的人命，在這裡填了整整大半年。
死了一批又一批，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最後折算下來，戰線實際前推的距離——只有區區四十米。
「那現在，上面一句說不要，就直接不要了？」杜牧的聲音有些發緊。
「該不要，就得不要。」
艾薩克反而顯得極其通透，「戰壕是土挖的，人是娘生肉長的。只要人還在，往後退幾公里重新修一條戰壕，最多就是累死幾個工兵。但如果繼續死磕待在這裡……四災真要是一起發瘋壓過來，別說我們團，整個集團軍都得填進去當化肥。」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殘破的掩體。
戰場的另一邊，四股顏色刺目、裝備各異、作戰風格甚至底層邏輯都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正越聚越多。
已經不能用「偶然遭遇」來解釋了。
血怒那如血染般的紅色戰旗。
腐疫那遮天蔽日的慘綠色毒霧。
極樂軍團那些華麗得令人作嘔的奢靡裝甲車。
以及天空中猶如噩夢般不斷撕裂又縫合的藍紫色萬變裂隙。
這四家，正在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片區域瘋狂增兵！
艾薩克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四災這群雜種，平時在亞空間裡見面，恨不得先把對方的祖墳給揚了。」
「今天這他媽到底是中了什麼邪？四家全往這個泥坑裡擠！」
「這裡面絕對有大問題！這片地下，肯定埋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杜牧接話道：「所以，我們更不能留在這裡湊熱鬧了？」
艾薩克斬釘截鐵地點頭：「廢話！」
「能讓四災放下身段、甚至不惜互相放血也要搶的東西，輪得到我一個大頭列兵去撿漏？」
「真要是讓我這種炮灰撿到了，我第一反應絕對不是發財了，而是懷疑那東西是不是故意留給我撿、準備拿我的靈魂去獻祭的！」
杜牧聽著這番話，由衷地覺得，這個新兵蛋子能在一線絞肉機里活過八個月，真的不是單純靠運氣。
這套生存哲學非常樸素，但也極其正確。
苟命第一，好奇心害死貓。
就在這時，擁擠的交通壕里傳來了軍官聲嘶力竭的吼聲：
「第117團！」
「第二、第三營聽令！立刻準備脫離接觸！」
「第一道防線將在二十分鐘後實施全線爆破！」
「所有不能移動的重武器、大型防具，全部就地摧毀！不要給那群異端留下哪怕一顆完整的黃銅子彈！」
艾薩克立刻從泥坑裡站了起來。
「來了，撤退命令。」
通訊坑外，倖存的士兵們開始井然有序地撤離。
沒有人為了逃生而歡呼，也沒有人因為放棄陣地而抱怨。
幾十個人沉默地把重傷員抬上簡易擔架；一挺原本需要四個人伺候的水冷重機槍，被工兵飛快地拆成幾個部件，分給不同的步兵扛在肩上。
還有一些士兵，正默默地走到那些永遠無法帶走的陣亡戰友身邊，熟練地從他們脖子上摘下沾血的金屬身份牌，順手拿走他們身上完好的彈藥和水壺。
活著的人，需要這些東西繼續活下去。
死了的人，已經用不上了。
邏輯極其簡單，簡單得甚至有些殘忍。
就在跟著大部隊沿著交通壕往後撤退的時候，杜牧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艾薩克。」
「嗯？怎麼了？」
「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樣？」
「什麼異樣？」
杜牧在腦海里斟酌了一下用詞：「就是剛才，我在接管你的身體，甚至強行連接那個重裝怪物的時候……」
「我能讀取到它那部分戰鬥經驗，還有一些潛意識裡的習慣。」
「那作為主駕駛員的你呢？有什麼感覺？」
艾薩克腳下的步伐明顯慢了半拍。
「……有。」
杜牧精神一振：「你也能學到它的東西？」
「能學到一點點。」
艾薩克看了看自己剛才扣動扳機的右手。
「剛才逃命的時候，感覺最明顯。」
「我以前判斷敵方重武器的火力覆蓋範圍和射擊死角，完全是靠新兵營里教官教的理論，再加上這八個月里用命總結出來的土經驗。」
「但是……當你強行連上那個鐵王八的腦子以後……」
艾薩克皺著眉頭，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彙來描述那種奇妙的感覺。
「怎麼說呢……有些東西，突然變得像本能一樣自然。」
「比如，它在轉動龐大身軀的時候，我能潛意識地感覺到它必須先壓哪條腿發力。」
「在開火的前一秒，它那幾根槍管會以什麼樣的頻率起轉。」
「甚至，我能極其清晰地感覺到，哪一塊區域是它的裝甲擋住的視野盲區。」
杜牧瞬間恍然大悟。
艾薩克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也是連結模式下的「主駕駛員」。
而自己，則是那個跨越宇宙建立起這座數據橋樑的「系統宿主」。
當自己通過系統，強行將一條「敵對感知」的網線插進惡魔腦子裡時，這份感知並不是徹底封閉的！
只要雙向連結保持著，那些屬於惡魔的戰鬥信息、動作習慣、甚至是危機預判，就會像順著水管流下的水流一樣，自然而然地有一部分「溢出」，流入到艾薩克的大腦里！
「那我剛才教你的步槍射擊技巧呢？你學到了嗎？」杜牧好奇地問。
艾薩克卻搖了搖頭。
「那個不一樣。」
「我感覺不到你的思維。」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是鬼還是我是鬼？」
艾薩克把步槍背在身後，一邊跟著隊伍在泥濘的壕溝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撤，一邊解釋道：
「我只能碰到那些……你從『外面』連進來的東西。」
「敵人的發力習慣、攻擊前搖、危險感知……這些東西能順著你這座橋，傳導到我這裡。」
「但是，關於你本身……」
他停頓了一下，找了個極其形象的比喻。
「就像是堵著一面看不見的承重牆。」
杜牧若有所思。
懂了。
這個系統的底層邏輯非常嚴密。
自己是連接的核心伺服器。艾薩克只是被連接的客戶端。
數據可以通過自己，從惡魔（第三方）流向艾薩克。
但艾薩克絕對無法反向攻破防火牆，讀取到杜牧自己腦子裡的秘密！
杜牧忽然樂了。
「那艾薩克同志，你這是賺麻了啊！」
艾薩克一愣：「我賺什麼了？」
「你想啊，以後只要我在你腦子裡待一天。」
「咱們在戰場上要是碰見了什麼特別難纏、特別牛逼的敵人……」
「只要我強行連上它，你就能跟著在線偷師啊！」
艾薩克的腳步猛地一頓。
然後，他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極其微妙的化學反應。
「等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以後我要是碰見那種砍人像切菜的高階惡魔。」
「只要你網線插得夠快……」
杜牧循循善誘：「理論上來說，你就能提前預判它的走位，甚至白嫖它的刀法。」
艾薩克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十幾秒。
就在前一刻還信誓旦旦地宣布「絕不看熱鬧、保命第一」的列兵同志，此刻眼神里明顯多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狂熱與躍躍欲試。
杜牧立刻警覺起來：「喂，你別亂想啊。」
「我沒亂想。」
「放屁！你眼神都不對了！你剛才還說命沒了要技能有個屁用！」
「我只是覺得……」
艾薩克乾咳了一聲，掩飾著自己的興奮。
「如果敵人非要自己不長眼地衝過來送死，那我們也不能浪費這大好的學習機會，對吧？」
杜牧被氣樂了：「你剛才那套『保命第一』的戰壕哲學呢？」
「那當然是永遠的第一指導原則！」艾薩克一本正經地挺直了腰板。
「所以，我們必須堅持核心原則。」
「什麼原則？」
「絕不主動去那些危險的地方找死！」
「但如果是經驗包主動送上門來的……那能叫找死嗎？那叫大自然的饋贈！」
「……」
行。
杜牧在心裡默默豎了個大拇指。
你小子這套靈活的底線，進步得確實夠快的。
前方正在撤退的隊伍忽然停頓了一下。
一名肩膀上扛著軍士長軍銜的軍官，正站在交通壕的岔口，扯著嘶啞的嗓子快速分流部隊。
「第三排！走左側A線！」
「第二排！負責護送重傷員走右側B線！」
「工兵組！五分鐘後立刻開始布置延時起爆炸藥！」
「都給老子動作快點！誰要是跑慢了被炸上天，撫恤金算自殺！」
艾薩克趕緊閉上嘴，跟著第三排的隊伍拐進了左側的撤退壕溝。
杜牧透過他的眼睛往大後方看去。
只見更寬闊的二級戰壕後方，已經有一長排塗著灰綠色迷彩的履帶式運兵車發動了起來。
沉悶的柴油機轟鳴聲震耳欲聾。
車頭全部掛著巨大的黃銅聖徽，有些裝甲車門上，甚至還用粗獷的白漆噴塗著一行充滿這個世界精神狀態的標語：
【今天我們撤退，是為了明天開著坦克回來把你們全碾碎！】
非常有精神。
十分鐘後。
他們已經跟隨著大部隊，乘坐著履帶車徹底脫離了第一道防線近一公里遠。
然而，身後的槍炮聲卻並沒有因為帝國的撤軍而有絲毫減弱。
相反，甚至變得更加慘烈和狂暴了。
顯然，那四大災厄的聯軍根本沒有因為帝國的離開就停止互毆，它們為了搶奪那片土地，甚至直接把狗腦子都打出來了。
突然。
遠方的地平線猛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迫擊炮的照明彈。
也不是重炮轟擊產生的火光。
而是整條長達數公里的第一道塹壕防線，同時、瞬間、如同白晝般亮了起來！
下一秒。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大地開始極其劇烈地痙攣、震動。
坐在裝甲車裡的杜牧，感覺視野都跟著猛烈地晃動了好幾下。
幾百米長的第一道塹壕，開始了恐怖的連鎖大爆炸。
彈藥庫、被遺棄的重炮位、堅固的機槍地堡、交通壕的節點樞紐……一個接一個被成噸的高爆炸藥直接送上天！
沖天的泥土、碎石和橘紅色的烈焰，猶如拔地而起的火山群，甚至一度蓋過了遠處惡魔軍隊散發出的邪惡光芒。
艾薩克扒在裝甲車的尾門處，停下動作，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
七個月。
他們117步兵營在那裡死了無數的兄弟。
那片爛泥里，浸透了他們的血。
而現在，那裡只剩下一片無法靠近的火海。
旁邊的軍士長狠狠拍了一下裝甲車的鐵皮，怒吼道：
「別他媽看了！」
「關門！繼續撤！」
艾薩克立刻轉過身。
「是！」
然而，就在那厚重的裝甲車門即將合上的最後一刻。
杜牧卻敏銳地通過尚未徹底切斷的微弱【敵對連結】網線，捕捉到了一個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
四災的惡魔大軍，沒有一家分出兵力來追擊帝國這支看似慌亂的撤退部隊。
一個都沒有。
在那場毀天滅地的連環大爆炸之後。
血怒、腐疫、極樂、萬變。
這四個彼此之間恨不得把對方挫骨揚灰、連靈魂都一起碾碎的敵對陣營。
竟然在同一時間，極其詭異地停止了內訌。
四股龐大無比的邪惡意念，仿佛受到了某種不可名狀的召喚，同時將貪婪而敬畏的注意力，死死鎖定在了那片已經被帝國主動炸成焦土的戰壕正中央。
杜牧的心裡，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順著意識蔓延。
那片焦土之下……
到底，埋著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