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爐
窯里的煤油燈又添了一盞。四盞燈的火苗在狹小的空間裡擠成一團昏黃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窯壁上，交疊著、拉扯著，隨著燈芯偶爾的跳動而晃動。窯外已經完全黑了，只有遠方的敵營方向有一片暗橘色的光暈浮在山脊線上，今夜比昨夜的營火多了許多，連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光帶。
林遠蹲在木案前面，面前攤著最後一袋硝石粉。袋子癟下去大半，他伸手進去撈了一下底部，指尖觸到了木屑和碎石渣，那是篩過之後剩下的雜質。他默默算了算，這批原料最多還能出一批藥。他抬頭看了吳老伯一眼，老鐵匠正坐在窯里的草墊上，兩條粗腿叉開，膝蓋上擱著一個大陶盆，正用木槌一下一下把木炭砸得更碎。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碎屑飛濺的程度均勻得像被測量過一樣。
「老吳，你這槌子多少年了？「林遠問。
吳老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油燈下閃了一下。「這把？有二十多年了。原先在鋪子裡打鐵用的，後來跟人拼刀斷了柄，我換了根槐木重新裝上去，就一直用到現在。「他說著把槌子舉起來給林遠看，鐵頭的邊緣已經被砸得卷了口，錘面上密密麻麻的坑凹排列著無數次的敲擊痕跡。
林遠沒再說話。他把最後那點硝石粉倒進篩子裡，開始搖晃。細粉從紗布篩網的孔隙中漏下來，落在乾淨的陶盆里，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灰白色。他把篩好的粉推到一邊，然後伸手去夠硫磺袋。袋口扎得很緊，他拽了幾下沒拽開，旁邊的沈月華探過身來，手指利落地解開了那個結扣。
沈月華是晚飯後來到窯里的。她端著一盆玉米糊進來給大家分食，然後就留了下來，說「我在那邊也睡不著，不如過來搭把手「。她的齊腰辮子盤在頭頂，用一根削尖的竹簪別住，額前碎發被汗水貼在皮膚上，燈影里她的側臉專注得像在繡花。她接手了林遠篩剩下的那道工序，把篩過一遍的硝石粉再過第二遍細篩，雙臂搖篩的動作勻而穩，沒有多餘的晃動。
石頭蹲在窯口靠外的位置，正在磨那根新鐵管。他的上半身前傾著，整個人像一匹拉滿的弓，雙臂推動砂輪的節奏勻長有力。砂輪與鐵管接觸的地方火星四濺，落在泥土上噗噗地滅。他磨一會兒就停下來用手指探管口內壁，指腹在金屬表面滑過去，感受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微小凸起。今晚他的速度比前兩夜都快，但精度沒降。李衛東坐在他旁邊三尺遠的地方，面前攤著一堆從繳獲物資里翻出來的銅線和電子元件，正在試著拼一個小型電路。他手上的水泡已經挑破了，纏了兩圈布條，布條邊緣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但他擰銅線的時候手指仍然穩。
「石頭，你停一下，「李衛東忽然抬頭說，「把那根管子拿過來。「
石頭停住砂輪，把鐵管遞過去。李衛東接過管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麻繩，一頭系在管口一頭系在他自己那根炸裂鐵管的管口，然後把兩管並排架在膝蓋上比了比。他眯著那隻裂紋鏡片後的眼睛看了好一陣，然後用指甲在石頭的鐵管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痕。
「這裡，管壁外緣打薄半分。太重了，前重後輕會影響平衡。「
石頭接過管子，用砂輪在那個位置輕輕蹭了幾圈。他每蹭兩三圈就停下來用手摸一下，反覆了七八次之後把管子遞給李衛東。李衛東再次比了比，點了點頭。
趙小滿坐在窯口門檻上，筆記本攤開放在膝頭。她已經寫完了夜間防禦預案，現在正在看一張白天繳獲的敵情簡報，紙面沾了血污，字跡有些模糊。她逐字辨認著上面那些手寫的日文片假名，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一個詞。林遠從木案旁邊探頭看了一眼，看見她寫的標註：「援軍預計抵達時間：本夜二十二時前後。攜九二式步炮四門。「他看了一眼窯外的夜色，月亮還沒升起來，四周漆黑，估算著時間大概在戌時和亥時之間。
「趙小滿，「他說，「你估計還有多久？「
趙小滿頭也沒抬。「按簡報上的行軍速度，最晚子時前後抵近外圍。但夜間行軍會慢一些，如果路況不好可能要拖到丑時。「
「那就是還有兩個多時辰。「
「差不多。「
「別算了。「趙小滿忽然說。她依然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著，「算完也是那些數，不如多封一顆是一顆。「
林遠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頭把手裡的火藥粉推進裝藥漏斗里。漏斗下端對著手榴彈空殼的裝藥口，灰黑色的粉末順著漏斗壁均勻地流下去，落在鐵殼內部積累成一個小小的黑色錐體。他用一根細木棍把藥粉輕輕壓實，然後蓋上蠟封片，在煤油燈火焰上烤化了蠟的邊緣，讓蠟封片和彈殼之間完全粘合。這就是一顆手榴彈的裝藥流程，他昨晚做過幾十遍，今晚再做幾十遍，手指已經形成了一種機械記憶。蠟封片在火焰上熔化的那個瞬間，微微焦糊的氣味混在窯里原有的硝煙和汗味里，變成了一種他已經熟悉到幾乎察覺不到的背景味道。
窯外面的夜色越來越沉了。敵營方向的光帶在持續擴展，橘紅色的營火連綴著，像地面上一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遠方偶爾傳來一兩聲車輛引擎的轟鳴，隔著山樑傳過來時已經被衰減成一種低沉的嗡嗡。聲音很悶，不像是坦克，更像是輜重車隊的柴油機在坡路上爬行時發出的喘息。
周鐵山一直站在窯口外面那塊平地上。他沒進窯，也沒坐下，就那麼站著，面朝遠方的山脊線，槍斜挎在身後。風吹過來的時候他的大衣下擺被掀起來又落下去，人始終紋絲不動。通訊員從後方跑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他點了點頭，通訊員又跑了回去。他沒有回窯里通報那幾句話的內容，但林遠從側面看見他握著槍帶的手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子時剛過，趙小滿停了筆。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窯口外面，站在周鐵山旁邊往同一個方向看了一會兒。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一步的距離，沒有說話。幾分鐘後她走回窯里，臉色平靜但步速比之前快了一點點。
「遠處有車隊燈光。距離大概十里。「她說。
窯里所有人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一下。砂輪聲、篩粉聲、拌料聲在那一瞬間中斷了，然後又在沒人發令的情況下重新響起來，但比之前更急、更快。石頭搖砂輪的胳膊掄得更開了，吳老伯砸木炭的槌子落下去的頻率提了一倍。沈月華把第二遍細篩的節奏加快了，篩網在她手裡晃動的幅度變小但速度更快，細粉像灰色的雨一樣急促地落在陶盆里。
李衛東正在把那根新鐵管架到試驗台上做最後的調整。他把墊石的角度反覆修正了三次，每一次都用一根細線掛著鉛墜做垂直校準。他的水泡又破了，布條上的淡黃色液體滲得更明顯，但他沒有停。他的嘴唇在無聲地念著什麼，林遠湊近了一點才聽清，是那套重複的彈道公式。
林遠自己把最後一批火藥粉分裝完畢。陶盆見底了，木案上所有原料都清空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走到窯口側面那排彈藥箱前面，數了數今晚的總產出：手榴彈三十七顆，彈丸五顆。和預估的差不多。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汗混著黑火藥粉塵在皮膚上暈開，他自己看不見，但沈月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遞過來一條乾淨的布巾。
他接過來擦了擦臉，布巾上立刻印出了兩道灰黑色的弧形。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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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華搖了搖頭，繼續篩她的粉。
窯外忽然傳來一聲哨響。不是敵軍的衝鋒哨，是己方的警戒哨——哨聲短促而尖銳，從陣地最前沿的方向傳回來，在夜空中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撥了一下。然後是第二聲，間隔稍長，方位往左偏了一些。
周鐵山的身體動了一下。他轉身走向土窯，步伐穩健但不再像之前那樣保持著靜止的耐心，靴子落地比以前重了一拍。他走到窯口，彎腰鑽進來，煤油燈把那張削瘦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前哨發現了。敵人先頭部隊已經抵達外圍，距離前沿陣地約四里。人數不多，大約一個小隊，是探路的。「他說，語速均勻，「大隊主力在後面，距離約八里，正在整隊。他們今夜不一定會攻，但會做試探。「
窯里沒有人回應，只有繼續幹活的聲音。周鐵山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最後停在木案旁邊那排新裝好的彈藥箱上。
「多少？「他問林遠。
「三十七顆手榴彈，五顆擲彈筒彈丸。「
周鐵山點了一下頭。三十七顆手榴彈，在全連的人均不足五發子彈的情況下，這些手榴彈就是明天白天唯一的近距離火力依靠。他沒有算出聲，但林遠看見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分配方案——左翼多少、右翼多少、正面中段留多少、預備隊留多少——他的目光在彈藥箱和想像中的陣地簡圖之間移動了三次，然後收住了。
「老吳，石頭，「他說，「你們兩個繼續在這裡，把能做的都做了。天亮前不管做出來多少，直接送到前沿來。「他又看了一眼三人組，「你們三個，跟我走。「
林遠放下手裡的工具站起來。李衛東也收起了他的銅線和電子元件，把那隻修過的鐵管抱在懷裡。趙小滿合上筆記本，起身的時候順手把腰間的槍套正了正。三人跟在周鐵山身後鑽出窯口，夜風迎面灌上來，帶著草和露水和遠處柴油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月色很薄，被雲層遮了大半，地面上只有模糊的輪廓分得清。周鐵山走在最前面，沿著交通壕往前沿方向移動。三人在後面跟得很緊，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鬆土上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交通壕兩側的土壁在夜裡呈現出深黑色，偶爾有一塊被炮火掀出來的石頭凸出在路中間，林遠絆了一下，李衛東伸手扶了他一把，扶完就鬆開了，兩人繼續走。
到了前沿壕溝的時候，夜哨已經全部就位了。每個哨位上蹲著一個黑影，面向溝外方向，手裡握著槍。哨與哨之間隔了五十步左右，間距比白天縮短了，是趙小滿在防禦預案里寫的那條。壕溝里很安靜，偶爾能聽見遠方傳來的引擎聲和模糊的人聲，但那些聲音太遠了，隔著山和夜，像聽收音機里出了故障的信號。
周鐵山把三人帶到壕溝中段一處相對寬闊的工事位置。這裡堆著沙袋和彈藥箱，地面上鋪了一塊油布當坐墊。他在油布上坐下來，把槍橫放在膝上。
「坐。「
三人坐下來。趙小滿靠著壕壁坐直了，李衛東把鐵管橫著擱在腿上，林遠坐在兩人中間，面朝壕溝外的方向。夜風吹著他的臉，涼意從汗濕的校服領口往脖子裡鑽。
「接下來，「周鐵山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地落在夜色里，「天亮之前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敵人大隊今夜直接展開攻擊，趁我們彈藥空虛、工事破損、人困馬乏，一鼓作氣碾過來。另一種是他們今夜不攻，只派小股部隊騷擾探路，主力養精蓄銳等天明之後全力總攻。「
他停頓了一下。「你們覺得哪種？「
「第二種。「趙小滿接得很快，「他們的裝備優勢在白天才能完全發揮出來。夜間突擊對進攻方來說不確定性太大，何況他們的步兵炮在夜間校射困難。如果是那個山村大佐在指揮，他不會冒這個險。「
周鐵山看了她一眼。「那如果是那個中隊原來的指揮官在帶呢？「
「也一樣。今夜的小隊探路就是為了確認我們的剩餘火力。如果他們確認我們彈藥快打空了，明天天一亮他們就會全線壓上。如果他們確認我們還有火力儲備，他們會重新調整戰術。但無論如何，今夜大規模進攻的概率不高。「
周鐵山沒有評價她的話。他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你們三個，輪流睡。一人一個時辰，睡不夠也要眯著。明天沒有歇的時間。「
三人誰也沒有爭辯。趙小滿先靠在了壕壁上，頭側過去，手臂交疊在胸前，閉眼了。李衛東把鐵管放在身邊，仰面躺在油布上，眼鏡片對著天空，也閉了眼。林遠坐著沒動，背靠著壕壁，看著壕溝外那片黑色的、偶爾有微弱燈光閃動的遠方。
周鐵山也沒有睡。他坐在油布另一頭，膝上橫著槍，目光穿過夜色投向同一個方向。兩人就那麼並肩坐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誰也沒開口。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遠方傳來了一聲爆炸。不近，隔著好幾里，但聲波在夜裡傳得很清楚，悶悶地滾過來。周鐵山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側耳聽了幾秒，然後又靠回去了。
「探路的踩到我們外圍埋的土雷了。「他說，語氣里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林遠嗯了一聲。他靠在壕壁上，能聽見自己身邊李衛東微弱的鼾聲，和趙小滿均勻的呼吸。壕溝里的夜哨還在蹲著，黑影一動不動。敵營方向的光帶更亮了，那意味著主力已經抵達並正在展開布陣。
他低下頭，校服胸口那顆褪色的校徽在月光里幾乎看不清楚了。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顆青蘋果。
蘋果縮了水，表皮起了皺，但輪廓還在。他從口袋裡把它掏出來握在手心，冰涼的、乾燥的果皮貼在掌紋里。他沒吃，只是握著。握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把它放回了口袋，然後閉上了眼睛。
明天會來的。
第七章完
林遠蹲在木案前面，面前攤著最後一袋硝石粉。袋子癟下去大半，他伸手進去撈了一下底部，指尖觸到了木屑和碎石渣，那是篩過之後剩下的雜質。他默默算了算，這批原料最多還能出一批藥。他抬頭看了吳老伯一眼，老鐵匠正坐在窯里的草墊上，兩條粗腿叉開，膝蓋上擱著一個大陶盆，正用木槌一下一下把木炭砸得更碎。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碎屑飛濺的程度均勻得像被測量過一樣。
「老吳，你這槌子多少年了？「林遠問。
吳老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油燈下閃了一下。「這把？有二十多年了。原先在鋪子裡打鐵用的，後來跟人拼刀斷了柄，我換了根槐木重新裝上去，就一直用到現在。「他說著把槌子舉起來給林遠看，鐵頭的邊緣已經被砸得卷了口，錘面上密密麻麻的坑凹排列著無數次的敲擊痕跡。
林遠沒再說話。他把最後那點硝石粉倒進篩子裡，開始搖晃。細粉從紗布篩網的孔隙中漏下來，落在乾淨的陶盆里，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灰白色。他把篩好的粉推到一邊，然後伸手去夠硫磺袋。袋口扎得很緊，他拽了幾下沒拽開，旁邊的沈月華探過身來，手指利落地解開了那個結扣。
沈月華是晚飯後來到窯里的。她端著一盆玉米糊進來給大家分食，然後就留了下來，說「我在那邊也睡不著，不如過來搭把手「。她的齊腰辮子盤在頭頂，用一根削尖的竹簪別住，額前碎發被汗水貼在皮膚上，燈影里她的側臉專注得像在繡花。她接手了林遠篩剩下的那道工序，把篩過一遍的硝石粉再過第二遍細篩，雙臂搖篩的動作勻而穩，沒有多餘的晃動。
石頭蹲在窯口靠外的位置，正在磨那根新鐵管。他的上半身前傾著，整個人像一匹拉滿的弓，雙臂推動砂輪的節奏勻長有力。砂輪與鐵管接觸的地方火星四濺，落在泥土上噗噗地滅。他磨一會兒就停下來用手指探管口內壁，指腹在金屬表面滑過去，感受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微小凸起。今晚他的速度比前兩夜都快，但精度沒降。李衛東坐在他旁邊三尺遠的地方，面前攤著一堆從繳獲物資里翻出來的銅線和電子元件，正在試著拼一個小型電路。他手上的水泡已經挑破了，纏了兩圈布條，布條邊緣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但他擰銅線的時候手指仍然穩。
「石頭，你停一下，「李衛東忽然抬頭說，「把那根管子拿過來。「
石頭停住砂輪，把鐵管遞過去。李衛東接過管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麻繩，一頭系在管口一頭系在他自己那根炸裂鐵管的管口，然後把兩管並排架在膝蓋上比了比。他眯著那隻裂紋鏡片後的眼睛看了好一陣，然後用指甲在石頭的鐵管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痕。
「這裡，管壁外緣打薄半分。太重了，前重後輕會影響平衡。「
石頭接過管子，用砂輪在那個位置輕輕蹭了幾圈。他每蹭兩三圈就停下來用手摸一下，反覆了七八次之後把管子遞給李衛東。李衛東再次比了比，點了點頭。
趙小滿坐在窯口門檻上，筆記本攤開放在膝頭。她已經寫完了夜間防禦預案，現在正在看一張白天繳獲的敵情簡報，紙面沾了血污，字跡有些模糊。她逐字辨認著上面那些手寫的日文片假名，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一個詞。林遠從木案旁邊探頭看了一眼，看見她寫的標註：「援軍預計抵達時間：本夜二十二時前後。攜九二式步炮四門。「他看了一眼窯外的夜色，月亮還沒升起來，四周漆黑，估算著時間大概在戌時和亥時之間。
「趙小滿，「他說，「你估計還有多久？「
趙小滿頭也沒抬。「按簡報上的行軍速度，最晚子時前後抵近外圍。但夜間行軍會慢一些，如果路況不好可能要拖到丑時。「
「那就是還有兩個多時辰。「
「差不多。「
「別算了。「趙小滿忽然說。她依然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著，「算完也是那些數，不如多封一顆是一顆。「
林遠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頭把手裡的火藥粉推進裝藥漏斗里。漏斗下端對著手榴彈空殼的裝藥口，灰黑色的粉末順著漏斗壁均勻地流下去，落在鐵殼內部積累成一個小小的黑色錐體。他用一根細木棍把藥粉輕輕壓實，然後蓋上蠟封片，在煤油燈火焰上烤化了蠟的邊緣，讓蠟封片和彈殼之間完全粘合。這就是一顆手榴彈的裝藥流程，他昨晚做過幾十遍，今晚再做幾十遍，手指已經形成了一種機械記憶。蠟封片在火焰上熔化的那個瞬間，微微焦糊的氣味混在窯里原有的硝煙和汗味里，變成了一種他已經熟悉到幾乎察覺不到的背景味道。
窯外面的夜色越來越沉了。敵營方向的光帶在持續擴展，橘紅色的營火連綴著，像地面上一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遠方偶爾傳來一兩聲車輛引擎的轟鳴，隔著山樑傳過來時已經被衰減成一種低沉的嗡嗡。聲音很悶，不像是坦克，更像是輜重車隊的柴油機在坡路上爬行時發出的喘息。
周鐵山一直站在窯口外面那塊平地上。他沒進窯，也沒坐下，就那麼站著，面朝遠方的山脊線，槍斜挎在身後。風吹過來的時候他的大衣下擺被掀起來又落下去，人始終紋絲不動。通訊員從後方跑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他點了點頭，通訊員又跑了回去。他沒有回窯里通報那幾句話的內容，但林遠從側面看見他握著槍帶的手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子時剛過，趙小滿停了筆。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窯口外面，站在周鐵山旁邊往同一個方向看了一會兒。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一步的距離，沒有說話。幾分鐘後她走回窯里，臉色平靜但步速比之前快了一點點。
「遠處有車隊燈光。距離大概十里。「她說。
窯里所有人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一下。砂輪聲、篩粉聲、拌料聲在那一瞬間中斷了，然後又在沒人發令的情況下重新響起來，但比之前更急、更快。石頭搖砂輪的胳膊掄得更開了，吳老伯砸木炭的槌子落下去的頻率提了一倍。沈月華把第二遍細篩的節奏加快了，篩網在她手裡晃動的幅度變小但速度更快，細粉像灰色的雨一樣急促地落在陶盆里。
李衛東正在把那根新鐵管架到試驗台上做最後的調整。他把墊石的角度反覆修正了三次，每一次都用一根細線掛著鉛墜做垂直校準。他的水泡又破了，布條上的淡黃色液體滲得更明顯，但他沒有停。他的嘴唇在無聲地念著什麼，林遠湊近了一點才聽清，是那套重複的彈道公式。
林遠自己把最後一批火藥粉分裝完畢。陶盆見底了，木案上所有原料都清空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走到窯口側面那排彈藥箱前面，數了數今晚的總產出：手榴彈三十七顆，彈丸五顆。和預估的差不多。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汗混著黑火藥粉塵在皮膚上暈開，他自己看不見，但沈月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遞過來一條乾淨的布巾。
他接過來擦了擦臉，布巾上立刻印出了兩道灰黑色的弧形。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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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華搖了搖頭，繼續篩她的粉。
窯外忽然傳來一聲哨響。不是敵軍的衝鋒哨，是己方的警戒哨——哨聲短促而尖銳，從陣地最前沿的方向傳回來，在夜空中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撥了一下。然後是第二聲，間隔稍長，方位往左偏了一些。
周鐵山的身體動了一下。他轉身走向土窯，步伐穩健但不再像之前那樣保持著靜止的耐心，靴子落地比以前重了一拍。他走到窯口，彎腰鑽進來，煤油燈把那張削瘦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前哨發現了。敵人先頭部隊已經抵達外圍，距離前沿陣地約四里。人數不多，大約一個小隊，是探路的。「他說，語速均勻，「大隊主力在後面，距離約八里，正在整隊。他們今夜不一定會攻，但會做試探。「
窯里沒有人回應，只有繼續幹活的聲音。周鐵山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最後停在木案旁邊那排新裝好的彈藥箱上。
「多少？「他問林遠。
「三十七顆手榴彈，五顆擲彈筒彈丸。「
周鐵山點了一下頭。三十七顆手榴彈，在全連的人均不足五發子彈的情況下，這些手榴彈就是明天白天唯一的近距離火力依靠。他沒有算出聲，但林遠看見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分配方案——左翼多少、右翼多少、正面中段留多少、預備隊留多少——他的目光在彈藥箱和想像中的陣地簡圖之間移動了三次，然後收住了。
「老吳，石頭，「他說，「你們兩個繼續在這裡，把能做的都做了。天亮前不管做出來多少，直接送到前沿來。「他又看了一眼三人組，「你們三個，跟我走。「
林遠放下手裡的工具站起來。李衛東也收起了他的銅線和電子元件，把那隻修過的鐵管抱在懷裡。趙小滿合上筆記本，起身的時候順手把腰間的槍套正了正。三人跟在周鐵山身後鑽出窯口，夜風迎面灌上來，帶著草和露水和遠處柴油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月色很薄，被雲層遮了大半，地面上只有模糊的輪廓分得清。周鐵山走在最前面，沿著交通壕往前沿方向移動。三人在後面跟得很緊，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鬆土上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交通壕兩側的土壁在夜裡呈現出深黑色，偶爾有一塊被炮火掀出來的石頭凸出在路中間，林遠絆了一下，李衛東伸手扶了他一把，扶完就鬆開了，兩人繼續走。
到了前沿壕溝的時候，夜哨已經全部就位了。每個哨位上蹲著一個黑影，面向溝外方向，手裡握著槍。哨與哨之間隔了五十步左右，間距比白天縮短了，是趙小滿在防禦預案里寫的那條。壕溝里很安靜，偶爾能聽見遠方傳來的引擎聲和模糊的人聲，但那些聲音太遠了，隔著山和夜，像聽收音機里出了故障的信號。
周鐵山把三人帶到壕溝中段一處相對寬闊的工事位置。這裡堆著沙袋和彈藥箱，地面上鋪了一塊油布當坐墊。他在油布上坐下來，把槍橫放在膝上。
「坐。「
三人坐下來。趙小滿靠著壕壁坐直了，李衛東把鐵管橫著擱在腿上，林遠坐在兩人中間，面朝壕溝外的方向。夜風吹著他的臉，涼意從汗濕的校服領口往脖子裡鑽。
「接下來，「周鐵山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地落在夜色里，「天亮之前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敵人大隊今夜直接展開攻擊，趁我們彈藥空虛、工事破損、人困馬乏，一鼓作氣碾過來。另一種是他們今夜不攻，只派小股部隊騷擾探路，主力養精蓄銳等天明之後全力總攻。「
他停頓了一下。「你們覺得哪種？「
「第二種。「趙小滿接得很快，「他們的裝備優勢在白天才能完全發揮出來。夜間突擊對進攻方來說不確定性太大，何況他們的步兵炮在夜間校射困難。如果是那個山村大佐在指揮，他不會冒這個險。「
周鐵山看了她一眼。「那如果是那個中隊原來的指揮官在帶呢？「
「也一樣。今夜的小隊探路就是為了確認我們的剩餘火力。如果他們確認我們彈藥快打空了，明天天一亮他們就會全線壓上。如果他們確認我們還有火力儲備，他們會重新調整戰術。但無論如何，今夜大規模進攻的概率不高。「
周鐵山沒有評價她的話。他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你們三個，輪流睡。一人一個時辰，睡不夠也要眯著。明天沒有歇的時間。「
三人誰也沒有爭辯。趙小滿先靠在了壕壁上，頭側過去，手臂交疊在胸前，閉眼了。李衛東把鐵管放在身邊，仰面躺在油布上，眼鏡片對著天空，也閉了眼。林遠坐著沒動，背靠著壕壁，看著壕溝外那片黑色的、偶爾有微弱燈光閃動的遠方。
周鐵山也沒有睡。他坐在油布另一頭，膝上橫著槍，目光穿過夜色投向同一個方向。兩人就那麼並肩坐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誰也沒開口。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遠方傳來了一聲爆炸。不近，隔著好幾里，但聲波在夜裡傳得很清楚，悶悶地滾過來。周鐵山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側耳聽了幾秒，然後又靠回去了。
「探路的踩到我們外圍埋的土雷了。「他說，語氣里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林遠嗯了一聲。他靠在壕壁上，能聽見自己身邊李衛東微弱的鼾聲，和趙小滿均勻的呼吸。壕溝里的夜哨還在蹲著，黑影一動不動。敵營方向的光帶更亮了，那意味著主力已經抵達並正在展開布陣。
他低下頭，校服胸口那顆褪色的校徽在月光里幾乎看不清楚了。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顆青蘋果。
蘋果縮了水，表皮起了皺，但輪廓還在。他從口袋裡把它掏出來握在手心，冰涼的、乾燥的果皮貼在掌紋里。他沒吃，只是握著。握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把它放回了口袋，然後閉上了眼睛。
明天會來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