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暮
林遠扛著手榴彈箱走進前沿壕溝的時候，晨光已經從東面丘陵背後完全鋪開了。金紅色的光線斜斜地切進壕溝，把所有人的影子從腳下拉出去，投在壕壁上形成了許多條長短不一的暗色條紋。三連的戰士已經各就各位了，灰藍色的脊背弓在壕沿後面，槍口朝外，整條壕溝安靜得像一隻正在收縮的胸腔。
他把彈藥箱放在預設的彈藥存放點，那是一個在壕壁內側挖出的土龕，上面用沙袋蓋了一半，防炮擊的飛石。旁邊已經堆了十幾箱東西，有子彈箱、手榴彈箱、還有幾捆麻繩和鐵鍬。昨天缺口位置的沙袋已經重新夯實了，比原來矮了一截，但看起來結實。三連副連長趴在缺口旁邊，正在用望遠鏡觀察對面。
李衛東把那根鐵箍過的發射管架在了壕溝右側一個預先挖好的射位上，角度已經調好了，墊石壓得很牢。他蹲在旁邊，把最後的六顆彈丸擺在腳邊一字排開，挨個摸了一遍檢查外壁是否有裂縫。趙小滿在後方靠里的位置找了個觀察點，把望遠鏡架在沙袋縫隙里，調整焦距的同時嘴裡低聲報著：「前方三百米無異常，矮樹林有人影活動，操練聲持續。炮位沒有移動跡象。「
話音未落，遠方傳來了第一聲悶響。那聲音很低，像是從大地深處傳上來的，然後是一聲尖銳的破空尖嘯。趙小滿立刻改了口：「炮擊——「
所有人同時伏低。林遠剛蹲下就被一股氣浪按在了壕壁上，後背撞在土牆上悶痛了一下。炮彈落在壕溝前方大概五十米處，炸起的土塊從頭頂飛過去，砸在後方的地上噗噗地響。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落點比昨天更准了，第四發直接砸在左翼壕沿上，掀翻了一段沙袋，碎石和泥塊滾進了壕溝里。
「他們調整了炮位！「趙小滿在塵土裡喊著，聲音被爆炸震得斷斷續續，「昨晚他們挪了炮——「
第六發炮彈落下來的時候，林遠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壕溝壁震了一下，不像是被直接命中，更像是地下傳來的共振。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沒來得及抓住，因為第七發緊跟著就來了。這一輪炮擊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比昨天任何一輪都長。對面顯然把儲存的最後一批炮彈全打了出來，不計代價地在摧毀陣地的工事。
炮停的時候，壕溝里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和翻起來的干土味。林遠從沙袋後面探出身，看見壕溝正前方的地面被犁了一遍，到處都是新的彈坑，翻出來的黃土堆在彈坑邊緣像一圈圈新鮮的傷疤。矮樹林那邊的煙塵還沒有散盡，但他已經聽到了哨聲，比昨天更急、更密。
「他們來了，「趙小滿的聲音從後方傳過來，冷靜但提速了，「正面一個中隊，左翼有約兩個小隊在迂迴。比昨天人多，至少多了一倍。「
周鐵山的聲音從壕溝拐角炸開：「正面穩住！左翼四連去頂——「
話音被槍聲蓋過去了。這一波的衝鋒在炮聲還沒徹底消散之前就發起了，日軍士兵從煙塵里衝出來的時候，姿勢比昨天更低、速度更快，隊形更散開。他們顯然在昨夜復盤了昨天的戰術，減少了密集衝鋒的隊列寬度，把士兵之間的間距拉大到了十幾步，每個士兵都在做低姿交替掩護突進。
林遠端槍對準了最近的一個，擊發。那人頓了一下但沒有倒，只是速度慢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前沖。他換了一個瞄準胸口的姿態再開一槍，這一次那人栽下去了，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了他留下的空間。整個陣線在平推過來，像一面灰黃色的牆在勻速向前移動。
「打後頭的！「趙小滿在後面喊，「前面的交給我們近——「
李衛東的擲彈筒已經響了。彈丸落在衝鋒隊列的右翼邊緣，炸翻了兩三個人，但整個隊形沒有停頓，左右的空隙立刻被人填補。李衛東咬了咬牙把第二顆彈丸塞進去，調整了仰角再打一顆，彈著點往前推了二十米，再次炸出一片空白。但填上來的速度太快了，空白維持了不到五秒就被後續梯隊吞沒。
「他們人太多了，「李衛東轉頭朝林遠吼，「彈丸不夠打散他們的隊形——「
林遠聽到了。他盯著正前方那些推進中的人形，腦子裡那個在炮擊時閃了一下的念頭重新浮了上來。他蹲回壕壁內側，用最快的速度從彈藥箱裡翻出剩下的幾顆手榴彈，又拿起一根鐵鍬，然後朝右翼的方向爬了十幾步，找到了一處昨天被炮彈炸過但沒有修復的舊豁口。那裡的壕壁外坡已經被炸鬆了，黃土堆成了一個緩坡延伸到壕溝外面。
他探頭向外看了一眼。這個豁口的位置是偏的，不在敵軍主攻方向上，但坡面下方的土質非常鬆軟，是昨夜炮擊反覆翻過的結果。他抓起一顆手榴彈，擰開後蓋，沒有直接拉火，而是先用鐵鍬在豁口下方的鬆土上挖了一個淺坑，把手榴彈埋進去，拉火線用布條接了延長，牽回壕溝內側。然後他回到彈藥箱旁邊，用最快的速度在另兩個位置做了同樣的事——利用昨天炮擊炸出的鬆土窩，埋進了三顆改良手榴彈，全部用延長拉火線接到壕溝內壁。
他蹲在第一個埋設點旁邊，看著正面衝鋒的敵軍隊列推進到了大約六十米的位置。然後他拉動了第一根線。
手榴彈在土層下面爆炸。鬆軟的土在爆炸的衝擊下被瞬間揚起，形成了一大片灰黃色的粉塵幕牆。那個位置不炸人，但爆炸揚起的土塵正好橫在衝鋒隊列與壕溝之間的視野線上，把整個正面推進的敵軍視線完全遮斷了。
「李衛東！打煙幕後面！「他朝右翼喊。
李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明白了。他調高了仰角，第三顆彈丸打進了土塵幕牆的後方區域。彈丸的爆炸聲從煙幕後面傳回來，夾雜著人聲的驚呼。看不見目標不代表打不中——土塵遮擋了三人的視線，同時也遮擋了敵軍的視線，他們的推進速度被迫降下來了。
周鐵山在壕溝拐角看到了這一幕，他幾乎是立刻做出了反應：「三連！趁煙霧往左前方延伸射擊！「
步槍聲在煙幕兩側響起來。敵軍在煙塵後面陷入了短暫的混亂，有人在試圖繞過土塵幕牆，有人在煙霧裡放槍但方向完全錯了。這一波的衝鋒被那道「人造煙牆「切斷了節奏，推不進來，也退不回去，被夾在土塵和壕溝之間的開闊地上持續承受著兩側的射擊。
當煙塵開始沉降的時候，敵人退下去了。他們在土塵消散之前就發出了撤退信號，因為停留在那片開闊地帶上的時間已經太長了。三連沒有追擊，所有人的槍膛都在冒煙，彈藥箱空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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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蹲在第一個埋設點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根拉過的布條。布條末端被燒焦了一截，他把它扔掉了，手心裡全是灰。
「你剛才埋了雷？「李衛東爬過來，半張臉被硝煙燻得發黑。
「不是雷，是土雷。用手榴彈裝在鬆土里，拉火之後不炸人，炸土。用土塵擋視線。「
李衛東沉默了一拍。「物理上叫煙幕掩護。「
「隨你怎麼叫。「
趙小滿從後方貓著腰跑過來，蹲在兩人中間。她手裡捏著一張紙，是剛才利用戰鬥間隙畫出來的簡圖，上面標註了今天上午的戰鬥數據。「敵方進攻持續了兩刻鐘，投入約一百五十人。我方消耗步槍子彈八十餘發，擲彈筒彈丸三顆，手榴彈四顆。其中三顆用於土塵掩護，一顆用於正面殺傷。交換比——「
「別說交換比了。「林遠打斷她。
趙小滿看了他一眼，把紙折起來。她沒有繼續報數，只說了一句：「他們還會再沖。「
「我知道。「
午前的第二次衝鋒來得比預料更早。這一次敵人改變了戰術，不再正面平推，而是用兩個小隊同時從左右兩翼壓迫，正面只留一個中隊牽制火力。他們顯然從早上的土塵戰中吸取了教訓，不再集中走一條線，而是拉成扇面向陣地合攏。
左翼的戰鬥最慘烈。四連的陣地被壓到壕溝內壁防線上，雙方在三十米距離內對射了將近半個時辰，沙袋被子彈打得噗噗冒灰。周鐵山親自帶了一個班去左翼補位，大衣的下擺被撕掉了一截，人就那麼光著半邊大衣在壕溝里來回跑，嗓子喊劈了還在喊。
李衛東的彈丸在這一輪里全部打光了。最後一顆彈丸打在敵軍左翼推進的隊列前方，炸開之後就沒有了。他把鐵管推到一邊，端起了步槍加入正面射擊。林遠也一樣，槍膛里的子彈數從五發降到三發、兩發、一發，他每一發都瞄得比上一次更久，但人形的密度太大了，打了一個倒下去，後面又有新的補上來。
午時前後，左翼的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小口。三個日軍士兵從垮塌的沙袋縫隙里突進了壕溝內側，一個被當場刺倒，另一個被槍托砸翻，第三個衝到了壕溝拐角才被趙小滿從觀察位連開兩槍打中後背。林遠趕到左翼的時候，地上躺著兩個穿灰藍軍裝的戰士，一個蜷著不動了，另一個大腿上血流如注，被同伴用止血帶勒住大腿根，正痛得渾身發抖。
周鐵山站在左翼那段被撕開的沙袋後面，手裡拿著的槍管還是熱的。他臉上有一道血痕，不知是濺的還是蹭的，他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轉頭看見林遠，只說了一句話：「你去右翼。左翼我釘著。「
林遠又跑回去。右翼的擲彈筒射位已經空著了，李衛東趴在沙袋後面用步槍射擊，眼鏡裂了的那一面鏡片被他用布條纏了一下，湊合著能用。他看見林遠回來，下巴抬了一下示意前方，林遠順著方向看過去，矮樹林方向的人影稀疏了很多，但仍在集結。他們還沒放棄，他們還在等下一個時機。
下午的鏖戰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兩個多時辰。雙方都打累了，敵人每次衝鋒的規模逐漸縮小，間隔越來越長，但每隔一陣就會重新冒出來，像潮水退下去又漫上來，退下去又漫上來。三連和四連的戰士輪流撤到後方喘口氣，喝水啃干餅，然後再換別人下來。傷亡在積累，三連原本滿編的五十多人在這一天打下來，能端著槍站在前線上的人已經不到四十個了。
夕陽開始往西面山頭垂下去的時候，最後一次衝鋒被打退了。這一次敵人的投入明顯虛了，只有大約三十個人從矮樹林裡衝出來，跑了一半看到壕溝方向還有密集的射擊就縮回去了。連周鐵山都看出了這是試探性進攻而非真打，他站在壕溝拐角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裡的望遠鏡放下來。
「他們在等天黑。「他說。
林遠蹲在右翼的沙袋後面，整個人靠在壕壁上，手裡攥著那支已經只剩下兩發子彈的手槍。校服上衣的前襟撕了一道大口子，從胸口劃到腰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掛破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藍色布料裂開的邊緣沾滿了灰和黃泥，露出裡面的白色襯衫。
李衛東躺在他旁邊，眼睛閉著但沒睡著，嘴唇嚅動著念公式給自己聽。趙小滿從後方回來了，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上面寫了四行字，每行都是一個時間點和對應的敵軍進攻規模及方向。她把這頁紙撕下來遞給林遠。
林遠接過來看了。數據很清晰：從清晨到現在敵人一共沖了七次，總投入兵力超過三百人次，已經超過了昨天一整天的量。而他們的彈藥消耗已經到了警戒線以下，手榴彈剩十幾顆，步槍子彈人均不足五發。如果天黑之前敵人再組織一次成規模的衝鋒，他們的防禦能力將降到開戰以來的最低點。
他把紙折起來收進口袋。這時候周鐵山從壕溝另一端走過來了，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響。他走到三人面前，蹲下來，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了一樣東西放在地上。
是一片摺疊起來的紙，邊緣毛糙，像是從更大的一張紙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有人用鉛筆畫了簡圖，橋的樣式，標註了距離和日期。周鐵山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個日期，是他們派人炸橋的那天。
「偵察兵剛傳回來的，「他說，「橋修好了。今天傍晚。「
三個人看著那張紙。
「傍晚「這兩個字在夕陽里顯得格外沉重。修好了的意思就是，那個六百人的大隊今晚可以過橋了。他們也許午夜前後就能抵達喬山外圍，明天天亮之前，陣地前面會多出一支滿編的、裝備齊整的、帶著重武器和步兵炮的嶄新部隊。
「還有多久天黑？「林遠問。
趙小滿看了看天色。「不到一個時辰。「
周鐵山把那張紙收起來。「一個時辰之內，敵人不會再大規模沖了。他們也要歇，等著大部隊來接替。「他站起來，看了一眼三人，「你們三個，現在回土窯。把能做的都做了。今晚如果有機會，他們可能還要夜攻。「
走到土窯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窯口有人先到了——石頭蹲在窯口外面的地上，手裡攥著一根鐵管，管口已經磨過了大半，砂輪還在旁邊擱著，餘溫未散。他看見三人來了，站起來，虎牙露了一下又收回去。
吳老伯在窯裡面，手裡正捧著一碗黑糊糊的東西往陶盆里倒。那是什麼林遠沒有細看，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從架子上取下那袋剩下的硫磺。手摸上去還溫熱，是吳老伯提前篩好的。
李衛東走到石頭旁邊，蹲下來檢查那根新磨的鐵管。他用手在管口內側颳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他開始做自己的事，從工具箱裡翻出鐵皮和銅絲，開始修補白天那根炸裂的管子上留下的殘餘裂紋。
趙小滿坐在窯口的門框上，把筆記本攤在膝上，但沒有寫。她看著遠處漸沉的天際線，看了很久。然後她低頭翻開本子，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標題：「夜間防禦預案「。下面是一行一行的要點：哨位間隔縮短至五十步，每哨配手榴彈兩顆，遇襲鳴鐵器報警，預備隊在窯洞東側集結待命。
林遠站在窯里，手裡攥著一把篩好的硝石粉。粉末從他指縫間漏下去，落進陶盆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抬起頭，透過窯口望見最後一縷天光被西面的山脊吞沒。
天黑了。
窯里的煤油燈被點燃了四盞。燈火在夜風裡搖晃了一會兒，然後穩定下來，照在每個人沾滿灰土的臉上。遠方的山脊線上開始有新的火光出現，今晚的敵營比昨夜多了不止一倍——那個大隊的先頭部隊顯然已經在路上了。
周鐵山站在窯口外面，背對著燈火，望著那個方向。槍握在手裡，沒有放下來。
第六章完
他把彈藥箱放在預設的彈藥存放點，那是一個在壕壁內側挖出的土龕，上面用沙袋蓋了一半，防炮擊的飛石。旁邊已經堆了十幾箱東西，有子彈箱、手榴彈箱、還有幾捆麻繩和鐵鍬。昨天缺口位置的沙袋已經重新夯實了，比原來矮了一截，但看起來結實。三連副連長趴在缺口旁邊，正在用望遠鏡觀察對面。
李衛東把那根鐵箍過的發射管架在了壕溝右側一個預先挖好的射位上，角度已經調好了，墊石壓得很牢。他蹲在旁邊，把最後的六顆彈丸擺在腳邊一字排開，挨個摸了一遍檢查外壁是否有裂縫。趙小滿在後方靠里的位置找了個觀察點，把望遠鏡架在沙袋縫隙里，調整焦距的同時嘴裡低聲報著：「前方三百米無異常，矮樹林有人影活動，操練聲持續。炮位沒有移動跡象。「
話音未落，遠方傳來了第一聲悶響。那聲音很低，像是從大地深處傳上來的，然後是一聲尖銳的破空尖嘯。趙小滿立刻改了口：「炮擊——「
所有人同時伏低。林遠剛蹲下就被一股氣浪按在了壕壁上，後背撞在土牆上悶痛了一下。炮彈落在壕溝前方大概五十米處，炸起的土塊從頭頂飛過去，砸在後方的地上噗噗地響。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落點比昨天更准了，第四發直接砸在左翼壕沿上，掀翻了一段沙袋，碎石和泥塊滾進了壕溝里。
「他們調整了炮位！「趙小滿在塵土裡喊著，聲音被爆炸震得斷斷續續，「昨晚他們挪了炮——「
第六發炮彈落下來的時候，林遠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壕溝壁震了一下，不像是被直接命中，更像是地下傳來的共振。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沒來得及抓住，因為第七發緊跟著就來了。這一輪炮擊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比昨天任何一輪都長。對面顯然把儲存的最後一批炮彈全打了出來，不計代價地在摧毀陣地的工事。
炮停的時候，壕溝里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和翻起來的干土味。林遠從沙袋後面探出身，看見壕溝正前方的地面被犁了一遍，到處都是新的彈坑，翻出來的黃土堆在彈坑邊緣像一圈圈新鮮的傷疤。矮樹林那邊的煙塵還沒有散盡，但他已經聽到了哨聲，比昨天更急、更密。
「他們來了，「趙小滿的聲音從後方傳過來，冷靜但提速了，「正面一個中隊，左翼有約兩個小隊在迂迴。比昨天人多，至少多了一倍。「
周鐵山的聲音從壕溝拐角炸開：「正面穩住！左翼四連去頂——「
話音被槍聲蓋過去了。這一波的衝鋒在炮聲還沒徹底消散之前就發起了，日軍士兵從煙塵里衝出來的時候，姿勢比昨天更低、速度更快，隊形更散開。他們顯然在昨夜復盤了昨天的戰術，減少了密集衝鋒的隊列寬度，把士兵之間的間距拉大到了十幾步，每個士兵都在做低姿交替掩護突進。
林遠端槍對準了最近的一個，擊發。那人頓了一下但沒有倒，只是速度慢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前沖。他換了一個瞄準胸口的姿態再開一槍，這一次那人栽下去了，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了他留下的空間。整個陣線在平推過來，像一面灰黃色的牆在勻速向前移動。
「打後頭的！「趙小滿在後面喊，「前面的交給我們近——「
李衛東的擲彈筒已經響了。彈丸落在衝鋒隊列的右翼邊緣，炸翻了兩三個人，但整個隊形沒有停頓，左右的空隙立刻被人填補。李衛東咬了咬牙把第二顆彈丸塞進去，調整了仰角再打一顆，彈著點往前推了二十米，再次炸出一片空白。但填上來的速度太快了，空白維持了不到五秒就被後續梯隊吞沒。
「他們人太多了，「李衛東轉頭朝林遠吼，「彈丸不夠打散他們的隊形——「
林遠聽到了。他盯著正前方那些推進中的人形，腦子裡那個在炮擊時閃了一下的念頭重新浮了上來。他蹲回壕壁內側，用最快的速度從彈藥箱裡翻出剩下的幾顆手榴彈，又拿起一根鐵鍬，然後朝右翼的方向爬了十幾步，找到了一處昨天被炮彈炸過但沒有修復的舊豁口。那裡的壕壁外坡已經被炸鬆了，黃土堆成了一個緩坡延伸到壕溝外面。
他探頭向外看了一眼。這個豁口的位置是偏的，不在敵軍主攻方向上，但坡面下方的土質非常鬆軟，是昨夜炮擊反覆翻過的結果。他抓起一顆手榴彈，擰開後蓋，沒有直接拉火，而是先用鐵鍬在豁口下方的鬆土上挖了一個淺坑，把手榴彈埋進去，拉火線用布條接了延長，牽回壕溝內側。然後他回到彈藥箱旁邊，用最快的速度在另兩個位置做了同樣的事——利用昨天炮擊炸出的鬆土窩，埋進了三顆改良手榴彈，全部用延長拉火線接到壕溝內壁。
他蹲在第一個埋設點旁邊，看著正面衝鋒的敵軍隊列推進到了大約六十米的位置。然後他拉動了第一根線。
手榴彈在土層下面爆炸。鬆軟的土在爆炸的衝擊下被瞬間揚起，形成了一大片灰黃色的粉塵幕牆。那個位置不炸人，但爆炸揚起的土塵正好橫在衝鋒隊列與壕溝之間的視野線上，把整個正面推進的敵軍視線完全遮斷了。
「李衛東！打煙幕後面！「他朝右翼喊。
李衛東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明白了。他調高了仰角，第三顆彈丸打進了土塵幕牆的後方區域。彈丸的爆炸聲從煙幕後面傳回來，夾雜著人聲的驚呼。看不見目標不代表打不中——土塵遮擋了三人的視線，同時也遮擋了敵軍的視線，他們的推進速度被迫降下來了。
周鐵山在壕溝拐角看到了這一幕，他幾乎是立刻做出了反應：「三連！趁煙霧往左前方延伸射擊！「
步槍聲在煙幕兩側響起來。敵軍在煙塵後面陷入了短暫的混亂，有人在試圖繞過土塵幕牆，有人在煙霧裡放槍但方向完全錯了。這一波的衝鋒被那道「人造煙牆「切斷了節奏，推不進來，也退不回去，被夾在土塵和壕溝之間的開闊地上持續承受著兩側的射擊。
當煙塵開始沉降的時候，敵人退下去了。他們在土塵消散之前就發出了撤退信號，因為停留在那片開闊地帶上的時間已經太長了。三連沒有追擊，所有人的槍膛都在冒煙，彈藥箱空了大半。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林遠蹲在第一個埋設點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根拉過的布條。布條末端被燒焦了一截，他把它扔掉了，手心裡全是灰。
「你剛才埋了雷？「李衛東爬過來，半張臉被硝煙燻得發黑。
「不是雷，是土雷。用手榴彈裝在鬆土里，拉火之後不炸人，炸土。用土塵擋視線。「
李衛東沉默了一拍。「物理上叫煙幕掩護。「
「隨你怎麼叫。「
趙小滿從後方貓著腰跑過來，蹲在兩人中間。她手裡捏著一張紙，是剛才利用戰鬥間隙畫出來的簡圖，上面標註了今天上午的戰鬥數據。「敵方進攻持續了兩刻鐘，投入約一百五十人。我方消耗步槍子彈八十餘發，擲彈筒彈丸三顆，手榴彈四顆。其中三顆用於土塵掩護，一顆用於正面殺傷。交換比——「
「別說交換比了。「林遠打斷她。
趙小滿看了他一眼，把紙折起來。她沒有繼續報數，只說了一句：「他們還會再沖。「
「我知道。「
午前的第二次衝鋒來得比預料更早。這一次敵人改變了戰術，不再正面平推，而是用兩個小隊同時從左右兩翼壓迫，正面只留一個中隊牽制火力。他們顯然從早上的土塵戰中吸取了教訓，不再集中走一條線，而是拉成扇面向陣地合攏。
左翼的戰鬥最慘烈。四連的陣地被壓到壕溝內壁防線上，雙方在三十米距離內對射了將近半個時辰，沙袋被子彈打得噗噗冒灰。周鐵山親自帶了一個班去左翼補位，大衣的下擺被撕掉了一截，人就那麼光著半邊大衣在壕溝里來回跑，嗓子喊劈了還在喊。
李衛東的彈丸在這一輪里全部打光了。最後一顆彈丸打在敵軍左翼推進的隊列前方，炸開之後就沒有了。他把鐵管推到一邊，端起了步槍加入正面射擊。林遠也一樣，槍膛里的子彈數從五發降到三發、兩發、一發，他每一發都瞄得比上一次更久，但人形的密度太大了，打了一個倒下去，後面又有新的補上來。
午時前後，左翼的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小口。三個日軍士兵從垮塌的沙袋縫隙里突進了壕溝內側，一個被當場刺倒，另一個被槍托砸翻，第三個衝到了壕溝拐角才被趙小滿從觀察位連開兩槍打中後背。林遠趕到左翼的時候，地上躺著兩個穿灰藍軍裝的戰士，一個蜷著不動了，另一個大腿上血流如注，被同伴用止血帶勒住大腿根，正痛得渾身發抖。
周鐵山站在左翼那段被撕開的沙袋後面，手裡拿著的槍管還是熱的。他臉上有一道血痕，不知是濺的還是蹭的，他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轉頭看見林遠，只說了一句話：「你去右翼。左翼我釘著。「
林遠又跑回去。右翼的擲彈筒射位已經空著了，李衛東趴在沙袋後面用步槍射擊，眼鏡裂了的那一面鏡片被他用布條纏了一下，湊合著能用。他看見林遠回來，下巴抬了一下示意前方，林遠順著方向看過去，矮樹林方向的人影稀疏了很多，但仍在集結。他們還沒放棄，他們還在等下一個時機。
下午的鏖戰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兩個多時辰。雙方都打累了，敵人每次衝鋒的規模逐漸縮小，間隔越來越長，但每隔一陣就會重新冒出來，像潮水退下去又漫上來，退下去又漫上來。三連和四連的戰士輪流撤到後方喘口氣，喝水啃干餅，然後再換別人下來。傷亡在積累，三連原本滿編的五十多人在這一天打下來，能端著槍站在前線上的人已經不到四十個了。
夕陽開始往西面山頭垂下去的時候，最後一次衝鋒被打退了。這一次敵人的投入明顯虛了，只有大約三十個人從矮樹林裡衝出來，跑了一半看到壕溝方向還有密集的射擊就縮回去了。連周鐵山都看出了這是試探性進攻而非真打，他站在壕溝拐角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裡的望遠鏡放下來。
「他們在等天黑。「他說。
林遠蹲在右翼的沙袋後面，整個人靠在壕壁上，手裡攥著那支已經只剩下兩發子彈的手槍。校服上衣的前襟撕了一道大口子，從胸口劃到腰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掛破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藍色布料裂開的邊緣沾滿了灰和黃泥，露出裡面的白色襯衫。
李衛東躺在他旁邊，眼睛閉著但沒睡著，嘴唇嚅動著念公式給自己聽。趙小滿從後方回來了，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上面寫了四行字，每行都是一個時間點和對應的敵軍進攻規模及方向。她把這頁紙撕下來遞給林遠。
林遠接過來看了。數據很清晰：從清晨到現在敵人一共沖了七次，總投入兵力超過三百人次，已經超過了昨天一整天的量。而他們的彈藥消耗已經到了警戒線以下，手榴彈剩十幾顆，步槍子彈人均不足五發。如果天黑之前敵人再組織一次成規模的衝鋒，他們的防禦能力將降到開戰以來的最低點。
他把紙折起來收進口袋。這時候周鐵山從壕溝另一端走過來了，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響。他走到三人面前，蹲下來，從大衣內兜里摸出了一樣東西放在地上。
是一片摺疊起來的紙，邊緣毛糙，像是從更大的一張紙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有人用鉛筆畫了簡圖，橋的樣式，標註了距離和日期。周鐵山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個日期，是他們派人炸橋的那天。
「偵察兵剛傳回來的，「他說，「橋修好了。今天傍晚。「
三個人看著那張紙。
「傍晚「這兩個字在夕陽里顯得格外沉重。修好了的意思就是，那個六百人的大隊今晚可以過橋了。他們也許午夜前後就能抵達喬山外圍，明天天亮之前，陣地前面會多出一支滿編的、裝備齊整的、帶著重武器和步兵炮的嶄新部隊。
「還有多久天黑？「林遠問。
趙小滿看了看天色。「不到一個時辰。「
周鐵山把那張紙收起來。「一個時辰之內，敵人不會再大規模沖了。他們也要歇，等著大部隊來接替。「他站起來，看了一眼三人，「你們三個，現在回土窯。把能做的都做了。今晚如果有機會，他們可能還要夜攻。「
走到土窯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窯口有人先到了——石頭蹲在窯口外面的地上，手裡攥著一根鐵管，管口已經磨過了大半，砂輪還在旁邊擱著，餘溫未散。他看見三人來了，站起來，虎牙露了一下又收回去。
吳老伯在窯裡面，手裡正捧著一碗黑糊糊的東西往陶盆里倒。那是什麼林遠沒有細看，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從架子上取下那袋剩下的硫磺。手摸上去還溫熱，是吳老伯提前篩好的。
李衛東走到石頭旁邊，蹲下來檢查那根新磨的鐵管。他用手在管口內側颳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他開始做自己的事，從工具箱裡翻出鐵皮和銅絲，開始修補白天那根炸裂的管子上留下的殘餘裂紋。
趙小滿坐在窯口的門框上，把筆記本攤在膝上，但沒有寫。她看著遠處漸沉的天際線，看了很久。然後她低頭翻開本子，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標題：「夜間防禦預案「。下面是一行一行的要點：哨位間隔縮短至五十步，每哨配手榴彈兩顆，遇襲鳴鐵器報警，預備隊在窯洞東側集結待命。
林遠站在窯里，手裡攥著一把篩好的硝石粉。粉末從他指縫間漏下去，落進陶盆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抬起頭，透過窯口望見最後一縷天光被西面的山脊吞沒。
天黑了。
窯里的煤油燈被點燃了四盞。燈火在夜風裡搖晃了一會兒，然後穩定下來，照在每個人沾滿灰土的臉上。遠方的山脊線上開始有新的火光出現，今晚的敵營比昨夜多了不止一倍——那個大隊的先頭部隊顯然已經在路上了。
周鐵山站在窯口外面，背對著燈火，望著那個方向。槍握在手裡，沒有放下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