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風痕
第二十四章風痕
天亮之後的第一件事，是周鐵山又出去了。
他這次帶了三個最擅長追蹤的老兵，沿著昨天發現足跡的山脊背坡往上反摸，準備順著那道痕跡的走向追一段，確認那些人到底去了哪裡。走的時候天還灰著，晨霧從溪谷底部往上漫，把整條山脊的下半截都罩在了一片流動的乳白色里。周鐵山彎腰鑽進灌木叢之前回頭朝楓樹根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林遠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轉進了霧裡。
林遠站在楓樹根下沒有動。他手裡握著那隻空蛋殼，指腹上的毛刺感還在，但他沒有再低頭去看。他看著周鐵山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然後轉身蹲回石板前面開始幹活。今天要裝四顆，如果吳老伯那邊能趕出新殼子就加兩顆。多出來的每一顆都在帳上，都是這座山坳里為數不多的能往外遞的東西。
晨霧散得比平時慢。太陽已經升到了東面山壁上方，但光線的穿透力不夠強，整片平地被裹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紗幕里，視野縮到了幾十步以內。石灰窯的煙從霧裡升起來的時候被霧氣同化成了同樣的顏色，只有在煙道口附近能看出一點淺灰的差別。林遠蹲在楓樹根下幹活的時候能感覺到霧氣裹在皮膚上，涼而濕，手指捏硫磺粉的時候粉末黏在皮膚上的速度比乾燥天氣快得多。他停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濕漉漉的。
趙小滿從霧裡走出來蹲到他旁邊。她手裡端著一隻用樹皮折成的淺盤，盤裡放著幾片剛洗過的草藥葉子，邊緣還在滴水。她把淺盤放在石板側邊，自己也蹲下來，看了他一會兒。
「你猜他們大概什麼時候回來？「林遠邊裝藥邊問。
「追蹤走不了太遠。如果只是確認方向，午前能回。如果要追到看清去向，可能要天黑之後。「趙小滿把草藥葉子分了一下，挑了幾片邊緣整齊的放在一側，「你忙你的，不用等。「
林遠嗯了一聲，手上的節奏沒有變。霧在持續緩慢地變薄，到巳時前後終於徹底散了。太陽重新露出來的時候，整片平地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空氣里殘留的水汽被曬成了微微的暖意。林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後背，往溪谷入口的方向看了看。入口處空蕩蕩的，日光已經鋪到了溪面上，水流的反光照得他微微眯眼。
今天的裝藥工作進行得不太順。第一批新殼子的內壁打磨不夠光滑，裝藥的時候粉末黏在內壁上不均勻，林遠排了三遍才把藥量調整到標準。他把那幾隻不合格的殼子單獨放在一邊準備回爐重鍛，心裡記著今天的出成率比昨天低了兩成。他沒有停下調整工序，從備料中換了一批舊殼子繼續裝，速度雖然降了但質量在逐步恢復。到午時前後他裝了兩顆半，剩下半顆的藥粉已經填進去了但蠟還沒有封。
午飯是稀粥和一塊粗餅。林遠端著碗蹲在溪邊吃，溪水從碗底的影子上流過，他低頭的時候能看見自己的臉在破碎的水光里晃動。那些破碎的面孔被水流反覆拆散又拼合，他看了幾眼就不看了，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了站起來走回楓樹根下。
下午的光線偏斜得比平時快。林遠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雲層在變厚，從東面山脊後方正在緩慢地堆積上來，邊緣帶一層暗灰色的輪廓。他看著那些雲堆積的速度判斷風向和風速，風不大，但云層在持續增厚，如果入夜之後沒有散開的話，明天上午很可能會有一場雨。
他走回石板前面繼續封蠟。蠟在火苗上方融化的速度和乾燥天氣略有不同，空氣濕度高了之後蠟層的流平性變差，他多用了一倍的加熱時間才讓蠟均勻地包裹在彈殼口沿上。裝好之後他把手榴彈放在乾燥的松針墊上晾著，看著那層蠟面在半透明和乳白之間慢慢穩定下來。
周鐵山是在申時之後回來的。比趙小滿推測的午前晚了許多。林遠聽到入口那邊傳來腳步聲的時候正在搓一根新麻繩，他抬起頭看見周鐵山從溪谷方向走回來，身後跟著那三個老兵。四人的步速均勻，沒有人扛傷員也沒有人背額外的東西。周鐵山走到楓樹根下蹲下來的時候，臉色和平時差不多，灰土面上一層淺汗，只是眼底比出門的時候深了一些。
「追到了。「他說。
林遠放下手裡的麻繩蹲到他對面。趙小滿從庫房門口走過來，許營長也從工棚那邊過來了，三個人在楓樹根下圍了一個半圈。周鐵山把一隻水囊放在地上，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足跡沿著山脊背坡往東南方向走了大約八里路之後下了坡，進入一條乾涸的舊河道。我們在河道邊緣發現了宿營的痕跡——餘燼和踩平的草窩。看規模，大約三四十人，住了一夜。「
「三四十人。「許營長重複了一遍。
「對。宿營地有三處灶坑，灶坑裡的灰燼隔了一夜還有餘溫，說明他們走得不早。灶坑周圍的草被踩踏的方向不一，沒有統一朝著某一個方向走，他們在營地里來回走動過。「
趙小滿蹲在旁邊沒有開口，但她的手指已經在膝蓋上無聲地畫著什麼，像是在拼合宿營地的平面圖。林遠看著她手指的軌跡，三處灶坑的位置呈三角形分布，灶坑之間的踩踏痕跡呈放射狀向外擴散又聚攏，說明營地沒有受到驚擾，也沒有人需要快速撤退。那些人是在正常狀態下過了一夜之後自然離開的。
「他們往哪走了？「林遠問。
「舊河道的下遊方向。河道盡頭是一處塌方口，塌方口外面是開闊的沖積扇。足跡到了沖積扇邊緣就散了，被風沙和碎石覆蓋了，沒有清晰的去向。「周鐵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但沖積扇的背面，也就是東南方向大約十幾里之外，有一個鎮子。「
「有駐紮？「
「從我們站的塌方口看過去，能看到鎮子上空有淡淡的煙，好幾縷，不像炊煙，像爐火持續燃燒產生的那種細煙。如果鎮子裡有人在長期駐紮，至少有幾十人以上的規模。不一定是鬼子，但這種深山裡持續冒煙的鎮子，不可能是普通百姓自己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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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營長在周鐵山說完之後沉默了一盞茶的工夫。他蹲在原地沒有動，目光落在楓樹根和庫房之間的那塊空地上，像是在腦子裡把周鐵山說的這些信息放進了一張更大的地圖裡。他最終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慢了一拍：「明天我帶人去塌方口再看一眼，確認鎮子裡的煙色和飄散方向。你們這邊照常。「
他站起來走了之後，楓樹根下面只剩下林遠、趙小滿和周鐵山三個人。周鐵山把水囊撿起來喝了一口之後又擱在地上，他沒有看林遠，而是看著自己靴面上那些幹了的泥。
「如果那個鎮子真有人常駐，「他開口的聲音很低，「我們得知道是誰。如果是不認識的自己人，可以接。如果是鬼子設的前哨，那這個山坳就待不住了，十天之內必須往更深的山裡撤。「
林遠沒有說話。他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根沒搓完的麻繩，繩頭被他無意識地捻成了細絲。趙小滿在旁邊把筆記本翻開在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了。
傍晚的雲層沒有散。太陽在落山之前最後露了一面，暗紅色的光從雲縫之間斜切下來，把整片平地染成了一種濃重的暖橙色。那些新晾的灰漿磚在最後的光照里泛著沉厚的啞紅色調，吳老伯的鍛台也被照得半紅半暗，鐵器表面的反光折出一道道細長的亮線。
晚飯之後許營長在火堆邊上跟幾個小頭目開了個短會。林遠沒有湊過去，但能看見他們圍坐的輪廓和偶爾比劃方向的手臂動作。趙小滿坐得近一些，每隔一陣就在筆記本上添一筆，紙頁翻動的聲響隔著十幾步也能隱約聽見。
林遠坐在楓樹根下靠著樹幹，手裡搓著那根下午沒搓完的麻繩。麻繩是用樹皮纖維搓出來的，已經在石面上揉搓了一個多時辰了，三股捻合得均勻，收口處用細鐵絲扎了一圈。他搓完之後把麻繩捲成圈套在手腕上試了試韌度，然後解下來擱在石板上。旁邊的松針墊上躺著今天新裝的三顆手榴彈，蠟面已經完全乾透了，暗灰色的鐵殼上覆著一層薄蠟，摸上去手感滑而澀。
他抬頭看天的時候，雲層已經把星星全遮住了。夜空從深藍變成了均勻的暗灰色，沒有亮光，月亮也完全隱沒在雲被後面。風在變涼，從山脊上方灌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潮濕的、泥土被潤濕了之後才有的氣味。他聞了一下那氣味，確認了——雨在來的路上，最多再有三四個時辰就會落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庫房門口，把今天新裝的三顆手榴彈放進了存量隊列里。現有的庫存是四十九顆，加上明天如果不下雨能補四顆左右，五十三顆。如果下雨封土路，粗硝提純池要蓋防雨布，鍛台也要重新找遮雨的位置，明天的生產可能會受影響。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防雨措施：沉澱池上方用樹枝架一層密排的枝葉搭頂棚，煅燒膛口朝內收進石壁凹處，庫房門縫用泥巴封實了防潮。這些事明天天一亮就要開始做，否則下一批原料受潮之後會耽擱更久的時間。
他回到楓樹根下躺平的時候，風比黃昏時候更大了一些，從北面灌下來，把楓樹冠吹得整面傾了一下又彈回來。他側過身把外套的領口攏到最緊的位置，合上了眼睛。
雨是在後半夜落下來的。林遠半睡半醒之間聽見了第一滴水珠砸在干葉子上的聲音，啪的一聲，然後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很快連成了一片密集的沙沙聲。他沒有睜眼，但能聽見周圍有人在動，有人跑過去拉防雨布，有人在低聲道什麼。那些聲音被雨聲壓住了，隔著一層水幕傳過來，模糊而遙遠。
他翻了個身，把臉朝向楓樹根那一側，避開了雨絲飄來的方向。外套後背被濺濕了一小塊，貼著皮膚涼了一陣，又被他自己的體溫捂熱了。
天亮之前雨勢小了一些，但還沒有停。林遠坐起來的時候石板表面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他把那排乾葉子包裹的手榴彈搬進了庫房裡側乾燥的位置，又重新確認了庫房門口的泥封沒有滲水。他站在庫房門口往外看的時候，整個平地的視野被雨幕壓縮到了十幾步以內，石灰窯的煙從高處升起來之後被雨水打碎，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霧氣貼著窯頂漂浮。
吳老伯已經在鍛台那邊開始動工了。他用幾塊大石片在鍛台上方搭了一個簡易遮雨棚，棚頂鋪了兩層樹葉和一層乾草，雨水沿著斜面向兩側流下去，台面正中心的位置是乾的。爐膛里的火沒有被澆滅，他用一塊鐵皮擋在膛口上方防止雨水倒灌，火焰在鐵皮下方持續地燃燒著，把周圍一小片空氣烤得乾燥而溫暖。
林遠在雨里走了一趟，看了看沉澱池的頂棚，密排的枝葉層擋住了大部分雨水，池面只落了一層細密的水花，沒有漫溢。他又走回楓樹根下蹲在石板前面，李衛東已經在那了，蹲在石板的另一側正在用一塊干布擦鐵管的內壁，管身被雨潤過的部分他用布條纏緊之後收在了腋下乾燥的位置。
「今天的天氣，「李衛東擦完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做不了精密的配藥。濕度太高了，粉末會受潮結塊。「
林遠點頭。「今天做鐵器相關的活，配藥停一天。「
「我修瞄準架。鐵管側面那個缺口座有點鬆了，今天正好有時間重新固定。「
兩人蹲在遮雨棚邊緣各自做著手頭的事，雨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包裹著他們。林遠今天沒有裝藥，他把庫存的手榴彈全部檢查了一遍，確認了蠟面和瀝青外層的密閉性，五十二顆全部完好，沒有一顆受潮。檢查完畢之後他坐在石板前面，把趙小滿昨天留下的那幾片草藥葉子擺在面前，用刮刀削成均勻的薄片，收進一隻乾淨的干葉子裡備著。
雨在午前徹底停了。天光從雲縫後面滲出來的時候，整片平地被水洗過一樣清透，樹葉和草尖上掛著成串的水珠，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反光。石壁根下的新磚牆面被雨水沖刷成了均勻的淺灰色，舊縫和新磚之間的色差被水浸潤過後變得不明顯了，像是已經砌了很久的樣子。
許營長是在雨停之後出發的。他帶了兩個熟悉地形的老兵往塌方口方向走，走的時候天還沒有放晴，但云層在變薄，東面的天際線已經開始透出淡藍色的光亮。他走之前跟周鐵山在裂縫入口處站了一會兒，兩人說話的聲音很低，隔著雨後的濕氣傳過來被水分吸收了一半，只剩斷續的尾音。
林遠站在楓樹根下看著他們出發的背影。雨後的山坳入口處格外清晰，每一片葉子和每一塊石頭的輪廓都被水洗得分明，連溪床上鵝卵石的紋理都能看清。他的視線從入口收回到楓樹根下面那排封好的手榴彈上，從第一顆數到第五十二顆，數完了又從第五十二顆倒著數回第一顆。兩次的數字對上了。
他把干葉子重新蓋好壓上石頭，站起來走到石壁根下，看著雨後的山脊線方向。雲的邊緣正在變薄，陽光從破碎的雲隙間落下來，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放下了幾條發光的細線。那些光柱落在遠處的山脊上，把暗綠色的坡面照亮了一小片又移開了，移向下一個位置。
林遠看著那些移動的光柱，沒有動。風從北面灌下來，帶著雨水洗過的泥土氣味和遠處松林的潮氣。他在風裡站了很久，直到那些光柱全部移到了山脊線的背後，消失了。
第二十四章完
天亮之後的第一件事，是周鐵山又出去了。
他這次帶了三個最擅長追蹤的老兵，沿著昨天發現足跡的山脊背坡往上反摸，準備順著那道痕跡的走向追一段，確認那些人到底去了哪裡。走的時候天還灰著，晨霧從溪谷底部往上漫，把整條山脊的下半截都罩在了一片流動的乳白色里。周鐵山彎腰鑽進灌木叢之前回頭朝楓樹根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林遠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轉進了霧裡。
林遠站在楓樹根下沒有動。他手裡握著那隻空蛋殼，指腹上的毛刺感還在，但他沒有再低頭去看。他看著周鐵山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然後轉身蹲回石板前面開始幹活。今天要裝四顆，如果吳老伯那邊能趕出新殼子就加兩顆。多出來的每一顆都在帳上，都是這座山坳里為數不多的能往外遞的東西。
晨霧散得比平時慢。太陽已經升到了東面山壁上方，但光線的穿透力不夠強，整片平地被裹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紗幕里，視野縮到了幾十步以內。石灰窯的煙從霧裡升起來的時候被霧氣同化成了同樣的顏色，只有在煙道口附近能看出一點淺灰的差別。林遠蹲在楓樹根下幹活的時候能感覺到霧氣裹在皮膚上，涼而濕，手指捏硫磺粉的時候粉末黏在皮膚上的速度比乾燥天氣快得多。他停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濕漉漉的。
趙小滿從霧裡走出來蹲到他旁邊。她手裡端著一隻用樹皮折成的淺盤，盤裡放著幾片剛洗過的草藥葉子，邊緣還在滴水。她把淺盤放在石板側邊，自己也蹲下來，看了他一會兒。
「你猜他們大概什麼時候回來？「林遠邊裝藥邊問。
「追蹤走不了太遠。如果只是確認方向，午前能回。如果要追到看清去向，可能要天黑之後。「趙小滿把草藥葉子分了一下，挑了幾片邊緣整齊的放在一側，「你忙你的，不用等。「
林遠嗯了一聲，手上的節奏沒有變。霧在持續緩慢地變薄，到巳時前後終於徹底散了。太陽重新露出來的時候，整片平地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空氣里殘留的水汽被曬成了微微的暖意。林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後背，往溪谷入口的方向看了看。入口處空蕩蕩的，日光已經鋪到了溪面上，水流的反光照得他微微眯眼。
今天的裝藥工作進行得不太順。第一批新殼子的內壁打磨不夠光滑，裝藥的時候粉末黏在內壁上不均勻，林遠排了三遍才把藥量調整到標準。他把那幾隻不合格的殼子單獨放在一邊準備回爐重鍛，心裡記著今天的出成率比昨天低了兩成。他沒有停下調整工序，從備料中換了一批舊殼子繼續裝，速度雖然降了但質量在逐步恢復。到午時前後他裝了兩顆半，剩下半顆的藥粉已經填進去了但蠟還沒有封。
午飯是稀粥和一塊粗餅。林遠端著碗蹲在溪邊吃，溪水從碗底的影子上流過，他低頭的時候能看見自己的臉在破碎的水光里晃動。那些破碎的面孔被水流反覆拆散又拼合，他看了幾眼就不看了，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了站起來走回楓樹根下。
下午的光線偏斜得比平時快。林遠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雲層在變厚，從東面山脊後方正在緩慢地堆積上來，邊緣帶一層暗灰色的輪廓。他看著那些雲堆積的速度判斷風向和風速，風不大，但云層在持續增厚，如果入夜之後沒有散開的話，明天上午很可能會有一場雨。
他走回石板前面繼續封蠟。蠟在火苗上方融化的速度和乾燥天氣略有不同，空氣濕度高了之後蠟層的流平性變差，他多用了一倍的加熱時間才讓蠟均勻地包裹在彈殼口沿上。裝好之後他把手榴彈放在乾燥的松針墊上晾著，看著那層蠟面在半透明和乳白之間慢慢穩定下來。
周鐵山是在申時之後回來的。比趙小滿推測的午前晚了許多。林遠聽到入口那邊傳來腳步聲的時候正在搓一根新麻繩，他抬起頭看見周鐵山從溪谷方向走回來，身後跟著那三個老兵。四人的步速均勻，沒有人扛傷員也沒有人背額外的東西。周鐵山走到楓樹根下蹲下來的時候，臉色和平時差不多，灰土面上一層淺汗，只是眼底比出門的時候深了一些。
「追到了。「他說。
林遠放下手裡的麻繩蹲到他對面。趙小滿從庫房門口走過來，許營長也從工棚那邊過來了，三個人在楓樹根下圍了一個半圈。周鐵山把一隻水囊放在地上，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足跡沿著山脊背坡往東南方向走了大約八里路之後下了坡，進入一條乾涸的舊河道。我們在河道邊緣發現了宿營的痕跡——餘燼和踩平的草窩。看規模，大約三四十人，住了一夜。「
「三四十人。「許營長重複了一遍。
「對。宿營地有三處灶坑，灶坑裡的灰燼隔了一夜還有餘溫，說明他們走得不早。灶坑周圍的草被踩踏的方向不一，沒有統一朝著某一個方向走，他們在營地里來回走動過。「
趙小滿蹲在旁邊沒有開口，但她的手指已經在膝蓋上無聲地畫著什麼，像是在拼合宿營地的平面圖。林遠看著她手指的軌跡，三處灶坑的位置呈三角形分布，灶坑之間的踩踏痕跡呈放射狀向外擴散又聚攏，說明營地沒有受到驚擾，也沒有人需要快速撤退。那些人是在正常狀態下過了一夜之後自然離開的。
「他們往哪走了？「林遠問。
「舊河道的下遊方向。河道盡頭是一處塌方口，塌方口外面是開闊的沖積扇。足跡到了沖積扇邊緣就散了，被風沙和碎石覆蓋了，沒有清晰的去向。「周鐵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但沖積扇的背面，也就是東南方向大約十幾里之外，有一個鎮子。「
「有駐紮？「
「從我們站的塌方口看過去，能看到鎮子上空有淡淡的煙，好幾縷，不像炊煙，像爐火持續燃燒產生的那種細煙。如果鎮子裡有人在長期駐紮，至少有幾十人以上的規模。不一定是鬼子，但這種深山裡持續冒煙的鎮子，不可能是普通百姓自己燒的。「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許營長在周鐵山說完之後沉默了一盞茶的工夫。他蹲在原地沒有動，目光落在楓樹根和庫房之間的那塊空地上，像是在腦子裡把周鐵山說的這些信息放進了一張更大的地圖裡。他最終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慢了一拍：「明天我帶人去塌方口再看一眼，確認鎮子裡的煙色和飄散方向。你們這邊照常。「
他站起來走了之後，楓樹根下面只剩下林遠、趙小滿和周鐵山三個人。周鐵山把水囊撿起來喝了一口之後又擱在地上，他沒有看林遠，而是看著自己靴面上那些幹了的泥。
「如果那個鎮子真有人常駐，「他開口的聲音很低，「我們得知道是誰。如果是不認識的自己人，可以接。如果是鬼子設的前哨，那這個山坳就待不住了，十天之內必須往更深的山裡撤。「
林遠沒有說話。他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根沒搓完的麻繩，繩頭被他無意識地捻成了細絲。趙小滿在旁邊把筆記本翻開在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了。
傍晚的雲層沒有散。太陽在落山之前最後露了一面，暗紅色的光從雲縫之間斜切下來，把整片平地染成了一種濃重的暖橙色。那些新晾的灰漿磚在最後的光照里泛著沉厚的啞紅色調，吳老伯的鍛台也被照得半紅半暗，鐵器表面的反光折出一道道細長的亮線。
晚飯之後許營長在火堆邊上跟幾個小頭目開了個短會。林遠沒有湊過去，但能看見他們圍坐的輪廓和偶爾比劃方向的手臂動作。趙小滿坐得近一些，每隔一陣就在筆記本上添一筆，紙頁翻動的聲響隔著十幾步也能隱約聽見。
林遠坐在楓樹根下靠著樹幹，手裡搓著那根下午沒搓完的麻繩。麻繩是用樹皮纖維搓出來的，已經在石面上揉搓了一個多時辰了，三股捻合得均勻，收口處用細鐵絲扎了一圈。他搓完之後把麻繩捲成圈套在手腕上試了試韌度，然後解下來擱在石板上。旁邊的松針墊上躺著今天新裝的三顆手榴彈，蠟面已經完全乾透了，暗灰色的鐵殼上覆著一層薄蠟，摸上去手感滑而澀。
他抬頭看天的時候，雲層已經把星星全遮住了。夜空從深藍變成了均勻的暗灰色，沒有亮光，月亮也完全隱沒在雲被後面。風在變涼，從山脊上方灌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潮濕的、泥土被潤濕了之後才有的氣味。他聞了一下那氣味，確認了——雨在來的路上，最多再有三四個時辰就會落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庫房門口，把今天新裝的三顆手榴彈放進了存量隊列里。現有的庫存是四十九顆，加上明天如果不下雨能補四顆左右，五十三顆。如果下雨封土路，粗硝提純池要蓋防雨布，鍛台也要重新找遮雨的位置，明天的生產可能會受影響。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防雨措施：沉澱池上方用樹枝架一層密排的枝葉搭頂棚，煅燒膛口朝內收進石壁凹處，庫房門縫用泥巴封實了防潮。這些事明天天一亮就要開始做，否則下一批原料受潮之後會耽擱更久的時間。
他回到楓樹根下躺平的時候，風比黃昏時候更大了一些，從北面灌下來，把楓樹冠吹得整面傾了一下又彈回來。他側過身把外套的領口攏到最緊的位置，合上了眼睛。
雨是在後半夜落下來的。林遠半睡半醒之間聽見了第一滴水珠砸在干葉子上的聲音，啪的一聲，然後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很快連成了一片密集的沙沙聲。他沒有睜眼，但能聽見周圍有人在動，有人跑過去拉防雨布，有人在低聲道什麼。那些聲音被雨聲壓住了，隔著一層水幕傳過來，模糊而遙遠。
他翻了個身，把臉朝向楓樹根那一側，避開了雨絲飄來的方向。外套後背被濺濕了一小塊，貼著皮膚涼了一陣，又被他自己的體溫捂熱了。
天亮之前雨勢小了一些，但還沒有停。林遠坐起來的時候石板表面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他把那排乾葉子包裹的手榴彈搬進了庫房裡側乾燥的位置，又重新確認了庫房門口的泥封沒有滲水。他站在庫房門口往外看的時候，整個平地的視野被雨幕壓縮到了十幾步以內，石灰窯的煙從高處升起來之後被雨水打碎，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霧氣貼著窯頂漂浮。
吳老伯已經在鍛台那邊開始動工了。他用幾塊大石片在鍛台上方搭了一個簡易遮雨棚，棚頂鋪了兩層樹葉和一層乾草，雨水沿著斜面向兩側流下去，台面正中心的位置是乾的。爐膛里的火沒有被澆滅，他用一塊鐵皮擋在膛口上方防止雨水倒灌，火焰在鐵皮下方持續地燃燒著，把周圍一小片空氣烤得乾燥而溫暖。
林遠在雨里走了一趟，看了看沉澱池的頂棚，密排的枝葉層擋住了大部分雨水，池面只落了一層細密的水花，沒有漫溢。他又走回楓樹根下蹲在石板前面，李衛東已經在那了，蹲在石板的另一側正在用一塊干布擦鐵管的內壁，管身被雨潤過的部分他用布條纏緊之後收在了腋下乾燥的位置。
「今天的天氣，「李衛東擦完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做不了精密的配藥。濕度太高了，粉末會受潮結塊。「
林遠點頭。「今天做鐵器相關的活，配藥停一天。「
「我修瞄準架。鐵管側面那個缺口座有點鬆了，今天正好有時間重新固定。「
兩人蹲在遮雨棚邊緣各自做著手頭的事，雨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包裹著他們。林遠今天沒有裝藥，他把庫存的手榴彈全部檢查了一遍，確認了蠟面和瀝青外層的密閉性，五十二顆全部完好，沒有一顆受潮。檢查完畢之後他坐在石板前面，把趙小滿昨天留下的那幾片草藥葉子擺在面前，用刮刀削成均勻的薄片，收進一隻乾淨的干葉子裡備著。
雨在午前徹底停了。天光從雲縫後面滲出來的時候，整片平地被水洗過一樣清透，樹葉和草尖上掛著成串的水珠，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反光。石壁根下的新磚牆面被雨水沖刷成了均勻的淺灰色，舊縫和新磚之間的色差被水浸潤過後變得不明顯了，像是已經砌了很久的樣子。
許營長是在雨停之後出發的。他帶了兩個熟悉地形的老兵往塌方口方向走，走的時候天還沒有放晴，但云層在變薄，東面的天際線已經開始透出淡藍色的光亮。他走之前跟周鐵山在裂縫入口處站了一會兒，兩人說話的聲音很低，隔著雨後的濕氣傳過來被水分吸收了一半，只剩斷續的尾音。
林遠站在楓樹根下看著他們出發的背影。雨後的山坳入口處格外清晰，每一片葉子和每一塊石頭的輪廓都被水洗得分明，連溪床上鵝卵石的紋理都能看清。他的視線從入口收回到楓樹根下面那排封好的手榴彈上，從第一顆數到第五十二顆，數完了又從第五十二顆倒著數回第一顆。兩次的數字對上了。
他把干葉子重新蓋好壓上石頭，站起來走到石壁根下，看著雨後的山脊線方向。雲的邊緣正在變薄，陽光從破碎的雲隙間落下來，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放下了幾條發光的細線。那些光柱落在遠處的山脊上，把暗綠色的坡面照亮了一小片又移開了，移向下一個位置。
林遠看著那些移動的光柱，沒有動。風從北面灌下來，帶著雨水洗過的泥土氣味和遠處松林的潮氣。他在風裡站了很久，直到那些光柱全部移到了山脊線的背後，消失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