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風起
新來的人把平地所有的空餘角落都填滿之後，山坳里的氣氛反而比之前更安靜了。人多的時候說話的聲音會被彼此吞沒，沒有哪一個人的嗓門能蓋過整個營地的嗡鳴，反而形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沉的白噪音。林遠蹲在楓樹根下裝手榴彈的時候，這種嗡鳴從他身後和兩側涌過來，像一堵會呼吸的牆，不吵，但沉甸甸地壓著後背。
新修好的庫房今天第一次啟用了。灰漿磚壘成的牆體乾燥之後泛出一種淺灰色，用手背貼上去涼而實。趙小滿站在庫房門口，手裡端著一塊木板當臨時記帳台，把今天入庫的鐵料和乾糧逐項登記。她的字寫得很小，每行後面留一個空格備查，整頁紙看起來密密麻麻但層次分明。旁邊站了兩個新來的人幫她搬貨，一個搬鐵料一個搬糧袋，進出庫房的腳步被她的記帳節奏控制著，不擠不亂。
林遠把第三十七顆手榴彈封好蠟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朝庫房方向走了一趟。他到庫房門口的時候趙小滿正好在登記新入庫的二十塊鐵板，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側身讓開半個身位讓他能看到裡面的貨架。鐵板靠牆豎著碼了一排，大小厚薄不一，邊緣參差但整體看上去比之前從磐石坳帶來的廢鐵皮規整得多。林遠伸手摸了摸靠外的一塊鐵板表面，冷而平，沒有明顯的鏽坑。
「這批鐵的材質比之前的好，「他說，「薄的那幾片可以直接卷彈丸殼，厚的做鍛料。「
「已經分好了。「趙小滿在登記表上畫了一個勾，「薄料放在左側，厚料在右側。吳老伯午飯後會來取。「
林遠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回走。走回楓樹根下的路上他經過鍛台旁邊，吳老伯蹲在爐膛口前面正在調整風道的擋板，他身邊蹲著一個臉膛發紅的修械老兵，兩人並排坐著用一個自製的鐵皮管往爐膛里吹風。風送進去之後爐膛里的炭火燒得更旺了，熱浪從膛口翻湧出來，把兩人面前的空氣烤得微微扭曲。吳老伯伸手探了一下爐膛口的溫度，然後朝那個修械老兵點了點頭，兩人開始往爐膛里夾第一批厚鐵板。
他蹲回石板前面的時候看見石板上多了一顆手榴彈，是剛才他離開的時間裡有人替他裝好的。那顆蛋殼的鐵皮外壁較薄，封口塗了一層深黑色瀝青，蠟封和瀝青之間無縫貼合，應該是那個修械老兵的手藝。他拿起來檢查了一遍，拉火線的結扣系法和他的習慣一致，蠟面下沒有氣泡，瀝青塗層在封口處收得乾淨利落。他把它放回隊列末端，和前面三十六顆排在了一起。
午後的太陽從頭頂直直地曬下來，灰漿磚的牆面被曬得微微發燙。庫房門口的新貨已經全部入完了，趙小滿合上登記本走回楓樹根下坐著喝了一口水。她喝水的時候眼睛沒有閉著，而是越過竹筒的邊緣在看溪谷入口的方向。林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邊什麼也沒有，溪谷入口處空蕩蕩的，日光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光斑，看不清細節。
「你在看什麼？「他問。
趙小滿放下竹筒。「今天上午溪谷入口的鳥叫聲少了兩三次。可能是對面山脊上的樹葉被風吹動了，方向不對。「
林遠又往溪谷入口方向看了一眼。「要不要讓哨位加強一下？「
「已經加過了。換了三個老兵蹲在更靠前的位置，能從灌木縫隙里覆蓋入口前三百步的所有視線死角。「
兩人都沒有再提這件事。趙小滿喝完水之後站起來往傷員棚那邊走了，那邊今天新到了兩個木匠工具——是從那支北面撤下來的隊伍裡帶過來的，一隻手刨和一把寬鑿，被陳國棟軍醫拿去做了兩個簡陋的夾板固定架。她用腳步丈量了一下傷員棚到石灰窯之間的距離，大概是怕新安裝的夾板架和石灰窯的熱風太近，會延遲傷口的乾燥癒合過程。
傍晚的時候周鐵山從溪谷下遊走回來了。他今天下午帶了三個人出去沿溪谷方向偵察了一圈，目的是確認那支隊伍合過來之後留下的行軍痕跡有沒有被人跟蹤的跡象。他走回來的時候靴面上沾了一層干泥，褲管從膝蓋到腳踝全是一層灰白色浮土，整個人像在土裡滾了一遍。他走到楓樹根下蹲著，林遠給他遞了一竹筒水，他接過去喝了半筒，抹了一下嘴角的殘水才開始說話。
「沒有跟進痕跡。他們過來的路線上除了自己留下的足跡之外沒有任何新鮮的踩踏印，沿途的草和灌木沒有倒伏的方向變化。「他把竹筒還給林遠，聲音平穩，「暫時是乾淨的。「
「那就好。「
周鐵山站起來朝工棚方向走去，大概是去找許營長交接偵察的細節。他走路的節奏和之前一樣穩，但他蹲下去再站起來的時候右手又撐了一下膝蓋，林遠注意到了那個動作，比前些天多了幾分遲緩。他看了一眼周鐵山消失的背影，沒有開口。
夜色從石壁上方向下沉的時候，平地里又亮起了三個火堆。新來的人多了之後火堆也從原來的三個擴展到了五個，在平地里呈不規則的梅花形分布。中間最大的那個火堆周圍坐著許營長、周鐵山和幾個小頭目，正在對著趙小滿畫的那張地形圖做下一步的部署討論。林遠隔著一片空地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麼，但從偶爾被風送過來的詞句來判斷，他們正在商議下一步的偵察範圍和採集路線的優先級。
石頭蹲在第五個火堆旁邊磨他的硫磺粉。他今天換了新位置，離楓樹根更遠了一點，因為楓樹根附近的空地現在被裝藥組和庫房占滿了。但新位置的火光不比他以前蹲的地方差，他磨粉的時候側臉被火光照著，虎牙偶爾在他低頭或抬頭的瞬間閃一下。他磨完了一批就把粉裝進干葉子裡封好，然後站起來走到林遠這邊遞給他，然後回到原位繼續磨。
林遠接過石頭遞過來的硫磺粉包掂了一下分量，比他前一天的產出多了一小截。「手穩了。「他說。
石頭蹲在石板對面咧嘴笑了一下，沒有答話就站起來回到自己的火堆邊去了。
晚上裝藥組的工作結束得比平時稍早一些，因為新到的鐵料還沒有全部完成彈殼粗胚的鍛打工序，現有的空殼存量已經裝完了。林遠把今天新裝的三顆和昨天的存量合併在一起數了一遍，總數到了四十一顆。他把它們重新按批次分類包好，四十一顆鐵殼蛋整齊地碼在庫房最內側的乾燥角落裡，上面蓋了一層用樹皮編的防潮墊。
他走出庫房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帶著石灰窯散發的熱氣和硫鐵礦煅燒時特有的微嗆氣味。石壁根下的傷員棚里透出微弱的光，是從一隻舊煤油燈里滲出來的，那光色溫很低，黃中帶一點橘，照著棚屋門口那個正在用寬鑿削木條的幫工側影。幫工手裡的木屑在燈光里一瓣一瓣地卷落下來，堆在地上薄薄一層，散發著松木的清香。那是傷員用的新夾板備料，削成合適的薄片之後再打磨光滑邊緣，防止磨破傷員的皮膚。
林遠在那片燈光外面站了一會兒。他能看見棚屋裡面靠牆躺著的那些傷員，有人在翻身時發出低低的哼聲，有人伸出一隻手臂擱在被子外面，被另一隻手輕輕推回去蓋上。幫工手裡的鑿子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每一刀下去都帶起一小片完整的木屑，落在地上的聲音是悶的，和溪水聲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走回楓樹根下躺平。今天白天曬了一整天日光的地面還存著餘溫，穿透落葉層貼在他後背上，暖得他整個人往下陷了一分。他閉著眼睛聽著周圍的那些聲音，火堆的爆裂聲、遠處工棚的對話聲、溪水的流淌聲、庫房門口那隻夜間哨位上的腳步聲。他聽著聽著就分不清哪些聲音是真實的、哪些是他在半睡半醒中自己補充出來的了，所有的聲響都融在一起變成了同一個的底色，像一片巨大的、安靜的深色水面浮在他的周圍。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是面朝著庫房方向醒過來的。晨光從東面山壁鋪過來正好照在庫房的灰漿磚牆面上，淺灰色的牆體被染成了暖白，牆面上還留著昨天傍晚落定的薄露水珠，水珠排成了一排，掛在新舊磚縫的間隙里。他的校服外套搭在乾糧袋上，領口上的灰泥被夜露潤濕了一小塊，已經干透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發現今天平地里的晨間氛圍和往常不太一樣。人們起床之後收拾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拍，有人蹲在溪邊喝水時不斷往入口方向看，有人一邊繫鞋帶一邊側耳聽什麼動靜。他看了一眼溪谷入口方向，什麼都看不出來，除了日光還是日光。
趙小滿從庫房門口走過來，手裡握著那支舊望遠鏡。「哨位凌晨發現了一些動靜，「她蹲下來，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對面山脊線東側的那道背坡上，有幾個移動的影子。距離很遠，看不清是人還是大型動物，但移動方向和速度不像獸類。「
林遠蹲下來。「什麼時間發現的？「
「寅時前後。天沒亮，只有月亮照著山脊的輪廓。哨位說那幾個影子沿著背坡向東南方向移動，沒有靠近我們的方向，也沒有停留。「
「報告給許營長了？「
「已經說了。周連長剛帶著兩個人出去看了，應該快要回來了。「
林遠站起來回到裝藥台前面，但今天沒有急著開工。他手裡攥著一隻空蛋殼但沒有把藥粉倒進去，而是蹲在原地等著。平地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平時多了一個細微的停頓——提水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溪谷的方向，搬磚的時候站直了一瞬朝遠處掃一眼，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檔，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周鐵山回來的時候帶著兩個老兵一起回來的。三人進到平地之後直接往楓樹根方向走，周鐵山蹲下來的時候氣還沒有喘勻，但他開口的語氣還是穩的：「山脊東側背坡上有足跡，不止一道。踩踏方向是從北往東南去的，經過了我們對面那道山脊的中段，沒有下到谷底，也沒有往我們這邊拐。足跡新鮮，昨晚留下的。「
「多少人？「許營長從工棚那邊走過來蹲到他旁邊。
「從足跡的排布和間距看，至少十個人，分三路走的，每路之間間隔約五十步。他們走得很快，步子跨度大，沒有負重跡象，不像行軍，更像是探路。「
許營長沉默了一會兒。「探路的人在半夜走山脊背坡，通常是在找什麼。如果他們是在找我們——「
「那他們不會沿著山脊走。他們會下谷底搜。「周鐵山接過話頭，「他們走背坡說明他們在趕路，目標不是這一帶。「
林遠蹲在旁邊聽著這段對話，手在不自覺地攥著那隻蛋殼，指腹按在鐵皮邊緣的毛刺上。趙小滿站在兩步之外，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但沒有落下去，她也在聽，同時在判斷這段信息應當記錄到什麼程度。
「要不要把外面的灰漿磚窯封起來？「許營長問。
周鐵山想了一下。「先不封。封了反而暴露痕跡。如果有人靠近到能看見窯的地步，我們已經被發現了。但如果只是路過，窯在自然狀態下的輪廓不會引起注意。「
「好。那就照常。「
對話結束之後平地里恢復了一部分正常的節奏。但林遠注意到趙小滿今天上午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庫房門口長時間寫帳，她每隔一陣就站起來走到哨位附近站一會兒，握著望遠鏡朝對面山脊的方向看一段，然後再回到庫房門口坐下繼續寫。她的動作很自然，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但林遠注意到了。
午前的時候李衛東在溪邊空地上做了一次鐵管的新校準。他昨天用新到的薄鐵皮重卷了一批彈丸殼，壁厚比以前均勻了許多，內徑公差也小了。他在試射架上打了三發，每發之間做了微調，彈著點從第一發的偏右三步收窄到了第三發的正中心。他蹲在彈著點的位置用樹枝量了量散布範圍，然後站起來把鐵管收回自己工位，嘴裡什麼也沒說。
林遠從楓樹根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李衛東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低頭說了一句：「如果明天需要打遠一點的目標，這個能打三百步。「
林遠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三百步，三百多人在山坳里的隱蔽地，三百步外如果有人經過山脊線，他們的視線和生存空間之間只隔著這一段距離。他用指腹搓了一下手邊那顆空蛋殼的邊緣，毛刺扎了一下他的食指，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破口又收回了目光。
當天下午的生產進度沒停。吳老伯的鍛台又出了六隻新彈殼粗胚的雛形，修械老兵接手了其中三隻的精細打磨和卷邊工序，完成後直接送到了林遠的裝藥台。林遠接過去檢查了一遍內壁的光滑度和外壁的封口形態，確認可用之後立刻開始裝藥。到天黑之前他又出了五顆成品，庫存總數到了四十六顆。
趙小滿端著一碗粥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她喝了兩口之後把碗放在膝上，看著火堆的方向開口說：「如果今天夜裡有動靜，你需要把裝藥的流程改成連夜趕工。「
林遠轉頭看了她一眼。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苗在她眼睛裡跳動著。
「你覺得夜裡會有動靜？「他問。
「不一定。但預備著比不預備好。「
林遠把手裡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我把藥粉提前分成三次的量，足夠連夜裝八顆。需要的時候直接上手就能做。「
趙小滿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別的。她端起粥繼續喝完了，把碗收走放到溪邊去沖洗的時候，林遠隔著幾步看著她的背影，短髮上沾了一片干松針，她自己沒有察覺。他在她離開之後才把那片松針從視線里移開，低頭把剛才說的那三份預分藥粉裝進了三隻干葉包里封好口，擱在了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夜慢慢深下去。火堆陸續變矮，人們陸續回到各自的鋪位和棚屋裡，山坳里的聲音逐漸減少到只剩下風聲、溪聲和石灰窯膛里的餘燼裂響。林遠躺下去的時候把三份預分藥包放在了自己的枕邊位置，沒有壓在任何重物下面，隨手就能拿到。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到夜風的方向變了。從原來的北風偏西變成了正北風，從石壁上方灌下來穿過楓樹冠時發出一種更細的嘯音。他把外套的領口緊了緊，在那種新的風聲里慢慢沉進了睡眠的邊緣。
夜半的哨聲沒有響。山脊對面沒有傳來異常的動靜。整片山坳像一隻合攏的手掌在夜色中安安靜靜地收著，沒有人來敲它的邊緣。
第二十三章完
新修好的庫房今天第一次啟用了。灰漿磚壘成的牆體乾燥之後泛出一種淺灰色，用手背貼上去涼而實。趙小滿站在庫房門口，手裡端著一塊木板當臨時記帳台，把今天入庫的鐵料和乾糧逐項登記。她的字寫得很小，每行後面留一個空格備查，整頁紙看起來密密麻麻但層次分明。旁邊站了兩個新來的人幫她搬貨，一個搬鐵料一個搬糧袋，進出庫房的腳步被她的記帳節奏控制著，不擠不亂。
林遠把第三十七顆手榴彈封好蠟之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朝庫房方向走了一趟。他到庫房門口的時候趙小滿正好在登記新入庫的二十塊鐵板，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側身讓開半個身位讓他能看到裡面的貨架。鐵板靠牆豎著碼了一排，大小厚薄不一，邊緣參差但整體看上去比之前從磐石坳帶來的廢鐵皮規整得多。林遠伸手摸了摸靠外的一塊鐵板表面，冷而平，沒有明顯的鏽坑。
「這批鐵的材質比之前的好，「他說，「薄的那幾片可以直接卷彈丸殼，厚的做鍛料。「
「已經分好了。「趙小滿在登記表上畫了一個勾，「薄料放在左側，厚料在右側。吳老伯午飯後會來取。「
林遠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回走。走回楓樹根下的路上他經過鍛台旁邊，吳老伯蹲在爐膛口前面正在調整風道的擋板，他身邊蹲著一個臉膛發紅的修械老兵，兩人並排坐著用一個自製的鐵皮管往爐膛里吹風。風送進去之後爐膛里的炭火燒得更旺了，熱浪從膛口翻湧出來，把兩人面前的空氣烤得微微扭曲。吳老伯伸手探了一下爐膛口的溫度，然後朝那個修械老兵點了點頭，兩人開始往爐膛里夾第一批厚鐵板。
他蹲回石板前面的時候看見石板上多了一顆手榴彈，是剛才他離開的時間裡有人替他裝好的。那顆蛋殼的鐵皮外壁較薄，封口塗了一層深黑色瀝青，蠟封和瀝青之間無縫貼合，應該是那個修械老兵的手藝。他拿起來檢查了一遍，拉火線的結扣系法和他的習慣一致，蠟面下沒有氣泡，瀝青塗層在封口處收得乾淨利落。他把它放回隊列末端，和前面三十六顆排在了一起。
午後的太陽從頭頂直直地曬下來，灰漿磚的牆面被曬得微微發燙。庫房門口的新貨已經全部入完了，趙小滿合上登記本走回楓樹根下坐著喝了一口水。她喝水的時候眼睛沒有閉著，而是越過竹筒的邊緣在看溪谷入口的方向。林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邊什麼也沒有，溪谷入口處空蕩蕩的，日光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光斑，看不清細節。
「你在看什麼？「他問。
趙小滿放下竹筒。「今天上午溪谷入口的鳥叫聲少了兩三次。可能是對面山脊上的樹葉被風吹動了，方向不對。「
林遠又往溪谷入口方向看了一眼。「要不要讓哨位加強一下？「
「已經加過了。換了三個老兵蹲在更靠前的位置，能從灌木縫隙里覆蓋入口前三百步的所有視線死角。「
兩人都沒有再提這件事。趙小滿喝完水之後站起來往傷員棚那邊走了，那邊今天新到了兩個木匠工具——是從那支北面撤下來的隊伍裡帶過來的，一隻手刨和一把寬鑿，被陳國棟軍醫拿去做了兩個簡陋的夾板固定架。她用腳步丈量了一下傷員棚到石灰窯之間的距離，大概是怕新安裝的夾板架和石灰窯的熱風太近，會延遲傷口的乾燥癒合過程。
傍晚的時候周鐵山從溪谷下遊走回來了。他今天下午帶了三個人出去沿溪谷方向偵察了一圈，目的是確認那支隊伍合過來之後留下的行軍痕跡有沒有被人跟蹤的跡象。他走回來的時候靴面上沾了一層干泥，褲管從膝蓋到腳踝全是一層灰白色浮土，整個人像在土裡滾了一遍。他走到楓樹根下蹲著，林遠給他遞了一竹筒水，他接過去喝了半筒，抹了一下嘴角的殘水才開始說話。
「沒有跟進痕跡。他們過來的路線上除了自己留下的足跡之外沒有任何新鮮的踩踏印，沿途的草和灌木沒有倒伏的方向變化。「他把竹筒還給林遠，聲音平穩，「暫時是乾淨的。「
「那就好。「
周鐵山站起來朝工棚方向走去，大概是去找許營長交接偵察的細節。他走路的節奏和之前一樣穩，但他蹲下去再站起來的時候右手又撐了一下膝蓋，林遠注意到了那個動作，比前些天多了幾分遲緩。他看了一眼周鐵山消失的背影，沒有開口。
夜色從石壁上方向下沉的時候，平地里又亮起了三個火堆。新來的人多了之後火堆也從原來的三個擴展到了五個，在平地里呈不規則的梅花形分布。中間最大的那個火堆周圍坐著許營長、周鐵山和幾個小頭目，正在對著趙小滿畫的那張地形圖做下一步的部署討論。林遠隔著一片空地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麼，但從偶爾被風送過來的詞句來判斷，他們正在商議下一步的偵察範圍和採集路線的優先級。
石頭蹲在第五個火堆旁邊磨他的硫磺粉。他今天換了新位置，離楓樹根更遠了一點，因為楓樹根附近的空地現在被裝藥組和庫房占滿了。但新位置的火光不比他以前蹲的地方差，他磨粉的時候側臉被火光照著，虎牙偶爾在他低頭或抬頭的瞬間閃一下。他磨完了一批就把粉裝進干葉子裡封好，然後站起來走到林遠這邊遞給他，然後回到原位繼續磨。
林遠接過石頭遞過來的硫磺粉包掂了一下分量，比他前一天的產出多了一小截。「手穩了。「他說。
石頭蹲在石板對面咧嘴笑了一下，沒有答話就站起來回到自己的火堆邊去了。
晚上裝藥組的工作結束得比平時稍早一些，因為新到的鐵料還沒有全部完成彈殼粗胚的鍛打工序，現有的空殼存量已經裝完了。林遠把今天新裝的三顆和昨天的存量合併在一起數了一遍，總數到了四十一顆。他把它們重新按批次分類包好，四十一顆鐵殼蛋整齊地碼在庫房最內側的乾燥角落裡，上面蓋了一層用樹皮編的防潮墊。
他走出庫房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帶著石灰窯散發的熱氣和硫鐵礦煅燒時特有的微嗆氣味。石壁根下的傷員棚里透出微弱的光，是從一隻舊煤油燈里滲出來的，那光色溫很低，黃中帶一點橘，照著棚屋門口那個正在用寬鑿削木條的幫工側影。幫工手裡的木屑在燈光里一瓣一瓣地卷落下來，堆在地上薄薄一層，散發著松木的清香。那是傷員用的新夾板備料，削成合適的薄片之後再打磨光滑邊緣，防止磨破傷員的皮膚。
林遠在那片燈光外面站了一會兒。他能看見棚屋裡面靠牆躺著的那些傷員，有人在翻身時發出低低的哼聲，有人伸出一隻手臂擱在被子外面，被另一隻手輕輕推回去蓋上。幫工手裡的鑿子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每一刀下去都帶起一小片完整的木屑，落在地上的聲音是悶的，和溪水聲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走回楓樹根下躺平。今天白天曬了一整天日光的地面還存著餘溫，穿透落葉層貼在他後背上，暖得他整個人往下陷了一分。他閉著眼睛聽著周圍的那些聲音，火堆的爆裂聲、遠處工棚的對話聲、溪水的流淌聲、庫房門口那隻夜間哨位上的腳步聲。他聽著聽著就分不清哪些聲音是真實的、哪些是他在半睡半醒中自己補充出來的了，所有的聲響都融在一起變成了同一個的底色，像一片巨大的、安靜的深色水面浮在他的周圍。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是面朝著庫房方向醒過來的。晨光從東面山壁鋪過來正好照在庫房的灰漿磚牆面上，淺灰色的牆體被染成了暖白，牆面上還留著昨天傍晚落定的薄露水珠，水珠排成了一排，掛在新舊磚縫的間隙里。他的校服外套搭在乾糧袋上，領口上的灰泥被夜露潤濕了一小塊，已經干透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發現今天平地里的晨間氛圍和往常不太一樣。人們起床之後收拾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拍，有人蹲在溪邊喝水時不斷往入口方向看，有人一邊繫鞋帶一邊側耳聽什麼動靜。他看了一眼溪谷入口方向，什麼都看不出來，除了日光還是日光。
趙小滿從庫房門口走過來，手裡握著那支舊望遠鏡。「哨位凌晨發現了一些動靜，「她蹲下來，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對面山脊線東側的那道背坡上，有幾個移動的影子。距離很遠，看不清是人還是大型動物，但移動方向和速度不像獸類。「
林遠蹲下來。「什麼時間發現的？「
「寅時前後。天沒亮，只有月亮照著山脊的輪廓。哨位說那幾個影子沿著背坡向東南方向移動，沒有靠近我們的方向，也沒有停留。「
「報告給許營長了？「
「已經說了。周連長剛帶著兩個人出去看了，應該快要回來了。「
林遠站起來回到裝藥台前面，但今天沒有急著開工。他手裡攥著一隻空蛋殼但沒有把藥粉倒進去，而是蹲在原地等著。平地里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平時多了一個細微的停頓——提水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溪谷的方向，搬磚的時候站直了一瞬朝遠處掃一眼，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檔，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周鐵山回來的時候帶著兩個老兵一起回來的。三人進到平地之後直接往楓樹根方向走，周鐵山蹲下來的時候氣還沒有喘勻，但他開口的語氣還是穩的：「山脊東側背坡上有足跡，不止一道。踩踏方向是從北往東南去的，經過了我們對面那道山脊的中段，沒有下到谷底，也沒有往我們這邊拐。足跡新鮮，昨晚留下的。「
「多少人？「許營長從工棚那邊走過來蹲到他旁邊。
「從足跡的排布和間距看，至少十個人，分三路走的，每路之間間隔約五十步。他們走得很快，步子跨度大，沒有負重跡象，不像行軍，更像是探路。「
許營長沉默了一會兒。「探路的人在半夜走山脊背坡，通常是在找什麼。如果他們是在找我們——「
「那他們不會沿著山脊走。他們會下谷底搜。「周鐵山接過話頭，「他們走背坡說明他們在趕路，目標不是這一帶。「
林遠蹲在旁邊聽著這段對話，手在不自覺地攥著那隻蛋殼，指腹按在鐵皮邊緣的毛刺上。趙小滿站在兩步之外，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但沒有落下去，她也在聽，同時在判斷這段信息應當記錄到什麼程度。
「要不要把外面的灰漿磚窯封起來？「許營長問。
周鐵山想了一下。「先不封。封了反而暴露痕跡。如果有人靠近到能看見窯的地步，我們已經被發現了。但如果只是路過，窯在自然狀態下的輪廓不會引起注意。「
「好。那就照常。「
對話結束之後平地里恢復了一部分正常的節奏。但林遠注意到趙小滿今天上午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庫房門口長時間寫帳，她每隔一陣就站起來走到哨位附近站一會兒，握著望遠鏡朝對面山脊的方向看一段，然後再回到庫房門口坐下繼續寫。她的動作很自然，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但林遠注意到了。
午前的時候李衛東在溪邊空地上做了一次鐵管的新校準。他昨天用新到的薄鐵皮重卷了一批彈丸殼，壁厚比以前均勻了許多，內徑公差也小了。他在試射架上打了三發，每發之間做了微調，彈著點從第一發的偏右三步收窄到了第三發的正中心。他蹲在彈著點的位置用樹枝量了量散布範圍，然後站起來把鐵管收回自己工位，嘴裡什麼也沒說。
林遠從楓樹根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李衛東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低頭說了一句：「如果明天需要打遠一點的目標，這個能打三百步。「
林遠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三百步，三百多人在山坳里的隱蔽地，三百步外如果有人經過山脊線，他們的視線和生存空間之間只隔著這一段距離。他用指腹搓了一下手邊那顆空蛋殼的邊緣，毛刺扎了一下他的食指，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破口又收回了目光。
當天下午的生產進度沒停。吳老伯的鍛台又出了六隻新彈殼粗胚的雛形，修械老兵接手了其中三隻的精細打磨和卷邊工序，完成後直接送到了林遠的裝藥台。林遠接過去檢查了一遍內壁的光滑度和外壁的封口形態，確認可用之後立刻開始裝藥。到天黑之前他又出了五顆成品，庫存總數到了四十六顆。
趙小滿端著一碗粥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她喝了兩口之後把碗放在膝上，看著火堆的方向開口說：「如果今天夜裡有動靜，你需要把裝藥的流程改成連夜趕工。「
林遠轉頭看了她一眼。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苗在她眼睛裡跳動著。
「你覺得夜裡會有動靜？「他問。
「不一定。但預備著比不預備好。「
林遠把手裡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我把藥粉提前分成三次的量，足夠連夜裝八顆。需要的時候直接上手就能做。「
趙小滿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別的。她端起粥繼續喝完了，把碗收走放到溪邊去沖洗的時候，林遠隔著幾步看著她的背影，短髮上沾了一片干松針，她自己沒有察覺。他在她離開之後才把那片松針從視線里移開，低頭把剛才說的那三份預分藥粉裝進了三隻干葉包里封好口，擱在了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夜慢慢深下去。火堆陸續變矮，人們陸續回到各自的鋪位和棚屋裡，山坳里的聲音逐漸減少到只剩下風聲、溪聲和石灰窯膛里的餘燼裂響。林遠躺下去的時候把三份預分藥包放在了自己的枕邊位置，沒有壓在任何重物下面，隨手就能拿到。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到夜風的方向變了。從原來的北風偏西變成了正北風，從石壁上方灌下來穿過楓樹冠時發出一種更細的嘯音。他把外套的領口緊了緊，在那種新的風聲里慢慢沉進了睡眠的邊緣。
夜半的哨聲沒有響。山脊對面沒有傳來異常的動靜。整片山坳像一隻合攏的手掌在夜色中安安靜靜地收著，沒有人來敲它的邊緣。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