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試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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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硫磺礦石的提純工作是在楓樹根下面的一塊平石上進行的。

  李衛東把碎礦石用石頭砸成指節大小的小塊,然後把它們倒進那隻罐頭盒裡。罐頭盒已經洗過三遍了,內壁刷得乾乾淨淨,沒有了之前熬硝土時殘留的白霜,露出原本的鐵灰色金屬底。他把裝好碎礦石的罐頭盒架在火堆上,火苗舔著罐底,溫度緩慢地向上攀升。林遠蹲在火堆對面,手裡攥著一根細樹枝,隨時準備撥火控制火候。

  石頭和趙小滿已經背著背簍去了南側溪谷。趙小滿走的時候在筆記本上撕了一張紙畫了路線草圖留在石板上,上面標明了岩壁的具體位置和硫磺帶的走向,還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預計兩個時辰返回。「字跡工整緊湊,和她的做事風格一樣,不留多餘的尾巴。

  火燒了大約小半刻鐘之後,罐頭盒裡的礦石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先是礦石表面那層暗黃色的蠟樣光澤在高溫下變得更加油亮,然後是礦石邊緣開始軟化、塌陷,從固態緩慢地變成半流質的黏稠液體。硫磺的熔點低,溫度升到一百多度就開始熔融,把矽質和黏土的雜質留在未熔的殘渣里。李衛東用一根削尖的細木棍伸進罐頭盒裡輕輕攪動了一下,熔化的硫磺在木棍表面沾了一層,抽出木棍時拉出一道細絲,在空中冷卻後變成了硬脆的硫磺條。

  「在熔了。雜質還沒完全分離,再燒一會兒讓溫度穩定均勻。「他把木棍上的硫磺條掰下來遞給林遠看,「純了。顏色比礦石淺,透亮一些。「

  林遠接過那根細硫磺條對著光看了看。淡黃色,半透明,斷面平滑,沒有礦石里那些針狀晶體和矽質顆粒。他把它捏斷了,斷口處呈現出貝殼狀的脆性斷紋,是純淨硫磺的特徵。「繼續。這一批全化完,然後倒出來冷凝固形。「

  火堆旁邊漸漸圍了幾個人。傷員那邊的陳國棟軍醫不知什麼時候也走過來了,他蹲在人群外圍看著罐頭盒裡慢慢熔化的硫磺液體,圓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專注而沉默,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辨認一個陌生名詞的筆畫。吳老伯從鍛台那邊側過頭來朝這邊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手裡敲打犁鏵的錘子頓了一下又繼續落下去。

  第二批礦石倒進罐頭盒裡繼續熔煉。李衛東調整了柴火的堆放方式,把火焰集中到罐頭盒底部而不是四面散燒,溫度更集中了,熔化的速度也更快。林遠在旁邊守著火候,不斷地用小木棍試探罐底的液體狀態,確認雜質是否全部沉降到底部。到了第三次熔煉的時候,他的動作已經熟練得不需要思考了,碎礦、裝罐、架火、攪動、等待、傾出,一套流程走得順下來像做過幾十遍。

  第一批純淨的硫磺凝固之後被從石板上揭了下來,大約有一小把的量,顏色淡黃透亮,邊緣帶一點蠟質感。林遠把它放在石板上敲碎了,用石塊反覆碾壓成細粉,粉末的顏色比礦石深了一些,變成了硫磺特有的深黃色,湊近時鼻腔能捕捉到那種淡淡的、刺激性的氣味。

  粗硝、炭粉、硫磺。三樣東西各裝在各目的容器里,在石板上排成一排。林遠盯著它們看了幾息,那些粉末和顆粒安安靜靜地躺在各自的包裹里,互相之間隔著幾寸的距離。把它們按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倒進鐵殼裡壓實封口,拉火點燃,就能爆發出把它們重新撕裂的力量。

  「先做一小批試。「他說。

  他在石板上用指甲劃了一道線當作量尺。按照黑火藥的標準配比,七分五硝石、一成硫磺、一成半木炭,他用手邊的粗硝、炭粉和硫磺粉大致估量了比例,各取相應分量混在一起,用一片干葉子當容器來回翻攪了數十次,直到三樣粉末的顏色完全融合均勻,看不出各自的界限。混合好的火藥粉是一種深灰近黑的顏色,在葉子表面鋪了薄薄一層,顆粒細而勻,沒有結塊。

  「找地方試。「李衛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

  試爆地點選在了平地外側一道石壁根下的凹腔里。凹腔三面圍石、一面敞口,炸開的碎屑能收在石壁範圍內,不會傷到人和物。林遠用一根細竹管盛了少量火藥粉塞緊了口,竹管一端留出引線孔,引線用的是浸過油的細麻繩,從竹管口沿伸出來搭在外面。他把竹管斜放在凹腔地面的一塊平石上,然後在引線末端撥了一小撮乾枯的松針當作引火墊。

  「都退遠一些。「他說。

  圍觀的五六個人往後退了十幾步,各自找了大石或樹根做掩體探著頭看。李衛東站得最近但也在十步開外,蹲在一塊凸出的岩石後面,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鏡片,裂紋橫在那隻鏡片上把他看出去的視野切成兩半。林遠蹲在凹腔入口的側方,探身伸手,用一根燃著的細木棍引燃了松針堆。松針燒起來之後火勢順著引線麻繩往下蔓延,細繩在燃燒中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一條小蟲在啃食什麼。

  引線燃盡了。竹管里發出「噗「的一聲悶響,不是爆炸,更像是一聲被捂住嘴的咳嗽。竹管從平石上彈跳起來翻了半圈,裂成了幾片,管腔內的火藥粉被點燃後噴出一團白煙和暗紅色的火焰,火焰在凹腔的地面上短暫地鋪開了一片然後迅速熄滅。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熟悉的硫磺和硝石的混合氣味,澀而嗆,鑽進鼻腔裡帶著輕微的燒灼感。

  林遠走過去蹲在凹腔口往裡看。竹管碎片散落在地上,有幾片被燒焦了邊緣還在冒著細煙。平石的表面被燻黑了一塊,中心位置有一道淺細的炸裂紋路,是火焰膨脹時留下的痕跡。火藥沒有爆炸,但燃燒了。燃燒的速度比二元素配方快了三倍不止,火焰鋪開的面也更大,顏色更亮。

  「燃燒速度夠了,「李衛東從岩石後面走出來,蹲到凹腔口聞了聞殘留的氣味,「但沒炸。是裝藥結構的問題還是配比的問題?「

  「配比偏了。硝石比例低了。「林遠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的估量過程,「我憑手感分的,目測誤差太大了。下次用罐頭盒當量器定體積配比,每份固定容積之後再混合。「

  「那就用罐頭盒。但今天天色晚了,明天再做精確定量的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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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從西面山壁上方滑下去了大半,只留一弧亮邊還搭在山脊線上。平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火堆的光開始變得比天光更亮,橘紅色的光映在石壁根下的石灰窯外壁上。他點了點頭站起來,用手扇了扇凹腔里殘餘的煙氣。

  「明天再做。「

  晚飯的時候火堆比昨夜又大了一圈。石灰窯的餘溫從窯膛里持續地散發出來,把附近的空氣烘得乾燥而溫暖,坐在火堆邊能同時感受到兩股熱意從不同方向裹過來。今天喝的是粗糧粥,是趙小滿從老漢家借來的那袋粗糧和溪水一起熬出來的,米粒很少但湯濃,一碗下去胃裡踏實得很。傷員那邊今天喝上了粥,燒退了的那位能自己端著碗喝了,另外兩個重傷員的創面換了新燒的石灰水消毒後包紮好,陳國棟軍醫說炎症沒有再擴散。

  林遠坐在楓樹根下,就著火堆的光在石板上反覆練習「定體積配比「的操作。他把罐頭盒洗淨擦乾,用一根細樹枝在罐內壁上刻了一道刻度線,然後把粗硝、硫磺粉和炭粉依次填裝到刻度線位置,用樹枝刮平表面,倒出來堆成一排三堆。三堆的體積相等,但重量不同。他用手指感受著每堆粉末的質地和比重差異,在心中默記著三者的裝填高度和堆形變化。

  李衛東坐在他旁邊,正在用那根鐵絲彎一個小勺。鐵絲是從吳老伯的廢鐵堆里撿的,被李衛東反覆折彎和擰緊,做成了一個勺頭半個拇指大小的量勺。他用這個量勺分別舀了粗硝、硫磺粉和炭粉,各舀滿七勺、一勺、一勺半混在一起,算下來配比就准了。

  「明天用這個。「他把小勺遞給林遠。

  林遠接過來掂了掂,勺柄被鐵絲末端彎成了一個環,正好能套進手指里握著。他在石板上舀了一勺粗硝試了試手感,勺口大小合適,每次舀取的分量穩定。「行。明天做三份,一份純試爆,一份看燃燒時長,一份留用。「

  周鐵山從傷員那邊走過來在火堆邊坐下。他的大衣今天終於換了一件,原先那件滿是大口子和泥污的舊大衣被他自己在溪邊搓洗了晾在石壁上,此刻穿的是他從繳獲物資里翻出來的一件半新舊灰布外套,肩頭洗得發白了但乾淨。他把刺刀從靴筒里拔出來放在膝上,一邊烤火一邊用一塊細砂石打磨刀背上的微小豁口,磨幾下就把刀刃舉到火光下面看一看。

  「火藥出來了?「他沒抬頭,手上的砂石還在磨。

  「試了一批,燃燒速度達標了,爆炸力還要再調配比。明天做定量配比再試。「林遠把量勺收進口袋裡。

  「夠做多少?「


  「一斤半成品火藥能做幾顆手榴彈?「

  「按標準裝藥量算,大概四到五顆。「

  周鐵山把刺刀舉到眼前看了看刀鋒,又放下來繼續磨。「四到五顆也比沒有好。四到五顆手榴彈能換一條命,換了就是賺的。「

  這句話沒有引起多餘的討論。火堆旁邊安靜了一陣,只有柴火在火焰里崩裂的細響。林遠靠著楓樹根望著火堆頂上飄起的灰煙,那煙在夜風中打著旋往高處升,升到樹冠以上的高度就被夜色吞沒了看不見了。

  吳老伯的鍛台方向有節奏地傳來叮噹的錘聲。吃了晚飯之後他又坐回了鍛台邊上,那截犁鏵已經被他錘打了一整天,從斷口處往兩側延展開了形狀,慢慢有了一把刮刀粗胚的樣子。鐵器在錘擊下反覆變紅、變暗、再變紅、再變暗,每一次加熱和鍛打都讓它更接近最終形態。錘聲一下一下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石頭和趙小滿是入夜之後才回來的。兩人從南側溪谷走回來的時候背簍里裝滿了深黃色的硫磺礦石,石頭的背簍快滿了,趙小滿的背簍也有大半簍。他們把礦石倒在石灰窯旁邊的空地上堆成一小堆,石頭蹲在地上用溪水洗了洗手,手心裡磨出了血泡但他看了兩眼就攥起拳頭沒再管。趙小滿走回楓樹根下坐下,打開筆記本在硫磺那一欄添了一筆數量,然後合上本子揉了揉手腕。

  「儲量比估計的多,「她說,「明天采一天應該夠用很久。「

  李衛東從火堆邊站起來走到那堆礦石旁邊蹲下看了幾塊,挑了一塊斷面最乾淨的回到楓樹根下放在石板上,用石頭砸碎了準備連夜再熔一批。他蹲在火堆邊把罐頭盒架上火,碎礦石倒進去,整個人縮在火光照耀的範圍里,眼鏡片反射著跳躍的火光,裂紋在光里變成了一道細細的亮線。

  後半夜山坳里安靜下來。石灰窯的餘燼還在散著微溫,鍛台那邊的錘聲停了,吳老伯坐在鍛台旁邊靠著石壁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傷員那邊沒有傳來咳嗽聲,陳國棟軍醫蓋著薄被靠在傷員旁邊的石壁上守夜。哨位上的戰士每隔一陣換一班,換崗的腳步聲極輕,踩在落葉層上幾乎聽不見。

  林遠還沒有睡。他坐在楓樹根下,面前擺著那隻刻了刻度線的罐頭盒和那隻鐵絲彎成的量勺。他做了三次模擬裝填,每次把三種粉末按量勺計數混合在一起然後倒進空手榴彈殼裡壓實,前兩次他是在腦子裡想像裝填動作的流程,第三次他乾脆用空手榴彈殼比劃了一下——那隻蛋形鐵殼是三天前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是唯一一隻沒來得及裝藥就被撤出陣地時順手揣在懷裡的空殼,外殼上還沾著未洗淨的泥土。他把火藥粉倒進去、壓實、封口、裝拉火線,整套動作在空殼上演練了一遍,手指記住了每個環節的先後順序和用力程度。

  做完這些之後他把空殼放在石板上,靠著楓樹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顆干蘋果。蘋果比昨天又縮了一小圈,表皮已經完全乾透了,硬得像一塊石頭,但放在掌心裡依然能握住一個完整的圓形。他握著它閉了一會兒眼,聽到山坳里的風聲和夜蟲的低鳴混在一起,窯火的餘燼還亮著一點暗紅色的星點,在石壁根下一閃一閃的。

  他睜開眼,把那顆干蘋果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石板上看了幾秒。然後他又把它放了回去,把空手榴彈殼和火藥原料收攏到楓樹根下的一個乾燥角落,用大葉子蓋住防露水。他躺平的時候能感覺到地面在散熱,石灰窯的餘溫隔著兩三丈遠還能傳過來一絲暖意,穿過落葉層透到他後背的肌肉上。

  第二天天亮得比前幾天早。太陽從東面山壁升上來的時候,一道筆直的光線從山坳入口灌進來,把整片平地照得透亮。林遠醒來的時候石板上的露水已經被曬乾了,他坐起來第一件事是檢查原料——粗硝包和炭粉袋都還在老位置,硫磺礦石堆在窯邊也沒有動過,昨晚熔出來的那批硫磺塊在石板上結了半透明的淺黃色硬餅,邊緣脆得用手一掰就能斷開。

  他蹲到火堆邊重新升火。今天的火堆比昨天小一圈,溫度控制更精確,因為今天要做的事容不得溫度波動。他把罐頭盒洗乾淨架好,用鐵絲量勺一份一份地量取粗硝、硫磺粉、炭粉,七勺粗硝、一勺硫磺粉、一勺半炭粉,先後倒進干葉子裡混合均勻。一套工序他連續做了三次,最後一次他多做了一個檢查步驟——把混合好的粉末在石板上鋪平,用木棍在上面畫幾道線把粉末分成四份,隨機取了兩份分別捏了一點看顏色是否均勻一致,確認兩份顏色深淺相同,沒有偏黑偏黃的差異。

  「差不多了。「李衛東站在他旁邊,一直在看他的操作,整個過程中沒有出聲打斷。等到林遠做完檢查他才開口,「試爆用竹管還是用蛋殼?「

  「竹管先試一次,確認配比對了再用蛋殼做正式裝藥。「林遠把混合好的三份火藥粉分別收進三片干葉子裡,在葉子邊緣用手指捻了捻封口。然後他站起來拿起第一份火藥粉和一根新竹管,朝昨天的凹腔方向走去。

  李衛東跟在後面。石頭看見了也跟了上來,趙小滿從溪邊洗了臉也走了過去,吳老伯放下了手裡的鐵器站在鍛台旁邊遠遠地看著。凹腔周圍的地面被昨晚的試爆燻黑了一小片,林遠找了塊平整的新石面把竹管放穩,裝藥、封口、接引線,動作比昨天流暢了許多。他把竹管安放好之後退到十步之外,用燃著的細木棍點了引線。

  引線燒到盡頭的時候,竹管發出一聲乾脆的爆響,竹管炸成了三片,碎片飛出去打在石壁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凹腔里湧出一團白煙,白煙之後是一股強勁的熱浪從腔口撲出來,把地面上昨晚殘留的灰燼卷了半圈。煙散了之後石面上炸出了一個拇指深的凹坑,邊緣有放射狀的裂痕。

  「炸了。「李衛東說。

  林遠走過去蹲在凹腔口看那個炸痕。凹坑的深度和廣度都高於預期,石面上的裂紋從中心向外呈蛛網狀散開,最長的一道延伸了近一尺。他用手摸了一下凹坑邊緣的溫度,石面微微發燙,是爆炸瞬間高溫傳導留下的餘溫。

  「配比對了。「他說。

  石頭在後面踮著腳往凹腔里看,看到那個炸出來的凹坑之後他眼睛亮了一下,虎牙露出來。「先生,這個能裝進手榴彈里不?「

  「能。「林遠站起來,把竹管碎片和殘餘灰燼從凹腔里掃乾淨,「第二份試燃燒時長,第三份留著正式裝彈殼。今天之內,出一顆成品手榴彈。「

  回到楓樹根下之後他又做了一次定量混合,這次的量稍微大了一些,夠裝填一隻空彈殼。他用細木棍把火藥粉一點一點地灌進彈殼裡,每灌一小撮就用另一根粗木棍伸進去搗實壓緊,手指能通過木棍感受到藥粉在殼內被擠壓成硬塊時的那種滯澀傳導。彈殼內部的容積剛好的裝滿標準裝藥量之後,他在裝藥口上封了一層蠟片,然後接上從舊手榴彈上拆下來的拉火裝置,把拉火線從殼頂小孔穿出來,麻繩末端打了個結防止滑脫。

  整顆手榴彈在他手裡掂著,外層鐵殼粗糙,蠟封口邊緣不太規整,拉火線系得也不夠直。但它是完整的。從殼到藥到線,全部是這五天裡從零湊出來的。他把它放在石板上,日光落在它鏽跡斑斑的鐵殼表面,落在那個用硬蠟抹平的封口面上。

  「試試?「李衛東站在旁邊說。

  林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石板上的手榴彈。「試。「

  周鐵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楓樹根下的陰影里,手裡端著粗瓷碗喝粥,目光落在石板上那顆粗糙的手榴彈上。「往哪裡扔?「

  「溪邊那個塌石堆後面,沒人走的地方。「

  周鐵山把碗放在楓樹根下,站起來跟了上去。整個平地的人幾乎都動了,傷員抬不起頭的也偏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林遠拎著手榴彈走到溪谷下游一處散落著碎石堆的河灘邊,石堆後面的河床是乾涸的,兩側都是裸露的岩壁,炸開了也傷不到人。他蹲在石堆側方手榴彈握在右手裡,左手捏著拉火線的末端。

  所有人都退到了二十步開外。李衛東蹲在一塊大石後面只露出一隻鏡片,趙小滿站在一棵樹旁用筆記本擋住半張臉但眼睛露在外面,石頭蹲在樹根邊探著頭看。吳老伯站得最遠,但他沒有蹲下也沒有藏,就那麼站著看,手臂交疊在胸前。

  林遠用力拉動了拉火線。

  引線在彈殼內部燃燒的時間比他預想的短,大約三息左右。然後手榴彈在他手裡猛地一震,他沒有握住,鐵殼脫手飛出去砸在了碎石堆邊緣,隨即爆炸。爆炸聲在溪谷石壁之間來回反彈了三四次才散開,碎石和砂土被氣浪捲起來潑灑了一大片,落在地上噼噼啪啪地響。

  煙散了之後碎石堆上多了一個比臉盆還大的淺坑,邊緣的石塊被衝散了半圈,露出了底下濕潤的新鮮土層。林遠走過去蹲在坑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坑底的溫度,溫熱而乾燥,碎石邊緣有燒灼的焦痕。

  他身後安靜了幾息,然後是石頭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只有兩個字,短而輕。

  「響了。「

  林遠蹲在彈坑旁邊又停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轉過身走回人群里。周鐵山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那碗粥已經喝完了,空碗還端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朝林遠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但比任何一句誇獎都要穩。

  所有人都看著地上那個新炸出來的彈坑,灰白色的新鮮土斷面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林遠走回楓樹根下,把那顆干蘋果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握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然後他蹲下來,打開第二份干葉子裡的火藥粉,拿起了第二隻空蛋殼。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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