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起窯
石灰窯的位置選在了石壁根下的一片空地上，三面有岩石擋風，一面敞著口朝向溪谷方向。李衛東用樹枝和石塊在選好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圓圈，直徑大約五尺，然後在圓圈中間用碎石壘出膛腔的形狀，底部挖淺坑做通風道。他蹲在地上把樹枝折成小段，一根一根平行地架在膛腔底部當火床的基礎骨架，間距均勻得像是用尺量過。石頭蹲在他旁邊，把每一個步驟都默記在心裡。
「窯壁要厚，「李衛東站起來退了兩步看整體結構，「外面用大石片壘兩層，中間填碎土夯實。太薄了熱散得快，石灰燒不透。太厚了煙走不出去，火會悶滅。「他用手張開五指量了一下石片疊層的寬度，大約一掌半。石頭從地上撿起一塊石片比劃了一下厚度，然後開始搬運石料。他抱石片的姿勢很穩，彎腰從底部托住兩端，腰背挺直地走回窯址放下，一片一片對齊邊角疊碼起來，動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
吳老伯在窯址旁邊用石塊壘了一個小型鍛台。他的動作慢但老道，每一塊壘上去的石頭都經過篩選，大小相近、形狀偏平。鍛台台面大約一尺見方，高度剛好到他蹲下來時手腕能夠著。那截犁鏵斜靠在鍛台邊緣，鏽面朝上，旁邊堆著幾塊撿來的廢鐵片和鐵釘。吳老伯蹲在旁邊挨個掂了掂這些廢鐵的厚度，像是在辨認它們的前世今生。
林遠在溪邊處理第二批次硝土。他把沉澱池重新挖深了一掌，底部的細砂層換了新的，水流的導入口改成了緩坡式進水。先把硝土倒進陶罐加水攪拌兩刻鐘，然後連水帶泥倒入沉澱池靜置。等到上層清亮之後，他用削尖的竹片貼著水面一層層舀取清液，過第一道粗篩，再用襯衫布過濾第二道。過濾後的清液收進竹筒，倒進罐頭盒上火蒸煮。他蹲在火堆旁邊守著，蒸汽升起來的時候用手扇了扇風聞一下氣味，初期帶土腥味，後期變淡了就說明純淨度在提高。罐頭盒底部的結晶層越來越厚，從薄霜變成白鹽似的硬殼，邊緣微微捲起，刮下來就是粗硝。四批結晶用干葉子包了四小包，整齊地碼在楓樹根下的石板上。
李衛東在窯址那邊叫石頭停了手，蹲下去檢查石壁的垂直度和弧度。然後他站起來，退了兩步朝周鐵山那邊說了一句：「今天日落之前能升火。先燒一夜低溫預熱，明天早上投石灰石。急不得的。「
周鐵山坐在楓樹根下應了一聲。他手裡正在用布條纏一把刺刀的柄，在溪邊磨刀石上推了近百下磨出了新刃，纏好之後插進靴筒試了試鬆緊。他放下刀站起來走到傷員那邊蹲下看了看，三個重傷員躺在石壁根下的乾草鋪上，燒退了的那個今天能微微側身了，另外兩個還在昏睡但呼吸比昨天勻了些。陳國棟軍醫正在給其中一個換布巾，周鐵山蹲在旁邊看了一陣，伸手掖了掖傷員身上的薄被，然後起身走回楓樹根下，拿起那把刺刀在拇指肚上試了一下鋒刃，點了點頭擱在膝上。
午時前後石灰窯的外層壘好了。窯壁厚度一掌半，外面是大石片疊碼成拱形，中間填碎土搗實，內壁用濕泥抹平。窯口朝南，高到李衛東肩膀的位置，半蹲著才能把柴火塞進去。窯頂用大石板封住，北角留了煙道口。李衛東繞著窯走了三圈，蹲在窯口把手伸進膛腔摸了一圈內壁，濕泥已經半幹了，微涼滑膩的觸感沾在指腹上。
「點火。「
石頭蹲在窯口前面擦火柴。最後三根中的一根，他捏著火柴杆在磷面上劃了兩下才著，火苗躥起來燒到了他的指尖。他把火湊近膛腔里的稻草堆，乾燥的稻草瞬間燃起來，橙紅色的火焰從中央向四面蔓延，舔著窯壁內側的濕泥發出嘶嘶的蒸發聲。石頭退後了半步蹲在側方，看著火焰從稻草燒到細柴再燒到粗柴。李衛東蹲在旁邊觀察火勢，每隔一陣就伸手感受窯口湧出的熱浪溫度，根據火焰顏色和煙量判斷燃燒是否充分，該添柴時就用長木棍把新柴推進膛腔深處，手腕翻轉著讓氧氣分布均勻。
第一批石灰石是石頭和吳老伯一起敲下來的。吳老伯用手在石壁上摸了一會兒，挑了節理最清晰的位置下錘，一錘下去岩層沿著天然裂隙裂成幾塊。石頭在旁邊接住落下來的石塊，選拳頭大小的，用石頭刮掉表面的苔蘚和風化物。李衛東等窯膛燒了半個時辰、膛壁濕泥烤乾發白之後，開始往窯膛里一層層碼石灰石，底層鋪石料蓋柴火，中間再鋪再蓋，碼到膛腔七分滿。他用長木棍撥出通氣縫隙，然後用半掩的石板擋住窯口，留了兩指寬的供氧縫隙。火光從縫隙里溢出來，在窯口前方的地面上投出一條窄窄的橘紅色光帶。
「燒一夜，「他退後兩步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心紅了一片是熱浪烤的，他甩了甩手毫不在意，「明天早上開窯看。「
日落之前平地里所有工作都收了尾。硝土收完了第八包，一字排開在石板上。炭粉細磨完成，李衛東拈了一撮對著光看顆粒度，確認合格後紮緊了布袋口。吳老伯的鍛台還沒升火，他把犁鏵和廢鐵片按厚薄分好類，摸了摸犁鏵的表面，像在跟它商量明天怎麼下錘。
平地中央的火堆升起來的時候比昨晚大了一圈。石灰窯的餘溫從窯膛里散出來，把周圍兩丈的地面都烤熱了。四十多個人分散坐在火堆周圍，端著葉子折成的碗喝菌湯，湯是老漢送的干野菌加溪水煮出來的，清苦回甘。有人喝完之後又去添了第二碗，把碗底的殘渣也仰頭倒進嘴裡嚼了咽下去。
林遠坐在楓樹根下，面前攤著那八包粗硝和四包炭粉。他把粗硝包挨個解開，用手指捻著對比各批次的結晶大小和色澤。最好的兩包泛銀白色光澤，細得像鹽；中等的四包顏色偏灰，顆粒略粗；最差的兩包含淡黃色雜質，需要二次提純。他把優、良、中三級分好用途——優等做主裝藥，中等做傳火藥，劣等的回爐重提。算完這些之後他抬頭看了看窯口方向散出的紅光，估摸著明天的石灰產量。
「硫磺……「他低聲念了一句。
「硫磺的問題，「趙小滿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剛吃完晚飯走過來坐下，手裡捧著一片折葉盛的熱水，「今天在山谷南側那片風化岩附近看到一種黃色的沉積物，嵌在石頭縫裡的帶狀層，大約一尺多寬。表面有蠟樣光澤，用手蹭了聞著有輕微刺鼻味。「
林遠猛地抬頭看過去。「在哪？南側多遠？「
「沿著溪谷往下走一里多，一處崩塌的岩壁。灰白色岩體中間夾著那種黃色條紋帶。明天天亮了我帶你去認。「
「現在就去看。「林遠已經站了起來。
趙小滿端著熱水抬頭看了他一眼。「明天。那一段路沿溪走，岩石被水沖得很滑，天黑看不清落腳點，踩空了不值得。「
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校服鞋底紋路已經磨平了，確實經不住濕滑的岩石。他重新坐下，接過趙小滿遞來的那杯熱水。水入胃之後散出暖意，他靠著楓樹根閉上了眼，但腦子裡停不下來，反覆回想著趙小滿的描述——黃色、蠟樣光澤、刺鼻氣味，嵌在灰白岩體中間的帶狀層。如果是單質硫，直接粉碎就能用；如果是黃鐵礦，還需要煅燒脫硫。他閉著眼睛在腦海中預演了兩條不同的工藝路線，然後才慢慢鬆開了咬緊的牙關。
夜裡的石灰窯還在燒著。窯膛里的紅光從石板縫隙間滲出來，在窯壁表面鋪了一層暗紅色的光暈。石頭坐在窯邊守夜，背靠一塊扁平石片，面前擺著長木棍。他每隔一炷香就起身湊到窯口看一眼火色，然後根據情況撥動柴火調整進氣量。火光映著他十六歲的臉，虎牙偶爾在他低頭抿嘴的時候露一下。
吳老伯在鍛台旁邊打了地鋪，躺在那裡面朝那截犁鏵，鼾聲斷斷續續，隔一陣就停了又接上。林遠躺在楓樹根下仰面看著樹冠，葉子在夜風裡翻動，把星空割成無數碎閃。山裡的夜空清得像洗過，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銀。他聽著窯火的噼啪聲和溪水的淙淙聲，還有遠山深處偶爾的鳥叫，這些聲音層層疊著像一床薄被蓋著他，手指還搭在那包粗硝上面捏著一角干葉子的邊緣。他在那些聲音里慢慢滑進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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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石頭在窯口喊了一聲。林遠坐起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窯膛的紅光在晨霧裡格外醒目。他走過去蹲在石頭旁邊往窯膛里看，那些拳頭大小的灰白石塊經過一夜煅燒已經變成了亮白色，附著的苔蘚全部燒脫了，質地變得極脆，用手一碰邊緣就簌簌地掉粉。李衛東披著外套走過來，拿起一塊出窯的石料翻看斷面，用指甲劃了一道痕，石粉落在指腹上。
「燒透了，「他說，「沒有生芯。加水就是生石灰。「
吳老伯也起來了。他走到出窯的石堆旁邊撿了幾塊還冒煙的看了斷面，然後轉身走向鍛台，把那截犁鏵和廢鐵片搬到了窯口側方的熱區。窯膛餘溫正好預熱金屬，犁鏵表面那層褐紅色鏽層在熱量中開始卷翹。吳老伯蹲在旁邊看著鐵色慢慢變化，像知道那個「能下錘了「的時機什麼時候到來。
林遠回到楓樹根下蹲下來重新排列那些干葉包。正低頭分類的時候，溪谷下游傳來踩水的腳步聲。他抬頭看過去，趙小滿褲腿濕到膝蓋以上，短髮被晨霧打濕貼在顴骨邊，大步走進平地中央，手心裡攥著一塊掌心大小的石頭。
她蹲下來把石頭攤開在掌心。斷面深黃色，泛著暗淡的蠟樣光澤，細看能看見細小的針狀晶體嵌在基質里。林遠接過來翻看兩面，湊近嗅了嗅，舌尖淺嘗了一下斷面上的粉末。澀中帶微弱的酸感，在舌尖上化開之後留下礦物特有的辛冽餘味。
「是硫磺。礦石純度不算高，混了矽質和黏土，但確實是天然硫磺。「他抬起頭看著趙小滿，「能采多少？「
「我估了一下，沿著那條帶往深處挖一挖，夠我們至少用半個月。斷斷續續往下延伸了好幾丈，總儲量應該夠。「
林遠握緊那塊硫磺礦石站起來，環顧整片平地：石灰窯膛還在散著熱氣，窯口前堆著亮白色的石灰石。鍛台上那截犁鏵在餘溫中緩慢變熱。粗硝八包、炭粉四包在石板上一字排開，硫磺礦石握在他手心裡硌著掌紋。粗硝、炭粉、硫磺、石灰、廢鐵，從穿越那天晚上開始攢到現在的五樣東西，終於在這個沒人知道名字的山坳里湊齊了。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是零碎的邊角料，但按順序組合起來，就是一條最原始的火藥製造線。
「今天開始配火藥。「他說。
李衛東從石灰窯那邊走過來，伸手接過硫磺礦石看了一眼。「需要粉碎和提純。硫磺熔點低，加熱熔融就能和雜質分離。稍微加熱到一百多度硫就化了，倒出來的就是純淨的液態硫。「
「你來說流程我來動手。石頭和趙小滿去采更多硫磺礦。老吳繼續鍛鐵。今天務必把第一份成品試出來。「
沒有人說多餘的話。石頭把背簍從地上拎起來往南側溪谷跑了，趙小滿跟在他後面給他指路，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壁拐角。李衛東蹲到楓樹根下開始在落葉層上畫硫磺提純的步驟圖，用樹枝一筆一筆標清楚加熱溫度、熔融時間和分離角度，圖解旁註著簡短的文字說明。吳老伯把預熱好的犁鏵從窯口搬回鍛台上，在一塊扁石上坐穩了，舉起一塊硬石頭當錘子開始敲打。第一錘落在鏽層最厚的位置，鈍重的金屬碰撞聲在晨光里響起，鐵屑飛濺出去，露出下面暗鐵色的新鮮截面。第二錘聲音更亮了一些，第三錘沿著斷口邊緣往兩側擴展，把鏽蝕變薄的部分整條敲落。鐵器碰撞的聲音一聲一聲地響著，不急不緩，有著老鐵匠手底下才有的那種穩定節奏。
林遠站在平地中央，手心裡握著那塊硫磺礦石。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從東面山壁上方完全升起來，光線越過石壁邊緣鋪滿了整塊平地。石灰窯的裊裊余煙、鍛台上升騰的鐵鏽粉塵、溪面上碎金般的光斑、楓樹根下散坐著的灰藍色人影，全部收進了同一片金黃色晨光里。
他把硫磺礦石放進口袋，碰到了那顆干縮的青蘋果。然後他蹲下來，解開第一包粗硝的封口，把銀白色的結晶粉末均勻攤在石板上，開始用石塊反覆碾壓。粗硝顆粒在壓力下慢慢變細、變勻，從細鹽變成麵粉，在石板上鋪成一層灰白色的薄粉。晨光落在那些粉末上，反射出無數細小的閃光，像石板上鋪了一層碾碎的星星。
第十四章完
「窯壁要厚，「李衛東站起來退了兩步看整體結構，「外面用大石片壘兩層，中間填碎土夯實。太薄了熱散得快，石灰燒不透。太厚了煙走不出去，火會悶滅。「他用手張開五指量了一下石片疊層的寬度，大約一掌半。石頭從地上撿起一塊石片比劃了一下厚度，然後開始搬運石料。他抱石片的姿勢很穩，彎腰從底部托住兩端，腰背挺直地走回窯址放下，一片一片對齊邊角疊碼起來，動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
吳老伯在窯址旁邊用石塊壘了一個小型鍛台。他的動作慢但老道，每一塊壘上去的石頭都經過篩選，大小相近、形狀偏平。鍛台台面大約一尺見方，高度剛好到他蹲下來時手腕能夠著。那截犁鏵斜靠在鍛台邊緣，鏽面朝上，旁邊堆著幾塊撿來的廢鐵片和鐵釘。吳老伯蹲在旁邊挨個掂了掂這些廢鐵的厚度，像是在辨認它們的前世今生。
林遠在溪邊處理第二批次硝土。他把沉澱池重新挖深了一掌，底部的細砂層換了新的，水流的導入口改成了緩坡式進水。先把硝土倒進陶罐加水攪拌兩刻鐘，然後連水帶泥倒入沉澱池靜置。等到上層清亮之後，他用削尖的竹片貼著水面一層層舀取清液，過第一道粗篩，再用襯衫布過濾第二道。過濾後的清液收進竹筒，倒進罐頭盒上火蒸煮。他蹲在火堆旁邊守著，蒸汽升起來的時候用手扇了扇風聞一下氣味，初期帶土腥味，後期變淡了就說明純淨度在提高。罐頭盒底部的結晶層越來越厚，從薄霜變成白鹽似的硬殼，邊緣微微捲起，刮下來就是粗硝。四批結晶用干葉子包了四小包，整齊地碼在楓樹根下的石板上。
李衛東在窯址那邊叫石頭停了手，蹲下去檢查石壁的垂直度和弧度。然後他站起來，退了兩步朝周鐵山那邊說了一句：「今天日落之前能升火。先燒一夜低溫預熱，明天早上投石灰石。急不得的。「
周鐵山坐在楓樹根下應了一聲。他手裡正在用布條纏一把刺刀的柄，在溪邊磨刀石上推了近百下磨出了新刃，纏好之後插進靴筒試了試鬆緊。他放下刀站起來走到傷員那邊蹲下看了看，三個重傷員躺在石壁根下的乾草鋪上，燒退了的那個今天能微微側身了，另外兩個還在昏睡但呼吸比昨天勻了些。陳國棟軍醫正在給其中一個換布巾，周鐵山蹲在旁邊看了一陣，伸手掖了掖傷員身上的薄被，然後起身走回楓樹根下，拿起那把刺刀在拇指肚上試了一下鋒刃，點了點頭擱在膝上。
午時前後石灰窯的外層壘好了。窯壁厚度一掌半，外面是大石片疊碼成拱形，中間填碎土搗實，內壁用濕泥抹平。窯口朝南，高到李衛東肩膀的位置，半蹲著才能把柴火塞進去。窯頂用大石板封住，北角留了煙道口。李衛東繞著窯走了三圈，蹲在窯口把手伸進膛腔摸了一圈內壁，濕泥已經半幹了，微涼滑膩的觸感沾在指腹上。
「點火。「
石頭蹲在窯口前面擦火柴。最後三根中的一根，他捏著火柴杆在磷面上劃了兩下才著，火苗躥起來燒到了他的指尖。他把火湊近膛腔里的稻草堆，乾燥的稻草瞬間燃起來，橙紅色的火焰從中央向四面蔓延，舔著窯壁內側的濕泥發出嘶嘶的蒸發聲。石頭退後了半步蹲在側方，看著火焰從稻草燒到細柴再燒到粗柴。李衛東蹲在旁邊觀察火勢，每隔一陣就伸手感受窯口湧出的熱浪溫度，根據火焰顏色和煙量判斷燃燒是否充分，該添柴時就用長木棍把新柴推進膛腔深處，手腕翻轉著讓氧氣分布均勻。
第一批石灰石是石頭和吳老伯一起敲下來的。吳老伯用手在石壁上摸了一會兒，挑了節理最清晰的位置下錘，一錘下去岩層沿著天然裂隙裂成幾塊。石頭在旁邊接住落下來的石塊，選拳頭大小的，用石頭刮掉表面的苔蘚和風化物。李衛東等窯膛燒了半個時辰、膛壁濕泥烤乾發白之後，開始往窯膛里一層層碼石灰石，底層鋪石料蓋柴火，中間再鋪再蓋，碼到膛腔七分滿。他用長木棍撥出通氣縫隙，然後用半掩的石板擋住窯口，留了兩指寬的供氧縫隙。火光從縫隙里溢出來，在窯口前方的地面上投出一條窄窄的橘紅色光帶。
「燒一夜，「他退後兩步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心紅了一片是熱浪烤的，他甩了甩手毫不在意，「明天早上開窯看。「
日落之前平地里所有工作都收了尾。硝土收完了第八包，一字排開在石板上。炭粉細磨完成，李衛東拈了一撮對著光看顆粒度，確認合格後紮緊了布袋口。吳老伯的鍛台還沒升火，他把犁鏵和廢鐵片按厚薄分好類，摸了摸犁鏵的表面，像在跟它商量明天怎麼下錘。
平地中央的火堆升起來的時候比昨晚大了一圈。石灰窯的餘溫從窯膛里散出來，把周圍兩丈的地面都烤熱了。四十多個人分散坐在火堆周圍，端著葉子折成的碗喝菌湯，湯是老漢送的干野菌加溪水煮出來的，清苦回甘。有人喝完之後又去添了第二碗，把碗底的殘渣也仰頭倒進嘴裡嚼了咽下去。
林遠坐在楓樹根下，面前攤著那八包粗硝和四包炭粉。他把粗硝包挨個解開，用手指捻著對比各批次的結晶大小和色澤。最好的兩包泛銀白色光澤，細得像鹽；中等的四包顏色偏灰，顆粒略粗；最差的兩包含淡黃色雜質，需要二次提純。他把優、良、中三級分好用途——優等做主裝藥，中等做傳火藥，劣等的回爐重提。算完這些之後他抬頭看了看窯口方向散出的紅光，估摸著明天的石灰產量。
「硫磺……「他低聲念了一句。
「硫磺的問題，「趙小滿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剛吃完晚飯走過來坐下，手裡捧著一片折葉盛的熱水，「今天在山谷南側那片風化岩附近看到一種黃色的沉積物，嵌在石頭縫裡的帶狀層，大約一尺多寬。表面有蠟樣光澤，用手蹭了聞著有輕微刺鼻味。「
林遠猛地抬頭看過去。「在哪？南側多遠？「
「沿著溪谷往下走一里多，一處崩塌的岩壁。灰白色岩體中間夾著那種黃色條紋帶。明天天亮了我帶你去認。「
「現在就去看。「林遠已經站了起來。
趙小滿端著熱水抬頭看了他一眼。「明天。那一段路沿溪走，岩石被水沖得很滑，天黑看不清落腳點，踩空了不值得。「
林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校服鞋底紋路已經磨平了，確實經不住濕滑的岩石。他重新坐下，接過趙小滿遞來的那杯熱水。水入胃之後散出暖意，他靠著楓樹根閉上了眼，但腦子裡停不下來，反覆回想著趙小滿的描述——黃色、蠟樣光澤、刺鼻氣味，嵌在灰白岩體中間的帶狀層。如果是單質硫，直接粉碎就能用；如果是黃鐵礦，還需要煅燒脫硫。他閉著眼睛在腦海中預演了兩條不同的工藝路線，然後才慢慢鬆開了咬緊的牙關。
夜裡的石灰窯還在燒著。窯膛里的紅光從石板縫隙間滲出來，在窯壁表面鋪了一層暗紅色的光暈。石頭坐在窯邊守夜，背靠一塊扁平石片，面前擺著長木棍。他每隔一炷香就起身湊到窯口看一眼火色，然後根據情況撥動柴火調整進氣量。火光映著他十六歲的臉，虎牙偶爾在他低頭抿嘴的時候露一下。
吳老伯在鍛台旁邊打了地鋪，躺在那裡面朝那截犁鏵，鼾聲斷斷續續，隔一陣就停了又接上。林遠躺在楓樹根下仰面看著樹冠，葉子在夜風裡翻動，把星空割成無數碎閃。山裡的夜空清得像洗過，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銀。他聽著窯火的噼啪聲和溪水的淙淙聲，還有遠山深處偶爾的鳥叫，這些聲音層層疊著像一床薄被蓋著他，手指還搭在那包粗硝上面捏著一角干葉子的邊緣。他在那些聲音里慢慢滑進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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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石頭在窯口喊了一聲。林遠坐起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窯膛的紅光在晨霧裡格外醒目。他走過去蹲在石頭旁邊往窯膛里看，那些拳頭大小的灰白石塊經過一夜煅燒已經變成了亮白色，附著的苔蘚全部燒脫了，質地變得極脆，用手一碰邊緣就簌簌地掉粉。李衛東披著外套走過來，拿起一塊出窯的石料翻看斷面，用指甲劃了一道痕，石粉落在指腹上。
「燒透了，「他說，「沒有生芯。加水就是生石灰。「
吳老伯也起來了。他走到出窯的石堆旁邊撿了幾塊還冒煙的看了斷面，然後轉身走向鍛台，把那截犁鏵和廢鐵片搬到了窯口側方的熱區。窯膛餘溫正好預熱金屬，犁鏵表面那層褐紅色鏽層在熱量中開始卷翹。吳老伯蹲在旁邊看著鐵色慢慢變化，像知道那個「能下錘了「的時機什麼時候到來。
林遠回到楓樹根下蹲下來重新排列那些干葉包。正低頭分類的時候，溪谷下游傳來踩水的腳步聲。他抬頭看過去，趙小滿褲腿濕到膝蓋以上，短髮被晨霧打濕貼在顴骨邊，大步走進平地中央，手心裡攥著一塊掌心大小的石頭。
她蹲下來把石頭攤開在掌心。斷面深黃色，泛著暗淡的蠟樣光澤，細看能看見細小的針狀晶體嵌在基質里。林遠接過來翻看兩面，湊近嗅了嗅，舌尖淺嘗了一下斷面上的粉末。澀中帶微弱的酸感，在舌尖上化開之後留下礦物特有的辛冽餘味。
「是硫磺。礦石純度不算高，混了矽質和黏土，但確實是天然硫磺。「他抬起頭看著趙小滿，「能采多少？「
「我估了一下，沿著那條帶往深處挖一挖，夠我們至少用半個月。斷斷續續往下延伸了好幾丈，總儲量應該夠。「
林遠握緊那塊硫磺礦石站起來，環顧整片平地：石灰窯膛還在散著熱氣，窯口前堆著亮白色的石灰石。鍛台上那截犁鏵在餘溫中緩慢變熱。粗硝八包、炭粉四包在石板上一字排開，硫磺礦石握在他手心裡硌著掌紋。粗硝、炭粉、硫磺、石灰、廢鐵，從穿越那天晚上開始攢到現在的五樣東西，終於在這個沒人知道名字的山坳里湊齊了。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是零碎的邊角料，但按順序組合起來，就是一條最原始的火藥製造線。
「今天開始配火藥。「他說。
李衛東從石灰窯那邊走過來，伸手接過硫磺礦石看了一眼。「需要粉碎和提純。硫磺熔點低，加熱熔融就能和雜質分離。稍微加熱到一百多度硫就化了，倒出來的就是純淨的液態硫。「
「你來說流程我來動手。石頭和趙小滿去采更多硫磺礦。老吳繼續鍛鐵。今天務必把第一份成品試出來。「
沒有人說多餘的話。石頭把背簍從地上拎起來往南側溪谷跑了，趙小滿跟在他後面給他指路，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壁拐角。李衛東蹲到楓樹根下開始在落葉層上畫硫磺提純的步驟圖，用樹枝一筆一筆標清楚加熱溫度、熔融時間和分離角度，圖解旁註著簡短的文字說明。吳老伯把預熱好的犁鏵從窯口搬回鍛台上，在一塊扁石上坐穩了，舉起一塊硬石頭當錘子開始敲打。第一錘落在鏽層最厚的位置，鈍重的金屬碰撞聲在晨光里響起，鐵屑飛濺出去，露出下面暗鐵色的新鮮截面。第二錘聲音更亮了一些，第三錘沿著斷口邊緣往兩側擴展，把鏽蝕變薄的部分整條敲落。鐵器碰撞的聲音一聲一聲地響著，不急不緩，有著老鐵匠手底下才有的那種穩定節奏。
林遠站在平地中央，手心裡握著那塊硫磺礦石。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從東面山壁上方完全升起來，光線越過石壁邊緣鋪滿了整塊平地。石灰窯的裊裊余煙、鍛台上升騰的鐵鏽粉塵、溪面上碎金般的光斑、楓樹根下散坐著的灰藍色人影，全部收進了同一片金黃色晨光里。
他把硫磺礦石放進口袋，碰到了那顆干縮的青蘋果。然後他蹲下來，解開第一包粗硝的封口，把銀白色的結晶粉末均勻攤在石板上，開始用石塊反覆碾壓。粗硝顆粒在壓力下慢慢變細、變勻，從細鹽變成麵粉，在石板上鋪成一層灰白色的薄粉。晨光落在那些粉末上，反射出無數細小的閃光，像石板上鋪了一層碾碎的星星。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