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內外皆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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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瘋了。」

  這是凱麗芬妮對她的兄弟的最終評價。

  沒有額外的修飾,也沒有加上任何一種可以在人的心中稍加緩衝,讓他們誤以為事情還有救的前綴詞。

  這是一句最終的宣判。

  是凱麗芬妮為她和佩圖拉博那長達兩個世紀的姐弟親情,親手刻上的墓志銘。

  無論他們之間曾經多麼親密,無論他們是否曾將彼此視為了世上最後一個可以互相透露秘密、可以敞開心扉的親人。

  現在,這種緊密的連接都已不復存在。

  凱麗芬妮將雙手護在身前,她那雙剛剛恢復了靈動的腳,仿佛是下意識的,同時卻又不容置疑的向後退了一步。

  好似站在她面前的,並不是那個和她從小就一起長大的兄弟,而是一頭面目猙獰,隨時會將她吞噬掉的野獸。

  鋼鐵之主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做任何事。

  他依舊將雙手背在身後,依舊將自己的腰杆挺得筆直,依舊高高的抬起頭,仿佛這世界沒有任何存在能讓他放下自己的謙卑。  他看著凱麗芬妮的後退,知道那是在他們之間本就搖搖欲墜的關係中,畫上了一條此生都不可能再邁過去的鴻溝。

  無論鋼鐵之主再做些什麼,無論他如同凱麗芬妮所期待的那樣,在此時幡然醒悟,亦或是選擇效仿以往的做法,為他的長姐選取一套更加安全且純潔的記憶。

  他們都不會再起作用了。

  即便他將凱麗芬妮變成一個嬰兒,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她依舊會在看到佩圖拉博的那一刻哭嚎起來,對於鋼鐵之主的恐懼與厭惡已經深深地植入到了她的靈魂深處,甚至比阿斯塔特對於基因原體的忠誠更頑固。

  如果說在此之前,凱麗芬妮對待她的兄弟還有一絲絲的僥倖——即便她已經知道了那事關三十萬億條人命的瘋狂計劃,但至少她還可以安慰自己說,那還只是口頭上的藍圖,而佩圖拉博還沒有真的這麼做。

  那麼現在,無論是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還是那明晃晃的,懸在天空上的深淵王座,亦或是佩圖拉博妄圖成神的宣言,以及他在面對自己所造成的一系列生靈塗炭時,所展現出來的那種比無情更冷酷的麻木不仁。

  這一切都像刀子一樣的,一點一點地切碎了凱麗芬妮原本的心臟,讓她意識到了她的兄弟已經變成了一個怎樣的怪物。

  他殘酷,他冰冷,他瘋狂。

  他甚至已經瘋癲到,不再顧及整個現實宇宙的最根本的邏輯了。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鋼鐵之主死死地盯住了他的姐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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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不斷變化的世界裡,這也許是能夠將原體與兩百多年前的奧林匹亞,聯繫在一起的唯一一種辦法了。  「你為什麼覺得我很瘋狂?你明明早就已經知道我的方案了。」

  「的確。」

  凱麗芬妮終於恢復了呼吸,她稍微抬起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打量著一塊已經破碎的雕像般看著她的兄弟。

  「但現在你比以前更敗壞了,佩圖拉博。」

  「你根本不是在成就什麼事業,兄弟,你只在徒勞地試圖毀掉自己。」

  凱麗芬妮的嘴角揚起沒有溫度的笑容。

  「試想一下,佩圖拉博。」

  「現在有一位航海家,他來到了一位國王的宮廷里,告訴那位國王,他在古老的文獻中發現了一片從未有人踏足的新大陸,只要國王願意給他足夠的人手和船隻,他就可以帶人在那片新大陸上插上旗幟。」

  「而我們都知道,這位航海家也許會遭到國王的拒絕,甚至遭到嘲笑,但總是會有一位國王會選擇點頭,給予他肯定和贊助。」

  「但是如果換一種說法呢,兄弟。」

  「如果這個航海家告訴國王,他知道那裡有一片新大陸,而他不需要任何人手,他只需要一艘小船,帶著他自己,就可以為國王去征服一整片大陸的時候——你覺得有哪個王廷會為這個瘋子打開大門嗎?」

  「而你現在就是這個瘋子。」  凱麗芬妮的視線向上,她的目光在殘酷的深淵王座上匆匆掠過,隨後又回到了佩圖拉博那看似波瀾不驚,但實際上,正在不斷的向黑暗墮落的臉。

  「在過去,你同樣瘋狂,但我相信在瘋狂中隱藏著冰冷的惡毒——三十萬億條人命足以讓你成為銀河歷史上最殘暴的屠夫之一,但倘若這一切是為了一個有條理的,一個具有可能性的計劃而準備的,那麼我也只能指責你是一個不擇手段的野心家,兄弟。」

  「我甚至認為這很正常,因為你的父親也在這樣做——你用三十萬億條鮮活的生命為自己的夢想鋪路,而他用的更多。」

  「而現在呢,佩圖拉博,即便我一直被你囚禁在那個虛妄的城市裡,我也知道你的父親的計劃已經快要成功了,他已經完成了他夢想中的唯一,已經回到現實宇宙,開始著手收拾他親自闖下的爛攤子。」

  「他殘酷的夢想已經成型了,而你這虛妄的大夢卻變得愈加瘋狂,愈加不可信。」

  「你究竟是多麼的不可理喻,才會相信你可以單槍匹馬征服一個新的世界,你居然還妄想成為神明,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說到這裡,凱麗芬妮停頓了下來,因為她看到了佩圖拉博那張冰冷的鐵面上,終於出現了一絲名為痛苦的裂痕。

  她的動作暫時停頓了,她從那道裂痕中感受著鋼鐵之主發自內心的痛苦,並驚嘆於她的兄弟似乎已經忘記了如何落淚——任何一個人在這個時候都會落下一滴眼淚的。

  但佩圖拉博沒有。

  他已經燒乾了自己的淚腺,就在他將自己的良心一併拋棄的那一天。

  而凱麗芬妮則是打了個寒顫,然後強迫自己挺起胸膛,仿佛一位明知必死,卻依舊打算讓最後的話語擲地有聲的囚徒。

  「你曾嘲笑我們的父親,佩圖拉博。」  「從第一天開始,你就不喜歡洛克斯。」

  「你認為他有著一副黑心腸,你認為他因為過於疑神疑鬼而顯得孤僻,你認為他是一個永遠不知道滿足的怪物,你認為他因為過於懷疑人心,而從未相信過帝皇的夢想,總有一天會背叛那所謂的人類之主。」

  說到這裡,凱麗芬妮看到了佩圖拉博那逐漸看向地面的視線——鋼鐵之主在躲避這次言語上的交鋒,而他的姐姐則是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宣判。

  「當然,當然,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你還記得你是怎麼指責他的嗎——你覺得他不顧你在藝術和邏輯領域上的才華,一心只想讓你為他將打造出最純粹的殺戮機器,渴望用千萬的屍骨去實現他心中的野望。」

  「你知道他是一個屠夫,一個暴君,一個劊子手,一個願意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慾而將整個世界投入火焰中的瘋子。」

  「……」

  「怎麼樣?聽起來是不是有點耳熟?」

  說到這裡時,凱麗芬妮歪著腦袋。

  在某一瞬間,她似乎恢復了在奧林匹亞時的那麼一副模樣,聰慧,靈敏,複雜,還透露出一種令佩圖拉博魂牽夢繞的典雅。

  那是他已經懷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

  這份典雅,曾經是鋼鐵之主在那個昏暗的小世界上能夠支撐下去的唯一原因。

  而直到今天,他才發現,當這份典雅的主人選擇憎恨他的時候,事情竟會變得如此的苦澀。  「」「首」「發」「d」「e」「q」「i」「x」「s」「.」「o」「r」「g」

  「聽我說,兄弟。」

  凱麗芬妮的聲音比一萬根針更鋒利。

  「如果我們選擇遮住名字的話,你能辨認得出我剛才指的是誰嗎?」

  「你能分辨的出我指的是昔日奧林匹亞的洛克斯,還是今日站在我面前的你嗎?」

  「殘暴,孤僻,貪婪,屠殺,甚至是選擇在背地裡背叛帝皇的夢想。」

  「你曾經拿來指責我們的父親的那些話語應用在你的身上,也是如此的合適。」

  「你終於變成你最討厭的這種人。」

  「或者說,你一直如此,只是在以前尚有些高尚的情操與夢想,讓你能夠壓抑住內心深處的黑暗——但現在,你選擇去擁抱他們。」

  「你選擇主動成為一個瘋子,你選擇用現實的生命,去鋪就你的夢想中的完美的路。」

  「你和我們的父親有何區別?」

  「洛克斯只是夢想著統治,他知道死亡與殺戮只是達成他的目的的手段,他最終需要的就是狡詐的仁慈與長治久安——而如果他看見了現在的你正在做什麼的話,那麼,我最親愛的兄弟,那個曾經被你無比鄙視的父親,也會站在我的身旁,同樣罵你一聲:瘋子。」  「看看你吧,佩圖拉博,你已經淪落到可以讓我們的父親在道德上鄙夷你的程度,而這不正是你曾經在奧林匹亞上,最看不起的那種人嗎?」

  「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

  佩圖拉博沒有生氣,沒有發火,也沒有試圖用自己強而有力的雙手,死死掐住凱麗芬妮的脖子,讓她死在自己眼前。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的姐姐那幅與一百多年前別無二致的面孔,面容冰冷的好似是一個沒有任何感情的鐵人,他以一種麻木的態度忍受著凱麗芬妮的指責,默不作聲,直到他終於彌補好了鐵面上的一道裂痕。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的無情。

  或者說,那是一種早有預料的倔強。

  「他不會的,凱麗芬妮。」

  佩圖拉博如此回答道。

  「我很不想這麼說,但事實是,我和我們的父親有著比想像中更多的共同點。」

  「我們都不認同帝皇的夢想,或者說,我們認為帝皇的道路行不通,那是一場看不見盡頭的苦役,是在一艘註定就要沉沒的巨輪中不斷往外舀水的行為藝術。」

  「但唯一的不同是洛克斯比我更老練,至少在奧林匹亞上如此的,所以,他比我更早的看出了帝皇夢想中的不足之處,而我直到大遠征時才看清這一切。」  「我看清了,帝國就是我的父親的愚行,是比馬格努斯在尼凱亞上更愚蠢的行為,他曾試圖讓我們去相信他,相信一個寄托在希望上的完美社會是存在的。」

  「但事實上,一切只是一個空殼,就連帝皇自己都不相信他的帝國會綿延萬古,他情願相信的他打造的那副牢籠,情願將整個人類的未來都關在那個死物裡面,因為他知道冰冷的現實與奇觀,遠比熱忱的夢想更重要。」

  「而我,我不過是恰到好處地繼承了我父親的冷酷無情和好大喜功罷了。」

  「我的一個父親渴望統治他出生的世界,哪怕為此讓無數人陷入絕境,而另一個父親打算將整個人類文明,都關進他親手打造那個籠子裡面,哪怕他需要在整個人類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將他們的靈魂全都擺上牌桌。」

  「那既然如此的話,告訴我,凱麗芬妮,我為何不能像他們一樣瘋狂?我為何不能不在乎別人對我的目光,做些我想做的事情?」

  「三十萬億,這作為一個相對數字來說這是銀河中很小的一部分,遠遠比不上洛克斯的戰爭給整個奧林匹亞帶來了災難。」

  「而作為絕對數字的來說,將會死在帝皇計劃中的生命,又何止這個數字?」

  這些話讓凱麗芬妮僵硬在原地。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看著佩圖拉博那張毫無保留的坦然。

  「曾經的那個佩圖拉博哪去了?」

  凱麗芬妮抬起一隻手,看著鋼鐵之主那不願意與她直視的目光。

  「那個厭惡戰爭,否定殺戮,渴望藝術與和平,能夠畫出世上最美麗的畫作的男孩——他去哪了?你能告訴我嗎?」

  「他早就死在大遠征中了。」  佩圖拉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但他低著頭,看向地面的動作,又顯得有些侷促。

  「沒有人想要一個孩子,凱麗芬妮,他們想要的是一個戰士,一個將軍,一個站在你面前的冰冷的屠夫,帝皇渴望我的力量,我的兄弟從不會理解我的難處,至於我的子嗣,他們孱弱而動搖,他們的名字無人銘記,他們的犧牲也從來沒有引起任何的關心。」

  「但你可以去關心他們啊。」

  凱麗芬妮打斷了原體的話。

  「你是他們的父親,你是他們的統帥,你是他們所敬仰的人,你也可以去記住他們的名字,你也可以去關心他們的犧牲,你也可以像聖吉列斯或者摩根一樣,將你每一個死去的兒子的名字都刻在豐碑上,自會有人在萬年之後傳唱鋼鐵勇士的威名。」

  「……」

  佩圖拉博張了張嘴。

  他想反駁,他可以反駁,他完全能用他那個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寫好的話術,來堵住凱莉芬尼的嘴。

  他完全可以告訴她,這麼做毫無意義,因為他身上的一切苦難都是被刻意安排好的。

  帝皇對他的處境視而不見,他的兄弟們只會在背後嘲笑他的窘迫,就算他對子嗣的愛也是因為四分五裂的戰線和艱苦的任務,而被稀釋的丁點都不剩了。

  他可以這麼說。

  他可以這麼隱瞞下去,讓他和凱麗芬妮的最後一次談話,也在謊言中度過。  他完全可以這麼做。

  ……

  但……這是廢物的思維。

  而佩圖拉博,選擇自己的道路。

  他選擇坦白一切。

  ——————

  待會還有一張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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