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我即……荷魯斯
大遠征。
他幾乎都要把它給忘了。
當他的臣民們——那些不久之前紛紛跪在地上，向他宣誓效忠的人，熱情地向他展示著他們的秘密基地，盯著牆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紙，說出他們這個組織最初也唯一的目的：統一分裂的神聖泰拉，再利用它的力量奔向星海，最後通過戰爭和鐵腕，將整個人類文明再次團結在同一面旗幟下，確保他們的種族團結且緊密，永遠牢不可破的時候。
牧狼神只是靜靜地聆聽著這些幻想，他直到這個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應該便是他記憶中那所謂的大遠征。
是的，在這名為神聖泰拉的幻象中，度過了整整四十個千年的時間後，牧狼神早就已經把這個曾經耳熟能詳的名字給忘了。
他早已不再記得大遠征的背後到底擁有著怎樣的血腥與輝煌，就像他已經不再能夠回想起烏蘭諾、冉丹和貝坦加蒙的含義一樣。
它們在他的眼中成了一系列極度陌生，但偏偏他又知道其非常重要的詞彙。
於是，他對它們保持著一種僵硬的重視。
而【大遠征】便是其中的代表。
他知道大遠征很重要，他在過往的幾萬年裡為未來的自己留下了無數的親筆信、無數的發展藍圖和計劃書，大遠征作為一個詞彙在其中有著高到完全不正常的出場率。
他幾乎是在每一份寫給未來的信中都在反覆強調大遠征的重要性，即便到最後，當記憶已經遺失得所剩無幾，當他本人甚至無法理解大遠征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他依舊在孜孜不倦地告誡著自己對於大遠征的重視。
在對未來的自己的告誡中，過去發牧狼神將大遠征稱之為一次最終的考驗、一場不可能避免的決戰、一座擋在他道路上的高山，絕無能夠繞過去或者從小路穿過的可能性。 他被告知，這將是他與亞空間之間長達數萬年的明爭暗鬥的最終結尾，一切的底牌都將在這一刻被掀開，而一切的惡意與圖謀也都將在這一刻顯露無疑，圍繞著人類歷史所展開的這場漫長爭奪，將在此刻，迎來真正的贏家。
一旦他取得了勝利，那麼亞空間本身就將遭遇難以想像的損傷——這份傷害足以確保它們在未來的一萬年裡都不可能完全恢復過來。
而一旦他失敗了，那麼一切就都完了。
沒有人能夠接替他的位置，而他本人也不可能再獲得第二次機會。
就算是那些剛剛投靠他麾下，看似能力出眾的永生者們，他們從本質上來說，也不可能是亞空間的對手，他們只是人類這群綿羊中混雜著的幾頭看似尖角鋒利的山羊，但在真正的餓狼面前，依舊與鮮肉無異。
他被告知，如果沒有一個像獅子般統領整個人類的領袖，那麼人類文明就是一盤散沙的綿羊，那麼所謂的紛爭時代，必將是整個人類文明綿延萬年的宏大敘事中的最後一幕。
沒有轟轟烈烈的最後決戰，也沒有可歌可泣的覺悟與犧牲，屬於人類的文明將以最屈辱的方式退出歷史的舞台，那便是在一片混亂中悄無聲息地咽下自己的最後一口氣。
對於一位曾經的銀河霸主來說，這樣的死法完全稱得上是刻意的羞辱了。
而荷魯斯不會接受這一切。
他不會接受這種恥辱的葬禮，他也不會接受人類的文明行將終結這一事實本身。
即便在數千年的記憶沖刷下，此時的牧狼神早已不再是青銅時代的那位熱血青年，他對於整個人類種族的認同感，也早已降到了數萬年來最低的一個閾值上——但是他依舊願意為了他出生的這個種族而犧牲。
作為一位基因原體，他對人類文明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大山——即便經過了數千年的風吹雨打，但山脈本身依舊足夠穩固——除非基因原體自己的思想，在亞空間的毒害下發生了病變。 但可貴的是，並沒有。
早在幾萬年前，牧狼神就不止一次地擔心過，終有一日，他會在亞空間的纏鬥中被他那些可惡的對手同化，或在知曉抵抗無望後向著向那些藏於混沌中的神祇屈膝投降。
那會是一條更輕鬆的道路，出賣全人類遠比保衛全人類要更加簡單——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更符合他作為個體的利益。
但他最終沒有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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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狼神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他的精神要遠比他自己認為的更加堅韌，亦或者因為在經過了數萬年的、有關於記憶和價值觀的不斷填補和重塑，他早已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比他想像中要更加堅定的人。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對他來說，思考這些只對自己有影響的問題只會干擾到他真正的視野。
因為他知道，他的時間絕對不算充裕。
即便他已經很久沒有離開泰拉了，但原體依舊很清楚——鐵人叛亂、亞空間風暴和異形盟友的接連背叛，對於整個人類文明的打擊是決定性的。
那個曾經橫跨整個星海的帝國，早已不復存在，人類在這片土地上勉強求生的各個政權大多也不過是在苟延殘喘。
荷魯斯很清楚，如果繼續按照正常的歷史邏輯發展下去的話，那麼再過大約一到兩千年的時間，當亞空間的風暴為之平息，當那些在紛爭紀元中逐漸強大起來的異形種族，紛紛向銀河之心進軍，爭奪嶄新的霸權時。
一盤散沙的各個人類政權，將會成為這些異形鐵騎進軍路上被無情碾碎的阻礙、被肆意吞噬的養料——而屬於人類的文明將在這一過程中被無聲無息地徹底掐滅，在文明的最後階段淪為徹底的牲畜。 換句話說，他必須趕在這個時間之前。
大遠征必須要快，他必須要比那些正在冉冉升起的各個異形帝國的速度更快。
他必須在千年之內白手起家，從他和他身後區區幾十個追隨者的團體，一路發展到可以征服整個銀河的超級帝國。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成功率比荷魯斯以往達成的任何一項奇蹟都更加渺茫。
不過，幸運的是，過往的荷魯斯早就已經預見到了他現在的情況。
儘管如今的牧狼神對於大遠征的認知是一個過於模糊且重要的詞彙，但在過去幾千年甚至幾萬年前，當他寫下的那些親筆信，還有準備告誡未來的自己的筆記中，彼時的牧狼神對於大遠征的了解，可謂如數家珍。
因此，處於各個時間階段的牧狼神不僅在他們各自的信件中著重強調大遠征的重要性，還依靠他們自己的記憶和理解，詳細記錄了該如何發起並引領這場偉大的運動。
荷魯斯被過去的自己告知，他需要做的第一件同時也是最簡單的事情，便是統一自己腳下這早已陷入無政府主義的泰拉故土。
這並不容易，神聖泰拉雖然只是一個並不大的世界，但在人類的黃金時代，這裡被銀河各地的殖民者們源源不斷運回來的嶄新科技和豐厚財富所堆砌，因此一直都是整個銀河最為先進的世界之一。
換句話說，在這個亂世中，泰拉的軍閥掌握著比銀河中的絕大多數割據政權都要更加強大的軍事力量和更加古怪的舊日科技。
即便是在最樂觀的預估中，統一整個泰拉也是一項需要花費數代人的漫長工程。
但好處就在於，泰拉的人口、設施以及其土地上蘊藏著的種種財富，足以成為向整個銀河發起偉大遠征的奠基石——只需要將整個神聖泰拉掌控在自己的掌心，然後再稍微動些手段收服附近的月球和火星，荷魯斯便會有充足的本錢向整個銀河宣戰。 這就是大遠征。
他必須要快，因為神聖泰拉的統一會讓亞空間的諸神們前所未有的警惕起來，他們不會給荷魯斯留下多少時間的。
而為了確保大遠征進展順利，荷魯斯不得不被動地吸收著各種各樣的方法。
每一個過去的自己都給出了他們的建議。
部分承認宗教，無需過分糾結那些被征服世界的主權，將收繳來的每一份財富全都投入到集體的軍事行動中，以及最重要的——通過基因和亞空間的手段，打造一批對自己絕對忠誠的，半人半神的頂尖將帥，再為他們配備上用最強大的生物改造戰士所組成的軍團。
有了這些，整個銀河便盡在掌中。
「……」
牧狼神坐在他的王位上，看著過往的一個個自己在面前慷慨激昂，提出了一條又一條征服銀河、拯救人類的金科玉律。
他不得不承認，他們說得很對。
哪怕他不進行任何的思考，只是單純地按照過去的自己留下的種種建議照本宣科，他也有信心在一千年的時間裡憑空打造起一個足以綿延萬里的銀河帝國。
不過！不過……
這些來自於幾千幾萬年前的諫言，的確可以有助於他建立一個偉大的帝國，有助於他打造屬於自己的軍隊和勢力，有助於他在與亞空間的爭鬥中多抓到幾張牌。 「」「首」「發」「d」「e」「q」「i」「x」「s」「.」「o」「r」「g」
他們幾乎考慮到了一切。
但唯獨落掉了一個更緊要的問題。
……
從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荷魯斯想到或者能夠給未來的自己留下建議，來告訴他，他該怎麼處理自己身上那份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壓抑不住的債務。
……
看來他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
實話實說，比起那些過往信件里的飛揚文字、揮斥方遒，真正落實下來的大遠征，要遠比荷魯斯預想中的更加平淡，也更加無趣。
他不得不感到好奇，那個在幾千或者幾萬年前，與現在的他截然不同的自己，到底為何會如此痴迷於這場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最終結果的、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屠殺？
這場大遠征根本沒有任何的榮耀和挑戰性可言，對於荷魯斯而言，它所帶來的困難甚至還不如那場泰拉統一戰爭。
在人類最開始的土地上，他們要面對無數掌握著遠古科技的軍閥、與亞空間深深綁定在一起的巫師，還有相當多的，可以在頃刻間覆滅整個軍團、倘若荷魯斯不親自出手就永遠不可能被解決掉的上古魔魘。 而在銀河中，他們面對的又是什麼？
一群惶惶不可終日的人類世界，當他們看到來自於泰拉的軍團時，他們激動地就像終於找到了家的孩子一樣。
一群狂妄而不知天高地厚的抵抗者，他們自詡在紛爭紀元中挺過了風風雨雨，卻在荷魯斯的鐵蹄下連幾天的時間都撐不過去。
當然，還有越來越多，爬滿銀河的異形，他們像蟲子一樣，遍布在了荷魯斯目之所及的每一個方向，即便他的將軍或者養子們，發揮出了他們最大的熱情，卻依舊無法根除這些卑微的生命。
是的——他的養子們。
在幾經猶豫後，荷魯斯最終拒絕了來自亞空間的邀請，他並不打算和那些早已撕破臉皮的諸神合作，締造屬於他們的兒子。
他選擇了一種更穩妥，同時相對來說上限更低的方案。
在指揮軍隊征服銀河的過程中，他著重注意那些在戰爭中表現出色的人，這些人要麼是他的將軍、他的大臣，又或者是那些在一次戰爭中表現出了驚艷才華的抵抗者。
他用種種手段收服了他們，用基因手術賜予了他們永恆的生命和屬於牧狼神的力量，與他們結成了一種後天的父子關係，並且為他們每個人都建立了一支強大的軍團——且在各個問題上，儘可能的表現的公平公正。
雖然這些養子之間的性格各不相同，擅長方面也多有衝突，甚至彼此之間關係談不上有多麼和睦——武官看不起文臣，從帝國軍隊中提拔上來的，又看不起那些在泰拉統一後被荷魯斯收服的——但總的來說，他們依舊能夠忠誠可靠地為牧狼神的計劃服務。
而這其中的佼佼者，則是那個從最開始便跟隨在荷魯斯身旁的【長子】。
他與他所有的兄弟都不太一樣。 他並非是先在戰爭中立下功績，然後才被荷魯斯收養，正相反，他是牧狼神在大遠征早期的一次御駕親征中，在一個被征服的世界上無意中發現的天才。
荷魯斯驚訝於他的才華，便破天荒地將他收為了自己的第一個養子。
也正因如此，比起其他的養子，這位長子對於牧狼神的情誼要格外深厚。
當其他的養子還在扭扭捏捏地對待他們與牧狼神之間的父子關係，更願意用一些比較嚴肅或者正式的尊稱來稱呼他時，長子卻可以輕易地站在牧狼神的身邊，像是一個真正的兒子般去愛著他眼中的父親。
這愛是如此純粹，如此熾烈。
就算是早已麻木的牧狼神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在很多時候，他的確比他想像中的要更加偏愛這個兒子。
或者說，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位帝皇有多愛他的長子。
在他自己所能達到的能力範圍之內，他給予這位長子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給予他權力、地位、榮耀、恩寵、軍團還有特立獨行的嬌縱。
……
但唯獨沒有給予他真相。
…… 荷魯斯從來沒有告訴過這位長子，他到底為什麼被選中。
這位長子的確天賦異稟，但沒人知道牧狼神看重的到底是哪方面的天賦。
因為這是一個不能說出來的秘密，尤其不能對著當事人說出來。
因為，就在牧狼神看到當時還只是一個孩子的長子的第一眼時，他特別驚愕地發現，他從未見過一個如此契合的——祭品。
在牧狼神的亞空間之眼中，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明明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孩子，卻在亞空間中與他擁有著高度相似、完全可以替補甚至以假亂真的靈魂。
而就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一個塵封已久的計劃，在牧狼神的心中瞬間甦醒了。
一切實在是再順理成章不過了。
他可以收養這個孩子——這個無父無母、孤苦伶仃的孤兒，然後用他無上限的，真摯的愛，來讓這個孩子視他為依靠、視他為父親、視他為神明，讓他永遠不會背叛他，也永遠不會懷疑他。
然後，他就可以通過種種手段，通過父親對兒子的贈與，和君王對寵臣的偏愛，將那些看似強大、實則後患無窮的，讓他不得不背負著的來自於亞空間的契約的【力量】，通通轉移到這個天賦異稟的小子身上。
這個過程不會很困難，尤其是考慮到他的長子對他的無限信任，他甚至不會在轉移過程當中遭遇哪怕一星半點的阻撓。
而接下來，他只需要等著他的長子運用這股力量，等著他在亞空間的視角中逐漸演變，直到成為如假包換的【荷魯斯】。
他將成為那隻新的羔羊，那隻頂替牧狼神在祭壇上的位置，替他去死、去犧牲、去承受亞空間的痛苦與黑暗的厄運之人。 這很殘酷，很無情，很混帳。
但荷魯斯知道，他必須這麼做。
因為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他身上的契約遲早會有一日將他壓垮——而那個日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逼近。
一旦他垮了，整個人類文明的偉大復興都將猝然中斷，失去了領導者的人類帝國將再次陷入內鬥與腐敗的漩渦，然後在亞空間諸魔的長笑中輕而易舉地被瓦解掉。
沒有人能夠拯救這一切，即便他出於父親對兒子的愛，不讓他的長子替他受苦，即便他甘願親自去死——但在他死後，他的各個養子們也不可能替他看好整個人類帝國。
為了整個人類種族的延續，同時，也是為了更偉大的利益，牧狼神必須活著，哪怕是以世間最痛苦的方式活著。
所以，必須有人替他去死。
而他選擇讓長子替他去死。
這並非是因為情感上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從理論上來說，長子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這是一道冰冷的數學題。
而數學，是一切的根基——在將這道題算明白後，剩下的一切對他來說便順理成章了。
他需要做的就是靜靜的等待，等待整場大遠征的結束，等待他的長子在日復一日的父子親情中對於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深信不疑，等待他的這個兒子最榮耀的時刻的到來——在大遠徵結束的那一天，他會將整個軍隊、整個前線和整個帝國一併交給他。 這將是一份裹挾著毒藥的禮物。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這會讓他的長子身處於這個剛剛穩定下來的征服帝國的所有矛盾的風口浪尖之處——他會不可避免地成為每個勢力圍剿和進攻的目標，他會在絕望與失措之下做出越來越多錯誤的選擇。
而在此之前，在他犯錯之前，在荷魯斯選擇離開整個大遠征之前，他便會將那份承載亞空間契約的力量，親手交給他的長子，作為他臨行之前的最後一份禮物。
而他的長子，會在對於離開父親，不得不獨自面對整個世界的慌亂中，在他驚慌失措地犯下了一系列不可挽回的錯誤之後，在絕望、激動與恐懼中，開始無上限地使用這份被他視為底牌、被他仰仗為靠山的力量。
他使用的越多，變化得越快，便會越早成為那隻足以頂替荷魯斯的羔羊。
而當他徹底成為羔羊的那一天，便是牧狼神再次走到台前收拾一切的時候。
他只需要成為一個大義滅親的父親、一位平定叛亂的君王、一個用最巧妙的手段，撕毀了契約的，無債一身輕的自由人，便可以再次執掌屬於他的帝國、屬於他的銀河，與那些亞空間中的惡魔們，再次開始堂堂正正的對決。
而至於他的長子，他的【替代品】……
——————
「他和你一樣。」
「都是深陷於牢籠，而不自知的可憐蟲。」
聲音不知從何處而來，卻如戰錘一般重重砸碎了荷魯斯面前的世事浮華——砸碎了屬於他的大遠征，屬於他的大計劃。 在那一瞬間，光明崩塌了。
無窮無盡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般，從四面八方湧入荷魯斯的視野，他眼前的一切瞬間被那黑暗吞噬、塗抹、歸於虛無，像沙畫被狂風掃過。
隨之而來的，是從亞空間的最深處直接灌入他靈魂中的、冰冷而宏大的嘲弄。
那並非聲音，而是一種存在的宣告。
它在告訴荷魯斯，他的擔憂是對的，他所經歷的，如此漫長的時光，不過是一幕荒誕的細節。
三萬年，整整三萬年……它們毫無意義。
荷魯斯嘴唇無聲地開合——當他眼前的那個世界被撕碎的時候，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什麼，但指尖上只有虛無。
而與此同時，另一股記憶的洪流，也從他的靈魂最深處決堤而起——來自亞空間的神祇不再干擾荷魯斯的意志，他終於能夠回想起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了。
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帝皇、泰拉、大遠征、兄弟、叛亂，還有摩洛。
他想起了他是戰帥荷魯斯，想起了他被困在一座迷宮中，他在尋找……破局之法。
兩套記憶，像兩股相逆的狂潮，在基因原體意識的核心轟然對撞。
一邊，是作為酋長、神明、帝皇、父親，以及一位擁有三萬載滄桑歷史的旗手。 另一邊，是作為基因原體、戰帥、叛徒，還有一個最純粹的棋子，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碰撞的瞬間，沒有混亂，只有一種冰冷刺骨的清明。
牧狼神站在原地。
他突然懂了。
看懂了，讀懂了，也想明白了。
那些他在現實宇宙中，百思不得其解的困境，那些兄弟的抉擇、父親的沉默、來自銀河四境的惡意，和高領主的無常……
那些他曾經怎麼看都看不明白、怎麼想都想不清楚的事情。
現在，當他將自己置身於那三萬年的漫長時光里，將自己置身於一個冰冷無情、願意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犧牲所有人的【帝皇】的視角上的時候，一切竟如此簡單。
簡單得殘酷，簡單得理所當然。
荷魯斯僵硬著。
無邊的黑暗包裹著他，寂靜如墳墓。
過了不知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又一個萬年。
黑暗深處，突然響起了笑聲。
起初，是壓抑的、嘶啞的抽氣，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悽厲，最終化為夜梟般悽苦尖銳的狂笑，在那沒有邊際的亞空間中迴蕩，震得連不存在的大地都在顫抖，讓任何一個不幸能夠聽到這笑聲的人的脊骨縫裡，都滲出寒意。
那是牧狼神在笑。
他的笑聲如此激烈。
如此痛苦。
如此清醒。
那是只屬於他的笑聲。
屬於荷魯斯的笑。
屬於……羔羊的笑聲。
這笑聲在黑暗中久久不息，直到很久之後才漸漸低弱，化為一聲悠長而空洞的嘆息，消散在永恆的虛無里。
而在那嘆息中。 再也沒有了困惑。
也再也沒有了憤怒。
有的，只有一種冰冷如星骸的……
絕望的明悟。
他幾乎都要把它給忘了。
當他的臣民們——那些不久之前紛紛跪在地上，向他宣誓效忠的人，熱情地向他展示著他們的秘密基地，盯著牆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紙，說出他們這個組織最初也唯一的目的：統一分裂的神聖泰拉，再利用它的力量奔向星海，最後通過戰爭和鐵腕，將整個人類文明再次團結在同一面旗幟下，確保他們的種族團結且緊密，永遠牢不可破的時候。
牧狼神只是靜靜地聆聽著這些幻想，他直到這個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應該便是他記憶中那所謂的大遠征。
是的，在這名為神聖泰拉的幻象中，度過了整整四十個千年的時間後，牧狼神早就已經把這個曾經耳熟能詳的名字給忘了。
他早已不再記得大遠征的背後到底擁有著怎樣的血腥與輝煌，就像他已經不再能夠回想起烏蘭諾、冉丹和貝坦加蒙的含義一樣。
它們在他的眼中成了一系列極度陌生，但偏偏他又知道其非常重要的詞彙。
於是，他對它們保持著一種僵硬的重視。
而【大遠征】便是其中的代表。
他知道大遠征很重要，他在過往的幾萬年裡為未來的自己留下了無數的親筆信、無數的發展藍圖和計劃書，大遠征作為一個詞彙在其中有著高到完全不正常的出場率。
他幾乎是在每一份寫給未來的信中都在反覆強調大遠征的重要性，即便到最後，當記憶已經遺失得所剩無幾，當他本人甚至無法理解大遠征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他依舊在孜孜不倦地告誡著自己對於大遠征的重視。
在對未來的自己的告誡中，過去發牧狼神將大遠征稱之為一次最終的考驗、一場不可能避免的決戰、一座擋在他道路上的高山，絕無能夠繞過去或者從小路穿過的可能性。 他被告知，這將是他與亞空間之間長達數萬年的明爭暗鬥的最終結尾，一切的底牌都將在這一刻被掀開，而一切的惡意與圖謀也都將在這一刻顯露無疑，圍繞著人類歷史所展開的這場漫長爭奪，將在此刻，迎來真正的贏家。
一旦他取得了勝利，那麼亞空間本身就將遭遇難以想像的損傷——這份傷害足以確保它們在未來的一萬年裡都不可能完全恢復過來。
而一旦他失敗了，那麼一切就都完了。
沒有人能夠接替他的位置，而他本人也不可能再獲得第二次機會。
就算是那些剛剛投靠他麾下，看似能力出眾的永生者們，他們從本質上來說，也不可能是亞空間的對手，他們只是人類這群綿羊中混雜著的幾頭看似尖角鋒利的山羊，但在真正的餓狼面前，依舊與鮮肉無異。
他被告知，如果沒有一個像獅子般統領整個人類的領袖，那麼人類文明就是一盤散沙的綿羊，那麼所謂的紛爭時代，必將是整個人類文明綿延萬年的宏大敘事中的最後一幕。
沒有轟轟烈烈的最後決戰，也沒有可歌可泣的覺悟與犧牲，屬於人類的文明將以最屈辱的方式退出歷史的舞台，那便是在一片混亂中悄無聲息地咽下自己的最後一口氣。
對於一位曾經的銀河霸主來說，這樣的死法完全稱得上是刻意的羞辱了。
而荷魯斯不會接受這一切。
他不會接受這種恥辱的葬禮，他也不會接受人類的文明行將終結這一事實本身。
即便在數千年的記憶沖刷下，此時的牧狼神早已不再是青銅時代的那位熱血青年，他對於整個人類種族的認同感，也早已降到了數萬年來最低的一個閾值上——但是他依舊願意為了他出生的這個種族而犧牲。
作為一位基因原體，他對人類文明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大山——即便經過了數千年的風吹雨打，但山脈本身依舊足夠穩固——除非基因原體自己的思想，在亞空間的毒害下發生了病變。 但可貴的是，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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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最終沒有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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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狼神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他的精神要遠比他自己認為的更加堅韌，亦或者因為在經過了數萬年的、有關於記憶和價值觀的不斷填補和重塑，他早已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比他想像中要更加堅定的人。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對他來說，思考這些只對自己有影響的問題只會干擾到他真正的視野。
因為他知道，他的時間絕對不算充裕。
即便他已經很久沒有離開泰拉了，但原體依舊很清楚——鐵人叛亂、亞空間風暴和異形盟友的接連背叛，對於整個人類文明的打擊是決定性的。
那個曾經橫跨整個星海的帝國，早已不復存在，人類在這片土地上勉強求生的各個政權大多也不過是在苟延殘喘。
荷魯斯很清楚，如果繼續按照正常的歷史邏輯發展下去的話，那麼再過大約一到兩千年的時間，當亞空間的風暴為之平息，當那些在紛爭紀元中逐漸強大起來的異形種族，紛紛向銀河之心進軍，爭奪嶄新的霸權時。
一盤散沙的各個人類政權，將會成為這些異形鐵騎進軍路上被無情碾碎的阻礙、被肆意吞噬的養料——而屬於人類的文明將在這一過程中被無聲無息地徹底掐滅，在文明的最後階段淪為徹底的牲畜。 換句話說，他必須趕在這個時間之前。
大遠征必須要快，他必須要比那些正在冉冉升起的各個異形帝國的速度更快。
他必須在千年之內白手起家，從他和他身後區區幾十個追隨者的團體，一路發展到可以征服整個銀河的超級帝國。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成功率比荷魯斯以往達成的任何一項奇蹟都更加渺茫。
不過，幸運的是，過往的荷魯斯早就已經預見到了他現在的情況。
儘管如今的牧狼神對於大遠征的認知是一個過於模糊且重要的詞彙，但在過去幾千年甚至幾萬年前，當他寫下的那些親筆信，還有準備告誡未來的自己的筆記中，彼時的牧狼神對於大遠征的了解，可謂如數家珍。
因此，處於各個時間階段的牧狼神不僅在他們各自的信件中著重強調大遠征的重要性，還依靠他們自己的記憶和理解，詳細記錄了該如何發起並引領這場偉大的運動。
荷魯斯被過去的自己告知，他需要做的第一件同時也是最簡單的事情，便是統一自己腳下這早已陷入無政府主義的泰拉故土。
這並不容易，神聖泰拉雖然只是一個並不大的世界，但在人類的黃金時代，這裡被銀河各地的殖民者們源源不斷運回來的嶄新科技和豐厚財富所堆砌，因此一直都是整個銀河最為先進的世界之一。
換句話說，在這個亂世中，泰拉的軍閥掌握著比銀河中的絕大多數割據政權都要更加強大的軍事力量和更加古怪的舊日科技。
即便是在最樂觀的預估中，統一整個泰拉也是一項需要花費數代人的漫長工程。
但好處就在於，泰拉的人口、設施以及其土地上蘊藏著的種種財富，足以成為向整個銀河發起偉大遠征的奠基石——只需要將整個神聖泰拉掌控在自己的掌心，然後再稍微動些手段收服附近的月球和火星，荷魯斯便會有充足的本錢向整個銀河宣戰。 這就是大遠征。
他必須要快，因為神聖泰拉的統一會讓亞空間的諸神們前所未有的警惕起來，他們不會給荷魯斯留下多少時間的。
而為了確保大遠征進展順利，荷魯斯不得不被動地吸收著各種各樣的方法。
每一個過去的自己都給出了他們的建議。
部分承認宗教，無需過分糾結那些被征服世界的主權，將收繳來的每一份財富全都投入到集體的軍事行動中，以及最重要的——通過基因和亞空間的手段，打造一批對自己絕對忠誠的，半人半神的頂尖將帥，再為他們配備上用最強大的生物改造戰士所組成的軍團。
有了這些，整個銀河便盡在掌中。
「……」
牧狼神坐在他的王位上，看著過往的一個個自己在面前慷慨激昂，提出了一條又一條征服銀河、拯救人類的金科玉律。
他不得不承認，他們說得很對。
哪怕他不進行任何的思考，只是單純地按照過去的自己留下的種種建議照本宣科，他也有信心在一千年的時間裡憑空打造起一個足以綿延萬里的銀河帝國。
不過！不過……
這些來自於幾千幾萬年前的諫言，的確可以有助於他建立一個偉大的帝國，有助於他打造屬於自己的軍隊和勢力，有助於他在與亞空間的爭鬥中多抓到幾張牌。 「」「首」「發」「d」「e」「q」「i」「x」「s」「.」「o」「r」「g」
他們幾乎考慮到了一切。
但唯獨落掉了一個更緊要的問題。
……
從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荷魯斯想到或者能夠給未來的自己留下建議，來告訴他，他該怎麼處理自己身上那份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壓抑不住的債務。
……
看來他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
實話實說，比起那些過往信件里的飛揚文字、揮斥方遒，真正落實下來的大遠征，要遠比荷魯斯預想中的更加平淡，也更加無趣。
他不得不感到好奇，那個在幾千或者幾萬年前，與現在的他截然不同的自己，到底為何會如此痴迷於這場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最終結果的、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屠殺？
這場大遠征根本沒有任何的榮耀和挑戰性可言，對於荷魯斯而言，它所帶來的困難甚至還不如那場泰拉統一戰爭。
在人類最開始的土地上，他們要面對無數掌握著遠古科技的軍閥、與亞空間深深綁定在一起的巫師，還有相當多的，可以在頃刻間覆滅整個軍團、倘若荷魯斯不親自出手就永遠不可能被解決掉的上古魔魘。 而在銀河中，他們面對的又是什麼？
一群惶惶不可終日的人類世界，當他們看到來自於泰拉的軍團時，他們激動地就像終於找到了家的孩子一樣。
一群狂妄而不知天高地厚的抵抗者，他們自詡在紛爭紀元中挺過了風風雨雨，卻在荷魯斯的鐵蹄下連幾天的時間都撐不過去。
當然，還有越來越多，爬滿銀河的異形，他們像蟲子一樣，遍布在了荷魯斯目之所及的每一個方向，即便他的將軍或者養子們，發揮出了他們最大的熱情，卻依舊無法根除這些卑微的生命。
是的——他的養子們。
在幾經猶豫後，荷魯斯最終拒絕了來自亞空間的邀請，他並不打算和那些早已撕破臉皮的諸神合作，締造屬於他們的兒子。
他選擇了一種更穩妥，同時相對來說上限更低的方案。
在指揮軍隊征服銀河的過程中，他著重注意那些在戰爭中表現出色的人，這些人要麼是他的將軍、他的大臣，又或者是那些在一次戰爭中表現出了驚艷才華的抵抗者。
他用種種手段收服了他們，用基因手術賜予了他們永恆的生命和屬於牧狼神的力量，與他們結成了一種後天的父子關係，並且為他們每個人都建立了一支強大的軍團——且在各個問題上，儘可能的表現的公平公正。
雖然這些養子之間的性格各不相同，擅長方面也多有衝突，甚至彼此之間關係談不上有多麼和睦——武官看不起文臣，從帝國軍隊中提拔上來的，又看不起那些在泰拉統一後被荷魯斯收服的——但總的來說，他們依舊能夠忠誠可靠地為牧狼神的計劃服務。
而這其中的佼佼者，則是那個從最開始便跟隨在荷魯斯身旁的【長子】。
他與他所有的兄弟都不太一樣。 他並非是先在戰爭中立下功績，然後才被荷魯斯收養，正相反，他是牧狼神在大遠征早期的一次御駕親征中，在一個被征服的世界上無意中發現的天才。
荷魯斯驚訝於他的才華，便破天荒地將他收為了自己的第一個養子。
也正因如此，比起其他的養子，這位長子對於牧狼神的情誼要格外深厚。
當其他的養子還在扭扭捏捏地對待他們與牧狼神之間的父子關係，更願意用一些比較嚴肅或者正式的尊稱來稱呼他時，長子卻可以輕易地站在牧狼神的身邊，像是一個真正的兒子般去愛著他眼中的父親。
這愛是如此純粹，如此熾烈。
就算是早已麻木的牧狼神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在很多時候，他的確比他想像中的要更加偏愛這個兒子。
或者說，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位帝皇有多愛他的長子。
在他自己所能達到的能力範圍之內，他給予這位長子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他給予他權力、地位、榮耀、恩寵、軍團還有特立獨行的嬌縱。
……
但唯獨沒有給予他真相。
…… 荷魯斯從來沒有告訴過這位長子，他到底為什麼被選中。
這位長子的確天賦異稟，但沒人知道牧狼神看重的到底是哪方面的天賦。
因為這是一個不能說出來的秘密，尤其不能對著當事人說出來。
因為，就在牧狼神看到當時還只是一個孩子的長子的第一眼時，他特別驚愕地發現，他從未見過一個如此契合的——祭品。
在牧狼神的亞空間之眼中，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明明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孩子，卻在亞空間中與他擁有著高度相似、完全可以替補甚至以假亂真的靈魂。
而就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一個塵封已久的計劃，在牧狼神的心中瞬間甦醒了。
一切實在是再順理成章不過了。
他可以收養這個孩子——這個無父無母、孤苦伶仃的孤兒，然後用他無上限的，真摯的愛，來讓這個孩子視他為依靠、視他為父親、視他為神明，讓他永遠不會背叛他，也永遠不會懷疑他。
然後，他就可以通過種種手段，通過父親對兒子的贈與，和君王對寵臣的偏愛，將那些看似強大、實則後患無窮的，讓他不得不背負著的來自於亞空間的契約的【力量】，通通轉移到這個天賦異稟的小子身上。
這個過程不會很困難，尤其是考慮到他的長子對他的無限信任，他甚至不會在轉移過程當中遭遇哪怕一星半點的阻撓。
而接下來，他只需要等著他的長子運用這股力量，等著他在亞空間的視角中逐漸演變，直到成為如假包換的【荷魯斯】。
他將成為那隻新的羔羊，那隻頂替牧狼神在祭壇上的位置，替他去死、去犧牲、去承受亞空間的痛苦與黑暗的厄運之人。 這很殘酷，很無情，很混帳。
但荷魯斯知道，他必須這麼做。
因為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他身上的契約遲早會有一日將他壓垮——而那個日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逼近。
一旦他垮了，整個人類文明的偉大復興都將猝然中斷，失去了領導者的人類帝國將再次陷入內鬥與腐敗的漩渦，然後在亞空間諸魔的長笑中輕而易舉地被瓦解掉。
沒有人能夠拯救這一切，即便他出於父親對兒子的愛，不讓他的長子替他受苦，即便他甘願親自去死——但在他死後，他的各個養子們也不可能替他看好整個人類帝國。
為了整個人類種族的延續，同時，也是為了更偉大的利益，牧狼神必須活著，哪怕是以世間最痛苦的方式活著。
所以，必須有人替他去死。
而他選擇讓長子替他去死。
這並非是因為情感上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從理論上來說，長子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這是一道冰冷的數學題。
而數學，是一切的根基——在將這道題算明白後，剩下的一切對他來說便順理成章了。
他需要做的就是靜靜的等待，等待整場大遠征的結束，等待他的長子在日復一日的父子親情中對於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深信不疑，等待他的這個兒子最榮耀的時刻的到來——在大遠徵結束的那一天，他會將整個軍隊、整個前線和整個帝國一併交給他。 這將是一份裹挾著毒藥的禮物。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這會讓他的長子身處於這個剛剛穩定下來的征服帝國的所有矛盾的風口浪尖之處——他會不可避免地成為每個勢力圍剿和進攻的目標，他會在絕望與失措之下做出越來越多錯誤的選擇。
而在此之前，在他犯錯之前，在荷魯斯選擇離開整個大遠征之前，他便會將那份承載亞空間契約的力量，親手交給他的長子，作為他臨行之前的最後一份禮物。
而他的長子，會在對於離開父親，不得不獨自面對整個世界的慌亂中，在他驚慌失措地犯下了一系列不可挽回的錯誤之後，在絕望、激動與恐懼中，開始無上限地使用這份被他視為底牌、被他仰仗為靠山的力量。
他使用的越多，變化得越快，便會越早成為那隻足以頂替荷魯斯的羔羊。
而當他徹底成為羔羊的那一天，便是牧狼神再次走到台前收拾一切的時候。
他只需要成為一個大義滅親的父親、一位平定叛亂的君王、一個用最巧妙的手段，撕毀了契約的，無債一身輕的自由人，便可以再次執掌屬於他的帝國、屬於他的銀河，與那些亞空間中的惡魔們，再次開始堂堂正正的對決。
而至於他的長子，他的【替代品】……
——————
「他和你一樣。」
「都是深陷於牢籠，而不自知的可憐蟲。」
聲音不知從何處而來，卻如戰錘一般重重砸碎了荷魯斯面前的世事浮華——砸碎了屬於他的大遠征，屬於他的大計劃。 在那一瞬間，光明崩塌了。
無窮無盡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般，從四面八方湧入荷魯斯的視野，他眼前的一切瞬間被那黑暗吞噬、塗抹、歸於虛無，像沙畫被狂風掃過。
隨之而來的，是從亞空間的最深處直接灌入他靈魂中的、冰冷而宏大的嘲弄。
那並非聲音，而是一種存在的宣告。
它在告訴荷魯斯，他的擔憂是對的，他所經歷的，如此漫長的時光，不過是一幕荒誕的細節。
三萬年，整整三萬年……它們毫無意義。
荷魯斯嘴唇無聲地開合——當他眼前的那個世界被撕碎的時候，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什麼，但指尖上只有虛無。
而與此同時，另一股記憶的洪流，也從他的靈魂最深處決堤而起——來自亞空間的神祇不再干擾荷魯斯的意志，他終於能夠回想起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了。
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帝皇、泰拉、大遠征、兄弟、叛亂，還有摩洛。
他想起了他是戰帥荷魯斯，想起了他被困在一座迷宮中，他在尋找……破局之法。
兩套記憶，像兩股相逆的狂潮，在基因原體意識的核心轟然對撞。
一邊，是作為酋長、神明、帝皇、父親，以及一位擁有三萬載滄桑歷史的旗手。 另一邊，是作為基因原體、戰帥、叛徒，還有一個最純粹的棋子，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碰撞的瞬間，沒有混亂，只有一種冰冷刺骨的清明。
牧狼神站在原地。
他突然懂了。
看懂了，讀懂了，也想明白了。
那些他在現實宇宙中，百思不得其解的困境，那些兄弟的抉擇、父親的沉默、來自銀河四境的惡意，和高領主的無常……
那些他曾經怎麼看都看不明白、怎麼想都想不清楚的事情。
現在，當他將自己置身於那三萬年的漫長時光里，將自己置身於一個冰冷無情、願意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犧牲所有人的【帝皇】的視角上的時候，一切竟如此簡單。
簡單得殘酷，簡單得理所當然。
荷魯斯僵硬著。
無邊的黑暗包裹著他，寂靜如墳墓。
過了不知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又一個萬年。
黑暗深處，突然響起了笑聲。
起初，是壓抑的、嘶啞的抽氣，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悽厲，最終化為夜梟般悽苦尖銳的狂笑，在那沒有邊際的亞空間中迴蕩，震得連不存在的大地都在顫抖，讓任何一個不幸能夠聽到這笑聲的人的脊骨縫裡，都滲出寒意。
那是牧狼神在笑。
他的笑聲如此激烈。
如此痛苦。
如此清醒。
那是只屬於他的笑聲。
屬於荷魯斯的笑。
屬於……羔羊的笑聲。
這笑聲在黑暗中久久不息，直到很久之後才漸漸低弱，化為一聲悠長而空洞的嘆息，消散在永恆的虛無里。
而在那嘆息中。 再也沒有了困惑。
也再也沒有了憤怒。
有的，只有一種冰冷如星骸的……
絕望的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