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2章 ：費魯斯——真愛如血
他是從什麼時候才意識到，這一切其實毫無意義的呢？
是他帶著他那些沒用的兒子們，從貝坦加蒙上倉皇而逃的時候麼？
是荷魯斯專程來找他，要求他履行曾經許諾下的那道誓言的時候麼？
是他在烏蘭諾的閱兵儀式上，眼看著帝皇頭也不回地將他們留在原地的時候麼？
還是在大遠征的戰火中，取得了屬於他的第一百場、第兩百場、第三百場、又或者是更多的，從最開始的興奮不已，再到後來的索然無味的勝利的時候？
甚至是在更早之前？
在他向他的軍團下跪之前？
在他向他的父親下跪之前？
在他向他的養父母下跪道別——並就此離開那個了無趣味的工廠流水線之前？
福格瑞姆已經記不清了。
他想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卻親身經歷著這個答案給他的生活所帶來的改變。
是的，改變。 也許在外人看來，現在福格瑞姆和他在五十年前，或者一百年前的狀態，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他只是行為更加放蕩了些，精神更加不穩定了一點，手段略顯殘酷，心中的道德紅線似乎也在不斷的滑坡。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反感福格瑞姆如今肉眼可見腐化墮落，以及他對軍團的漠視所導致的第三軍團的內疾叢生——但這些從來都不是什麼能夠危及鳳凰大君的靈魂根基的事情。
福格瑞姆的奢靡從來不是新鮮事。
至於墮落？
鳳凰大君本就很墮落。
不然你又該去如何形容一個早在大遠征時期就喜歡半裸著胸膛，穿著如風塵女子般的透明紗裙的統軍大將呢？
而關於第三軍團？
福格瑞姆從一開始就不是靠鐵腕來統治他的團隊的，他也是所有原體中少數從未進行過內部清洗的統帥。
長久以來，他統御帝皇之子的手段都是依靠著以自己為核心，以完美為口號，在各個階層之間層層遞進的個人崇拜——他從來不需要用行政命令去約束自己的部隊，他只需要帶頭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他想要的潮流就會通過指揮鏈條在第三軍團內迅速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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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包括阿庫多納在內的大批帝皇之子都相信，只要福格瑞姆再次打起精神，他隨時都可以將帝皇之子軍團拉上正軌——因為他的確具有這樣的能力。
但與此同時，這些以阿庫多納為代表的清醒派們卻從未提過一個問題。
現在的鳳凰，他真的還想——或者說他真的還有任何動力——去這麼做嗎？ 這個問題很奇怪。
阿斯塔特將他們的基因原體稱為父親，而每一個原體自然將自己的戰士視為兒子，就算是那些最冷漠無情的帝皇血脈，比如說莊森或者佩圖拉博，他們也同樣將阿斯塔特視為自己的子嗣——哪怕只是不成器的子嗣。
而毋庸置疑的是，即便是像莊森或者佩圖拉博這種冷漠無情之人，即便他們從來不會關心任何一個個體的生死存亡，但是哪怕只是為了提升自己的榮耀和整體的力量，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地將他們的孩子引上正途。
至少是在他們看來的正途。
厚此薄彼的基因原體是有的，舉起屠刀的基因原體同樣是有的，甚至就連為了戰爭的勝利而故意讓阿斯塔特去送死的屠夫，在帝皇的血脈中同樣有那麼幾個。
但主動拋棄了自己的軍團的？
這倒是真沒有。
至少在福格瑞姆做出【改變】之前，帝國的歷史書上從未記載過這樣的事情。
但是眾所周知，切莫斯的鳳凰領主，向來都是一位敢為天下先、也喜為天下先的人物。
從未有原體會拋棄自己的軍團，對嗎？
那麼今天——就有了。
—————— 坦率的說，帝皇之子的基因原體其實並不討厭他的兒子們——無論是阿庫多納還是艾多隆他都不討厭。
當然，他知道他的不少子嗣在私下裡都有著令人憎惡的毛病，他也知道像艾多隆，盧修斯或者法比烏斯這樣的人，肯定不像在他面前表現的這麼純良。
但是在腓尼基鳳凰的眼中，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切莫斯人就是如此的矛盾且複雜。
一方面，他善良高尚，有著所有原體中非常罕見的同理心，他是那種可以毫不介意地將凡人的小孩放在自己的肩頭，然後和這些孩子打成一片的絕對意義上的好人。
但另一方面，善良和高尚絕非是福格瑞姆真正的底色，他也不是總是能夠富有同理心。
和時刻保持著慈悲的伏爾甘不同，鳳凰是那種會為了眼前的苦難而垂淚，卻對報告裡的血腥屠殺置若罔聞的傢伙。
他不是不善良，他不是不高尚，他不是像以前的午夜幽魂那樣，會發自本能的沉溺於暴行與屠殺的惡魔——只不過，他的一切善良和道德在背地裡都是標好了價格的。
而這份價格就是——他的自我滿足。
用更通俗一點的話來說，福格瑞姆是一個興趣使然的英雄。
他的一切善良舉動，都只是因為這一切會讓他變得更好，會讓他變得更出色，在旁人的眼中更神聖，讓他能夠明顯的感覺到自己正在創造偉大的事業，感受到自己正在堆砌出一份高入雲天的人生價值。
這不是什麼壞事——真的。 至少福格瑞姆是這麼認為的。
他知道自己的善良、和藹甚至忠誠在很多時候都是刻意的，他也知道自己在很多時候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想做某些事情——他會選擇接受那些挑戰，僅僅是因為，這些挑戰讓他能夠更接近世俗以上的完美，就像是一個追求健康的人去吃掉那些自己不喜歡的食物一樣。
他不覺得這是錯的，一個偽君子如果一輩子在這兒裝一個好人，至死都不能透露他的真面目的話，那他就是一個好人——這是最樸素也最符合世間常理的唯物主義的價值觀。
同樣也是福格瑞姆奉行的道理。
鳳凰知道自己是矛盾的，早在他剛剛回歸人類帝國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一方面，他從小就夢想著成就完美，從小就渴望成為當一萬年後的人們討論諸如優秀和表率這樣的詞彙的時候，他們的腦海中第一個會浮現出來的名字。
但另一方面，他很清楚，他並不是所有人中天賦最出色的那一個——也許他對於切莫斯來說是救世主，但對於帝國和其他的原體兄弟來說，腓尼基人絕非出類拔萃。
基里曼在對於領地和軍團的治理方面要遠遠勝過腓尼基鳳凰，察合台可汗拔劍時的速度要比他更快，聖吉列斯的美貌和他對藝術鑑賞雖然並不是總會被天使本人炫耀，但這位大天使無意間的一瞥，便足以讓鳳凰自慚形穢了。
他在鍛造上不如費魯斯和伏爾甘，他在人緣上不如荷魯斯和康拉德，他在靈能和對子嗣的愛也不如摩根——他沒有任何一項東西能夠成為原體重毋庸置疑的第一名。
如果把話說的難看一些的話——福格瑞姆只是兄弟中的庸才。
一個高調的，總是想要把自己包裝成天才的庸才。
但鳳凰並不想放棄自己的夢想，他並不想讓福格瑞姆這個名字，在一萬年後的歷史書上只能和其他原體並肩而立。 「」「首」「發」「d」「e」「q」「i」「x」「s」「.」「o」「r」「g」
因此，他向軍團下跪，他選擇只帶了兩百名宮廷劍士重塑往日的榮耀，他用根本不可能達成的完美來約束自己的軍團，同時也在約束自己——他總是做出那些在外人眼中過於挑戰自我，甚至和自殺沒什麼區別的事情，比如說帶著區區八個人去降服一個世界。
這不僅僅是一種傲慢與瘋狂，在福格瑞姆看來，這是一種危險卻卓有成效的自我提升。
他不是第一個加入大遠征的，他的許多兄弟都已經先他一步出發了，所以如果他想趕在他們前頭，他就必須做些標新立異事情。
如果一位基因原體率領八千人去征服一個世界，那麼這只是整場大遠征中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規模的戰役。
而如果一位基因原體選擇只領著八個人去降服一個世界，而且還成功了——那麼即便是在一萬年後的歷史書上，也多多少少要為這份奇蹟而記上一筆。
這就是一種積累。
鳳凰相信，只要一點一點，千千萬萬的堆積這種積累，終有一日，他可以腳踩這些奇蹟和豐功偉業，站在比任何人都高的地方。
就算他的天賦不如他的兄弟們，又能怎樣呢？他創造出了比任何人都更多的奇蹟，表現得比任何人都善良且仁慈，當他在方方面面的舉措，都能讓哪怕是最嚴苛的批評家都忍不住稱讚一句完美的時候。
誰又會在乎，他選擇的是一個其實根本完成不了的目標呢。
這便是鳳凰大君加入大遠征的目的。
荷魯斯渴求的帝皇的關愛，基里曼夢想著那個屬於人類的黃金時代，佩圖拉博則想要每個人的沉默，讚許和敬畏。 而福格瑞姆，他從始至終的目的，就是塑造一個更好的自己，一個用奇蹟、名聲和實打實的豐功偉業來裝點的、名垂青史的佳作。
那麼，問題來了。
對於這樣一個人來說。
有什麼事情，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呢？
——————
答案很簡單。
那就是當他發現——他在這數十年間，嘔心瀝血所做的一切，通通只是無用功的時候。
——————
很不幸的是，福格瑞姆直到很久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久到他已經無法回頭了——他已經接受不了那極度高昂的沉沒成本了。
他已經不記得，他初次發現這一點是在什麼時候了，因為長久的戰爭和身體創傷，讓他的部分記憶變得支離破碎。
他只是能夠模糊地回想起——大概是在尼凱亞會議後的某個時間點，當有關於那場鬧劇的回憶一點點在他的心頭浮現的時候，這位腓尼基的鳳凰第一次對亞空間深處的真相，產生了一絲真切的興趣和行動力。 至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他已經是記不清了。
但福格瑞姆很確定幾件事情。
第一，他進行了不止一次亞空間之旅，而在某次旅行中，他成功的目睹了有關於未來的事情——並非全部是真相，但是足以讓他管中窺豹地瞥見帝皇與帝國的前景了，
第二，在某次的亞空間之旅中，福格瑞姆遇到了一個馬格努斯曾經描述過的，在亞空間中充滿了智慧和善意的存在。
祂自稱為黑暗王子。
但與這個存在進行了短暫的接觸後，福格瑞姆發現，他那位普羅斯佩羅兄弟只說了一半的真相。
這些自稱為神祇的個體的確充滿了智慧。
但他們對於人類，從無善意可言。
在福格瑞姆的面前，欲望六環的主人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誠懇與從容。
祂毫不介意的告訴了腓尼基鳳凰，他們與人類之主和人類帝國之間，從來都沒有任何緩和的可能性，雙方註定將進行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而戰爭的結果絕不會是人類的勝利。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四神是永生不滅的存在，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輸掉這場戰爭的可能性。
這是一場人類永遠也不可能贏的戰爭，即便帝皇能夠為人類爭取一萬年甚至是更久的時間與和平，但總有一天，戰爭依舊會降臨，會繼續直到整個人類文明毀滅的那一刻。
而現實的情況甚至會更糟。
因為福格瑞姆親眼看到了那所謂的一萬年後的未來。
他沒有看到帝皇所許諾的那個黃金色的年代，他沒有看到作為大遠征的英雄而被人們崇拜的各個原體和軍團，他沒有看到帝國真理在萬年後依舊被人們歌頌，無數的孩子可以在無憂無慮的生活中，自由自在的長大——再也不會擔心戰爭與死亡的威脅。
不，這些通通沒有出現。
他只看到了一個愚昧而瘋狂的國度，只看到了銀河間永無止息的戰火，只看到了那些大遠征的昔日強敵和嶄新的對手滾滾而來，幾乎不可阻擋，只是看到了整個人類政權都在深陷於腐敗與虛榮之中。
泰拉的國王們像是寄生蟲一樣，苟且在無數凡人那愚昧而勇敢的犧牲上，依靠著揮霍烈士和孩童們的血，苟且了一年又一年。
不。
這不是他想要的未來。
即便他的名聲能夠在這樣的未來中傳唱，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渴望的是盛世中黃金一般的名聲，而不是在一個愚昧且落後的國度里，被一群狂熱的信徒們當做神子般崇拜。 那太令人作嘔了。
當然，當然。
福格瑞姆不是馬格努斯。
他知道亞空間的變化無情，他不會貿然相信自己在這裡看到的任何事情，他曾在黑暗王子面前坦率地表示——也許這一切都是黑暗王子想讓他看到的東西，祂想通過一場卓越的幻覺表演來動搖原體的忠誠。
而黑暗王子對此不為所動。
祂只是帶著一絲遊刃有餘的笑容，冷漠地指出了幾個問題。
第一，福格瑞姆並不忠誠。
至少比起莊森、多恩甚至是基里曼，他絕對沒有那麼忠誠。
第二，腓尼基鳳凰當然可以選擇不相信黑暗王子的話語——他也不用相信黑暗王子展露給他看的未來。
但他應該知道，黑暗王子和祂代表著混沌四神與帝皇之間絕無和平的可能性，他們的戰爭註定將席捲整個銀河，並且跨過時間與空間的局限性，波及到萬年以後的人類帝國。
這位黑暗之神傲慢地表示。他們知道帝皇正在想辦法，用網道來隔絕亞空間與現實宇宙之間的聯繫——在福格瑞姆面前，黑暗王子的事實上毫不遮掩祂對於帝皇的欣賞還有垂涎。
那就像是一位痴情的女子，在討論著她心目中的蓋世英雄一樣。 但祂也冰冷地指出，那所謂的網道從一開始就是帝皇的自欺欺人罷了，那是他在毫無辦法的情況下硬想出來的辦法，如果沒有某個意外因素的話，對於混沌四神來說，網道根本不會是一個問題。
就算現在，帝皇已經快要成功了，混沌照樣有的是辦法贏得與人類的戰爭。
就算帝皇真的能修築好網道，但混沌四神照樣可以拆毀帝皇的帝國——因為在它們所代表的力量和概念面前，凡人、阿斯塔特甚至是基因原體的意志是無足輕重的，他們輕而易舉就會成為混沌四神的奴僕。
當整個人類文明在精神和靈魂上都已經投降的時候，帝皇做再多有什麼用呢？
帝皇知道這一點，卻仍在自欺欺人。
他既欺騙自己，也欺騙了他們所有人。
而這樣的說法，
當然說服不了福格瑞姆。
他不是馬格努斯，一套毫無根據和證據的恐嚇根本說服不了他。
而面對他的憤怒和辛辣諷刺。
黑暗王子只是笑了笑。
然後，祂告訴鳳凰， 終有一日，鳳凰會知道。
黑暗王子說得才是對的。
他會明白，所謂的人類文明和亞空間之間的差距，究竟是多麼的絕望。
——————
而那一天來的比想像的更快。
——————
福格瑞姆記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天幡然醒悟的了。
只是在某一天，某一時刻，也許是在與某個人再正常不過的某次談話之後，當他坐在自己孤獨的王座上百無聊，在打量四周的時候，
鳳凰一下子——想通了。
沒有任何劇烈的思想波動，他只是在一瞬間突然明白了過來。
就像是一個總是丟三落四的人，突然想起來他把某個東西放在哪個地方一樣。
他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當他在黑暗王子面前誇誇其談之後——自己到底做了多少畜生不如的事情。 他居然背叛了帝皇和帝國，他居然罔顧人類之主的命令，只是為了和荷魯斯之間一個再虛妄不過的所謂誓言，以及他自己的惡念而貿然捲入了這場戰爭。
他居然縱容他的軍團在如此的瘋狂與腐敗中墜入深淵，他居然默許了艾多隆，盧修斯和法比烏斯等人進行如此噁心殘暴的實驗，他居然如此沉迷於享受、頹唐與奢靡，在整整幾十年裡，未能再做成任何一件有益的事情。
他居然陷得如此之深，如此之沉迷。
他居然從始至終，都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察覺，直到此刻的幡然醒悟——但大錯早就已經鑄成了，已經鑄成幾十年了。
他的軍團正在向泰拉進發。他的子嗣已經在各自的領地上製造了令人驚駭的暴行，他早在很多年前就親口下令將切莫斯建成了建立在無數屍骨上的浮華烏托邦。
天吶，天吶，天吶！
當他意識到這一切都是他做的時候，那股巨大的愧疚感和崩潰感，直接讓福格瑞姆癱倒在地上，他像是個絕症患者般不停得抽搐，大口大口的吐出酸水和眼淚。
是的，是的。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才意識到，當他選擇進入亞空間，目睹那些未來的幻想，並在和那個自稱為黑暗王子的存在接觸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污染了，他就已經像沾染了黑水的白布一樣，開始了自己無可挽回的墮落。
而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變得多瘋狂，他沒有意識到帝皇之子在自己的縱容下，走向多麼昏暗的未來，他同樣沒有意識到，他早就已經將過去的一切準則和要求都踐踏在腳下，成為他往日裡最憎恨的那種人。 這便是黑暗王子。
這便是混沌四神。
這便是亞空間的威力。
哪怕強如福格瑞姆這樣的基因原體，整個人類文明最偉大的二十一個人之一，在過去整整兩百年裡，一直用最高最嚴苛的要求來約束自己的道德標兵。
就算是像他這樣的人，像他這樣孜孜不倦追求完美的人，在混沌的偉力面前，同樣是如此脆弱。
他引以為傲的意志力、自制力和約束力在黑暗王子的輕笑面前不堪一擊。
黑暗王子沒有粗暴地控制他。
但祂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滲透，開始將福格瑞姆逐漸變成掌中玩物的？
原體根本不知道。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控制了。
他就這樣被操控這麼多年，直到黑暗王子終於決定釋放他，又或者，是這位混沌之神將自己的絕大多數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亞空間深處的某個存在身上，從而無暇他顧的時候，腓尼基鳳凰才勉強地獲得了自由，獲得了這可悲的還不如沒有的喘息時間。
直到這一刻，他相信了那位神祇的話。 如果像他這樣的基因原體，都可以在無聲無息，沒有任何人覺察的情況下，被一位混沌之神如木偶般操控了這麼多年的話。
那麼他的子嗣，他的臣民，那些千千萬萬最普通最平庸的凡人——他們在混沌的面前又談得上有什麼抵抗的力量呢？
黑暗王子沒有說謊，他們的確可以從精神和靈魂的領域擊潰人類的文明。
即便帝皇投入再多的心血到網道上，但是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會發現混沌為他留下的只是一個如野獸一般的帝國——失去了自己靈魂的人類文明，就算真的能夠延續到千千萬萬年以後，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不會贏的戰爭。
帝皇拿四神毫無辦法，他根本沒有能力威脅到這些亞空間實體的生命，他引以為傲的武力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用處。
當然，也許他有，但那註定只會是玉石俱焚的辦法——當帝皇採用這些辦法時，就說明他已經輸掉了戰爭。
而混沌四神——他們甚至已經在腓尼基鳳凰的眼前告訴了他，他們會如何去贏，而他根本沒有辦法去阻止。
想到這裡，鳳凰的淚落了下來。
他終於想明白了，他看到那些幻象絕非是虛假的。
這是一場永遠不可能會勝利的戰爭，一萬年後唯有愚昧，狂熱，腐敗和戰火，才是銀河中的永恆。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帝皇許諾是虛假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抵抗毫無意義。
這意味著人類的未來是虛假的，無論他們再怎麼掙扎，結局已經註定。
甚至就連他和子嗣的情誼，他對帝皇的忠誠和他一直在標榜的高尚與純潔，一切通通都是假的。
黑暗王子已經親手展示了，祂如何在無聲無息之中，在短短的幾十年裡，便摧毀了福格瑞姆一生以來的所有驕傲和標準。
現在，切莫斯人還有何顏面自稱是那個完美的鳳凰？
他早已墮落，他早已瘋狂，他的軍團早已墜入深淵，再也不可能挽回了。
一切都已經毫無意義。
一切都已經不再是真實的。
哪怕他們曾經是，但終有一日，他們也終將變成虛假。
那些他曾經所珍視的，所信仰的，所為之奮鬥的，不過是一抔黃土。
一件沒有任何價值的垃圾。
在這個世界上，難道還存在任何事物是在此刻也不會變質的嗎？ 福格瑞姆跪倒在地上。
然後。
他想起了那個名字。
……
費魯斯–馬努斯。
……
對，就是這個名字。
他的兄弟，他的摯愛，他從烏拉爾山腳下得到的那份熾熱的心。
唯獨他是真實的。
唯獨他依舊是純潔無瑕的。
唯獨他——是沒有被毀掉的。
福格瑞姆的夢想已經被玷污。 福格瑞姆的軍團已再無拯救的可能。
福格瑞姆的父親、子民和他所效忠的帝國本身已經毫無希望。
但費魯斯。
福格瑞姆的費魯斯。
他還一無所知，他還沒有被捲入進這個虛假的漩渦里，他還沒有被那個由黑暗王子所操控的力量腐化和玷污。
他還保持原本的樣子——保持著那個曾經高尚且純潔的鳳凰大君所知曉的樣子。
這是最後一個了。
這是和最後一個還能證明，福格瑞姆曾經的所作所為並非虛假，同時是並非毫無意義的存在——他的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發光的錨點。
不
唯獨這個，唯獨費魯斯，唯獨腓尼基鳳凰此生唯一的摯愛，他不容被玷污，他不容被毀滅，他必須得到一個完美的、至少是可以超脫這個宇宙的瘋狂循環的結局。
福格瑞姆如此想到。
而就在他萌生出這種想法的同時， 黑暗王子再次來到了他的面前。
祂向原體提出一項交易。
一樁腓尼基鳳凰不可能拒絕的交易。
——————
「把你的命給我，帝皇的兒子。」
「把你的肉體，你的靈魂，你的高尚與道德，你的子嗣與軍團，你的一切的一切，通通獻給我。」
「成為我的選民，我的劍刃，我偉大的惡魔王子。」
「而作為報酬。」
「我會滿足你的願望。」
「我會讓你在成為我的臣民，從此永生永世為我服務之前，由你最後的自由意志親手砍下費魯斯–馬努斯腦袋。」
「我會讓他神魂寂滅，從此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利用這位美杜莎的戈爾貢了。」
「無論是帝皇，還是血神。」 「他們再也不會抓住他了。」
「費魯斯–馬努斯會離開這個遊戲，他將獲得永恆的安眠，這是銀河中最偉大的獎勵。」
「而作為代價，」
「從今天起」
「切莫斯的福格瑞姆——你是我的了。」
——————
「成交。」
——————
於是，事情就這麼理所應當地發生了。
貝坦加蒙的撤離，該隱上的重逢，底比斯永不降下的太陽，和亞伯星的屠殺。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現在這一刻。
福格瑞姆抬起頭來，眼看著血紫色的符文大陣以整個戰場為基座，發出刺耳的奸笑。 眼看著帝皇之子、鋼鐵之手，還有每一個沒能來得及逃離這個世界的人，此刻在由白骨和屍骸所打造的，那名為福格瑞姆的瘋狂的囚籠中，發出絕望的尖叫。
眼看著獻祭再也無法阻止，眼看著數百萬最寶貴的靈魂被黑暗王子握於掌心，眼看著費魯斯驚慌地左右張望，隨後將那雙夾雜著不可置信和滔天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他的臉上。
對。
就是這樣。
福格瑞姆張開雙臂，放聲大笑。
他沒有去理會子嗣的哀嚎。
他沒有去理會費魯斯的咒罵。
他沒有去理會黑暗王子正在以不可抗拒的姿態吞噬他的靈魂，操控他的四肢百骸。
因為此時此刻，他所剩下的，只有一種夾雜著悲傷、快樂與瘋狂的扭曲風暴。
只有在內心深處，那潛藏著的一句他永遠不會說出來的，對於費魯斯的告別。
……
就這樣吧，兄弟。 就這樣死去吧。
就這樣乾乾淨淨地離開這個世界，再也不留下哪怕一絲的痕跡。
沒有肉體，沒有靈魂，沒有任何一種可以像我一樣，被利用起來的軟肋。
就這樣，脫離這殘酷、麻木、沒有任何希望與未來的，所謂的偉大遊戲。
然後乾淨地死去吧，費魯斯。
——————
讓我幫助你離開這個瘋狂的世界。
因為……
這已經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是他帶著他那些沒用的兒子們，從貝坦加蒙上倉皇而逃的時候麼？
是荷魯斯專程來找他，要求他履行曾經許諾下的那道誓言的時候麼？
是他在烏蘭諾的閱兵儀式上，眼看著帝皇頭也不回地將他們留在原地的時候麼？
還是在大遠征的戰火中，取得了屬於他的第一百場、第兩百場、第三百場、又或者是更多的，從最開始的興奮不已，再到後來的索然無味的勝利的時候？
甚至是在更早之前？
在他向他的軍團下跪之前？
在他向他的父親下跪之前？
在他向他的養父母下跪道別——並就此離開那個了無趣味的工廠流水線之前？
福格瑞姆已經記不清了。
他想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卻親身經歷著這個答案給他的生活所帶來的改變。
是的，改變。 也許在外人看來，現在福格瑞姆和他在五十年前，或者一百年前的狀態，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他只是行為更加放蕩了些，精神更加不穩定了一點，手段略顯殘酷，心中的道德紅線似乎也在不斷的滑坡。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反感福格瑞姆如今肉眼可見腐化墮落，以及他對軍團的漠視所導致的第三軍團的內疾叢生——但這些從來都不是什麼能夠危及鳳凰大君的靈魂根基的事情。
福格瑞姆的奢靡從來不是新鮮事。
至於墮落？
鳳凰大君本就很墮落。
不然你又該去如何形容一個早在大遠征時期就喜歡半裸著胸膛，穿著如風塵女子般的透明紗裙的統軍大將呢？
而關於第三軍團？
福格瑞姆從一開始就不是靠鐵腕來統治他的團隊的，他也是所有原體中少數從未進行過內部清洗的統帥。
長久以來，他統御帝皇之子的手段都是依靠著以自己為核心，以完美為口號，在各個階層之間層層遞進的個人崇拜——他從來不需要用行政命令去約束自己的部隊，他只需要帶頭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他想要的潮流就會通過指揮鏈條在第三軍團內迅速蔓延開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也是包括阿庫多納在內的大批帝皇之子都相信，只要福格瑞姆再次打起精神，他隨時都可以將帝皇之子軍團拉上正軌——因為他的確具有這樣的能力。
但與此同時，這些以阿庫多納為代表的清醒派們卻從未提過一個問題。
現在的鳳凰，他真的還想——或者說他真的還有任何動力——去這麼做嗎？ 這個問題很奇怪。
阿斯塔特將他們的基因原體稱為父親，而每一個原體自然將自己的戰士視為兒子，就算是那些最冷漠無情的帝皇血脈，比如說莊森或者佩圖拉博，他們也同樣將阿斯塔特視為自己的子嗣——哪怕只是不成器的子嗣。
而毋庸置疑的是，即便是像莊森或者佩圖拉博這種冷漠無情之人，即便他們從來不會關心任何一個個體的生死存亡，但是哪怕只是為了提升自己的榮耀和整體的力量，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地將他們的孩子引上正途。
至少是在他們看來的正途。
厚此薄彼的基因原體是有的，舉起屠刀的基因原體同樣是有的，甚至就連為了戰爭的勝利而故意讓阿斯塔特去送死的屠夫，在帝皇的血脈中同樣有那麼幾個。
但主動拋棄了自己的軍團的？
這倒是真沒有。
至少在福格瑞姆做出【改變】之前，帝國的歷史書上從未記載過這樣的事情。
但是眾所周知，切莫斯的鳳凰領主，向來都是一位敢為天下先、也喜為天下先的人物。
從未有原體會拋棄自己的軍團，對嗎？
那麼今天——就有了。
—————— 坦率的說，帝皇之子的基因原體其實並不討厭他的兒子們——無論是阿庫多納還是艾多隆他都不討厭。
當然，他知道他的不少子嗣在私下裡都有著令人憎惡的毛病，他也知道像艾多隆，盧修斯或者法比烏斯這樣的人，肯定不像在他面前表現的這麼純良。
但是在腓尼基鳳凰的眼中，這些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切莫斯人就是如此的矛盾且複雜。
一方面，他善良高尚，有著所有原體中非常罕見的同理心，他是那種可以毫不介意地將凡人的小孩放在自己的肩頭，然後和這些孩子打成一片的絕對意義上的好人。
但另一方面，善良和高尚絕非是福格瑞姆真正的底色，他也不是總是能夠富有同理心。
和時刻保持著慈悲的伏爾甘不同，鳳凰是那種會為了眼前的苦難而垂淚，卻對報告裡的血腥屠殺置若罔聞的傢伙。
他不是不善良，他不是不高尚，他不是像以前的午夜幽魂那樣，會發自本能的沉溺於暴行與屠殺的惡魔——只不過，他的一切善良和道德在背地裡都是標好了價格的。
而這份價格就是——他的自我滿足。
用更通俗一點的話來說，福格瑞姆是一個興趣使然的英雄。
他的一切善良舉動，都只是因為這一切會讓他變得更好，會讓他變得更出色，在旁人的眼中更神聖，讓他能夠明顯的感覺到自己正在創造偉大的事業，感受到自己正在堆砌出一份高入雲天的人生價值。
這不是什麼壞事——真的。 至少福格瑞姆是這麼認為的。
他知道自己的善良、和藹甚至忠誠在很多時候都是刻意的，他也知道自己在很多時候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想做某些事情——他會選擇接受那些挑戰，僅僅是因為，這些挑戰讓他能夠更接近世俗以上的完美，就像是一個追求健康的人去吃掉那些自己不喜歡的食物一樣。
他不覺得這是錯的，一個偽君子如果一輩子在這兒裝一個好人，至死都不能透露他的真面目的話，那他就是一個好人——這是最樸素也最符合世間常理的唯物主義的價值觀。
同樣也是福格瑞姆奉行的道理。
鳳凰知道自己是矛盾的，早在他剛剛回歸人類帝國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一方面，他從小就夢想著成就完美，從小就渴望成為當一萬年後的人們討論諸如優秀和表率這樣的詞彙的時候，他們的腦海中第一個會浮現出來的名字。
但另一方面，他很清楚，他並不是所有人中天賦最出色的那一個——也許他對於切莫斯來說是救世主，但對於帝國和其他的原體兄弟來說，腓尼基人絕非出類拔萃。
基里曼在對於領地和軍團的治理方面要遠遠勝過腓尼基鳳凰，察合台可汗拔劍時的速度要比他更快，聖吉列斯的美貌和他對藝術鑑賞雖然並不是總會被天使本人炫耀，但這位大天使無意間的一瞥，便足以讓鳳凰自慚形穢了。
他在鍛造上不如費魯斯和伏爾甘，他在人緣上不如荷魯斯和康拉德，他在靈能和對子嗣的愛也不如摩根——他沒有任何一項東西能夠成為原體重毋庸置疑的第一名。
如果把話說的難看一些的話——福格瑞姆只是兄弟中的庸才。
一個高調的，總是想要把自己包裝成天才的庸才。
但鳳凰並不想放棄自己的夢想，他並不想讓福格瑞姆這個名字，在一萬年後的歷史書上只能和其他原體並肩而立。 「」「首」「發」「d」「e」「q」「i」「x」「s」「.」「o」「r」「g」
因此，他向軍團下跪，他選擇只帶了兩百名宮廷劍士重塑往日的榮耀，他用根本不可能達成的完美來約束自己的軍團，同時也在約束自己——他總是做出那些在外人眼中過於挑戰自我，甚至和自殺沒什麼區別的事情，比如說帶著區區八個人去降服一個世界。
這不僅僅是一種傲慢與瘋狂，在福格瑞姆看來，這是一種危險卻卓有成效的自我提升。
他不是第一個加入大遠征的，他的許多兄弟都已經先他一步出發了，所以如果他想趕在他們前頭，他就必須做些標新立異事情。
如果一位基因原體率領八千人去征服一個世界，那麼這只是整場大遠征中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規模的戰役。
而如果一位基因原體選擇只領著八個人去降服一個世界，而且還成功了——那麼即便是在一萬年後的歷史書上，也多多少少要為這份奇蹟而記上一筆。
這就是一種積累。
鳳凰相信，只要一點一點，千千萬萬的堆積這種積累，終有一日，他可以腳踩這些奇蹟和豐功偉業，站在比任何人都高的地方。
就算他的天賦不如他的兄弟們，又能怎樣呢？他創造出了比任何人都更多的奇蹟，表現得比任何人都善良且仁慈，當他在方方面面的舉措，都能讓哪怕是最嚴苛的批評家都忍不住稱讚一句完美的時候。
誰又會在乎，他選擇的是一個其實根本完成不了的目標呢。
這便是鳳凰大君加入大遠征的目的。
荷魯斯渴求的帝皇的關愛，基里曼夢想著那個屬於人類的黃金時代，佩圖拉博則想要每個人的沉默，讚許和敬畏。 而福格瑞姆，他從始至終的目的，就是塑造一個更好的自己，一個用奇蹟、名聲和實打實的豐功偉業來裝點的、名垂青史的佳作。
那麼，問題來了。
對於這樣一個人來說。
有什麼事情，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呢？
——————
答案很簡單。
那就是當他發現——他在這數十年間，嘔心瀝血所做的一切，通通只是無用功的時候。
——————
很不幸的是，福格瑞姆直到很久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久到他已經無法回頭了——他已經接受不了那極度高昂的沉沒成本了。
他已經不記得，他初次發現這一點是在什麼時候了，因為長久的戰爭和身體創傷，讓他的部分記憶變得支離破碎。
他只是能夠模糊地回想起——大概是在尼凱亞會議後的某個時間點，當有關於那場鬧劇的回憶一點點在他的心頭浮現的時候，這位腓尼基的鳳凰第一次對亞空間深處的真相，產生了一絲真切的興趣和行動力。 至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他已經是記不清了。
但福格瑞姆很確定幾件事情。
第一，他進行了不止一次亞空間之旅，而在某次旅行中，他成功的目睹了有關於未來的事情——並非全部是真相，但是足以讓他管中窺豹地瞥見帝皇與帝國的前景了，
第二，在某次的亞空間之旅中，福格瑞姆遇到了一個馬格努斯曾經描述過的，在亞空間中充滿了智慧和善意的存在。
祂自稱為黑暗王子。
但與這個存在進行了短暫的接觸後，福格瑞姆發現，他那位普羅斯佩羅兄弟只說了一半的真相。
這些自稱為神祇的個體的確充滿了智慧。
但他們對於人類，從無善意可言。
在福格瑞姆的面前，欲望六環的主人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誠懇與從容。
祂毫不介意的告訴了腓尼基鳳凰，他們與人類之主和人類帝國之間，從來都沒有任何緩和的可能性，雙方註定將進行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而戰爭的結果絕不會是人類的勝利。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四神是永生不滅的存在，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輸掉這場戰爭的可能性。
這是一場人類永遠也不可能贏的戰爭，即便帝皇能夠為人類爭取一萬年甚至是更久的時間與和平，但總有一天，戰爭依舊會降臨，會繼續直到整個人類文明毀滅的那一刻。
而現實的情況甚至會更糟。
因為福格瑞姆親眼看到了那所謂的一萬年後的未來。
他沒有看到帝皇所許諾的那個黃金色的年代，他沒有看到作為大遠征的英雄而被人們崇拜的各個原體和軍團，他沒有看到帝國真理在萬年後依舊被人們歌頌，無數的孩子可以在無憂無慮的生活中，自由自在的長大——再也不會擔心戰爭與死亡的威脅。
不，這些通通沒有出現。
他只看到了一個愚昧而瘋狂的國度，只看到了銀河間永無止息的戰火，只看到了那些大遠征的昔日強敵和嶄新的對手滾滾而來，幾乎不可阻擋，只是看到了整個人類政權都在深陷於腐敗與虛榮之中。
泰拉的國王們像是寄生蟲一樣，苟且在無數凡人那愚昧而勇敢的犧牲上，依靠著揮霍烈士和孩童們的血，苟且了一年又一年。
不。
這不是他想要的未來。
即便他的名聲能夠在這樣的未來中傳唱，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渴望的是盛世中黃金一般的名聲，而不是在一個愚昧且落後的國度里，被一群狂熱的信徒們當做神子般崇拜。 那太令人作嘔了。
當然，當然。
福格瑞姆不是馬格努斯。
他知道亞空間的變化無情，他不會貿然相信自己在這裡看到的任何事情，他曾在黑暗王子面前坦率地表示——也許這一切都是黑暗王子想讓他看到的東西，祂想通過一場卓越的幻覺表演來動搖原體的忠誠。
而黑暗王子對此不為所動。
祂只是帶著一絲遊刃有餘的笑容，冷漠地指出了幾個問題。
第一，福格瑞姆並不忠誠。
至少比起莊森、多恩甚至是基里曼，他絕對沒有那麼忠誠。
第二，腓尼基鳳凰當然可以選擇不相信黑暗王子的話語——他也不用相信黑暗王子展露給他看的未來。
但他應該知道，黑暗王子和祂代表著混沌四神與帝皇之間絕無和平的可能性，他們的戰爭註定將席捲整個銀河，並且跨過時間與空間的局限性，波及到萬年以後的人類帝國。
這位黑暗之神傲慢地表示。他們知道帝皇正在想辦法，用網道來隔絕亞空間與現實宇宙之間的聯繫——在福格瑞姆面前，黑暗王子的事實上毫不遮掩祂對於帝皇的欣賞還有垂涎。
那就像是一位痴情的女子，在討論著她心目中的蓋世英雄一樣。 但祂也冰冷地指出，那所謂的網道從一開始就是帝皇的自欺欺人罷了，那是他在毫無辦法的情況下硬想出來的辦法，如果沒有某個意外因素的話，對於混沌四神來說，網道根本不會是一個問題。
就算現在，帝皇已經快要成功了，混沌照樣有的是辦法贏得與人類的戰爭。
就算帝皇真的能修築好網道，但混沌四神照樣可以拆毀帝皇的帝國——因為在它們所代表的力量和概念面前，凡人、阿斯塔特甚至是基因原體的意志是無足輕重的，他們輕而易舉就會成為混沌四神的奴僕。
當整個人類文明在精神和靈魂上都已經投降的時候，帝皇做再多有什麼用呢？
帝皇知道這一點，卻仍在自欺欺人。
他既欺騙自己，也欺騙了他們所有人。
而這樣的說法，
當然說服不了福格瑞姆。
他不是馬格努斯，一套毫無根據和證據的恐嚇根本說服不了他。
而面對他的憤怒和辛辣諷刺。
黑暗王子只是笑了笑。
然後，祂告訴鳳凰， 終有一日，鳳凰會知道。
黑暗王子說得才是對的。
他會明白，所謂的人類文明和亞空間之間的差距，究竟是多麼的絕望。
——————
而那一天來的比想像的更快。
——————
福格瑞姆記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天幡然醒悟的了。
只是在某一天，某一時刻，也許是在與某個人再正常不過的某次談話之後，當他坐在自己孤獨的王座上百無聊，在打量四周的時候，
鳳凰一下子——想通了。
沒有任何劇烈的思想波動，他只是在一瞬間突然明白了過來。
就像是一個總是丟三落四的人，突然想起來他把某個東西放在哪個地方一樣。
他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當他在黑暗王子面前誇誇其談之後——自己到底做了多少畜生不如的事情。 他居然背叛了帝皇和帝國，他居然罔顧人類之主的命令，只是為了和荷魯斯之間一個再虛妄不過的所謂誓言，以及他自己的惡念而貿然捲入了這場戰爭。
他居然縱容他的軍團在如此的瘋狂與腐敗中墜入深淵，他居然默許了艾多隆，盧修斯和法比烏斯等人進行如此噁心殘暴的實驗，他居然如此沉迷於享受、頹唐與奢靡，在整整幾十年裡，未能再做成任何一件有益的事情。
他居然陷得如此之深，如此之沉迷。
他居然從始至終，都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察覺，直到此刻的幡然醒悟——但大錯早就已經鑄成了，已經鑄成幾十年了。
他的軍團正在向泰拉進發。他的子嗣已經在各自的領地上製造了令人驚駭的暴行，他早在很多年前就親口下令將切莫斯建成了建立在無數屍骨上的浮華烏托邦。
天吶，天吶，天吶！
當他意識到這一切都是他做的時候，那股巨大的愧疚感和崩潰感，直接讓福格瑞姆癱倒在地上，他像是個絕症患者般不停得抽搐，大口大口的吐出酸水和眼淚。
是的，是的。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才意識到，當他選擇進入亞空間，目睹那些未來的幻想，並在和那個自稱為黑暗王子的存在接觸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污染了，他就已經像沾染了黑水的白布一樣，開始了自己無可挽回的墮落。
而他根本就沒有意識到。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變得多瘋狂，他沒有意識到帝皇之子在自己的縱容下，走向多麼昏暗的未來，他同樣沒有意識到，他早就已經將過去的一切準則和要求都踐踏在腳下，成為他往日裡最憎恨的那種人。 這便是黑暗王子。
這便是混沌四神。
這便是亞空間的威力。
哪怕強如福格瑞姆這樣的基因原體，整個人類文明最偉大的二十一個人之一，在過去整整兩百年裡，一直用最高最嚴苛的要求來約束自己的道德標兵。
就算是像他這樣的人，像他這樣孜孜不倦追求完美的人，在混沌的偉力面前，同樣是如此脆弱。
他引以為傲的意志力、自制力和約束力在黑暗王子的輕笑面前不堪一擊。
黑暗王子沒有粗暴地控制他。
但祂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滲透，開始將福格瑞姆逐漸變成掌中玩物的？
原體根本不知道。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控制了。
他就這樣被操控這麼多年，直到黑暗王子終於決定釋放他，又或者，是這位混沌之神將自己的絕大多數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亞空間深處的某個存在身上，從而無暇他顧的時候，腓尼基鳳凰才勉強地獲得了自由，獲得了這可悲的還不如沒有的喘息時間。
直到這一刻，他相信了那位神祇的話。 如果像他這樣的基因原體，都可以在無聲無息，沒有任何人覺察的情況下，被一位混沌之神如木偶般操控了這麼多年的話。
那麼他的子嗣，他的臣民，那些千千萬萬最普通最平庸的凡人——他們在混沌的面前又談得上有什麼抵抗的力量呢？
黑暗王子沒有說謊，他們的確可以從精神和靈魂的領域擊潰人類的文明。
即便帝皇投入再多的心血到網道上，但是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會發現混沌為他留下的只是一個如野獸一般的帝國——失去了自己靈魂的人類文明，就算真的能夠延續到千千萬萬年以後，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不會贏的戰爭。
帝皇拿四神毫無辦法，他根本沒有能力威脅到這些亞空間實體的生命，他引以為傲的武力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用處。
當然，也許他有，但那註定只會是玉石俱焚的辦法——當帝皇採用這些辦法時，就說明他已經輸掉了戰爭。
而混沌四神——他們甚至已經在腓尼基鳳凰的眼前告訴了他，他們會如何去贏，而他根本沒有辦法去阻止。
想到這裡，鳳凰的淚落了下來。
他終於想明白了，他看到那些幻象絕非是虛假的。
這是一場永遠不可能會勝利的戰爭，一萬年後唯有愚昧，狂熱，腐敗和戰火，才是銀河中的永恆。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帝皇許諾是虛假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抵抗毫無意義。
這意味著人類的未來是虛假的，無論他們再怎麼掙扎，結局已經註定。
甚至就連他和子嗣的情誼，他對帝皇的忠誠和他一直在標榜的高尚與純潔，一切通通都是假的。
黑暗王子已經親手展示了，祂如何在無聲無息之中，在短短的幾十年裡，便摧毀了福格瑞姆一生以來的所有驕傲和標準。
現在，切莫斯人還有何顏面自稱是那個完美的鳳凰？
他早已墮落，他早已瘋狂，他的軍團早已墜入深淵，再也不可能挽回了。
一切都已經毫無意義。
一切都已經不再是真實的。
哪怕他們曾經是，但終有一日，他們也終將變成虛假。
那些他曾經所珍視的，所信仰的，所為之奮鬥的，不過是一抔黃土。
一件沒有任何價值的垃圾。
在這個世界上，難道還存在任何事物是在此刻也不會變質的嗎？ 福格瑞姆跪倒在地上。
然後。
他想起了那個名字。
……
費魯斯–馬努斯。
……
對，就是這個名字。
他的兄弟，他的摯愛，他從烏拉爾山腳下得到的那份熾熱的心。
唯獨他是真實的。
唯獨他依舊是純潔無瑕的。
唯獨他——是沒有被毀掉的。
福格瑞姆的夢想已經被玷污。 福格瑞姆的軍團已再無拯救的可能。
福格瑞姆的父親、子民和他所效忠的帝國本身已經毫無希望。
但費魯斯。
福格瑞姆的費魯斯。
他還一無所知，他還沒有被捲入進這個虛假的漩渦里，他還沒有被那個由黑暗王子所操控的力量腐化和玷污。
他還保持原本的樣子——保持著那個曾經高尚且純潔的鳳凰大君所知曉的樣子。
這是最後一個了。
這是和最後一個還能證明，福格瑞姆曾經的所作所為並非虛假，同時是並非毫無意義的存在——他的生命中的最後一個發光的錨點。
不
唯獨這個，唯獨費魯斯，唯獨腓尼基鳳凰此生唯一的摯愛，他不容被玷污，他不容被毀滅，他必須得到一個完美的、至少是可以超脫這個宇宙的瘋狂循環的結局。
福格瑞姆如此想到。
而就在他萌生出這種想法的同時， 黑暗王子再次來到了他的面前。
祂向原體提出一項交易。
一樁腓尼基鳳凰不可能拒絕的交易。
——————
「把你的命給我，帝皇的兒子。」
「把你的肉體，你的靈魂，你的高尚與道德，你的子嗣與軍團，你的一切的一切，通通獻給我。」
「成為我的選民，我的劍刃，我偉大的惡魔王子。」
「而作為報酬。」
「我會滿足你的願望。」
「我會讓你在成為我的臣民，從此永生永世為我服務之前，由你最後的自由意志親手砍下費魯斯–馬努斯腦袋。」
「我會讓他神魂寂滅，從此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利用這位美杜莎的戈爾貢了。」
「無論是帝皇，還是血神。」 「他們再也不會抓住他了。」
「費魯斯–馬努斯會離開這個遊戲，他將獲得永恆的安眠，這是銀河中最偉大的獎勵。」
「而作為代價，」
「從今天起」
「切莫斯的福格瑞姆——你是我的了。」
——————
「成交。」
——————
於是，事情就這麼理所應當地發生了。
貝坦加蒙的撤離，該隱上的重逢，底比斯永不降下的太陽，和亞伯星的屠殺。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現在這一刻。
福格瑞姆抬起頭來，眼看著血紫色的符文大陣以整個戰場為基座，發出刺耳的奸笑。 眼看著帝皇之子、鋼鐵之手，還有每一個沒能來得及逃離這個世界的人，此刻在由白骨和屍骸所打造的，那名為福格瑞姆的瘋狂的囚籠中，發出絕望的尖叫。
眼看著獻祭再也無法阻止，眼看著數百萬最寶貴的靈魂被黑暗王子握於掌心，眼看著費魯斯驚慌地左右張望，隨後將那雙夾雜著不可置信和滔天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他的臉上。
對。
就是這樣。
福格瑞姆張開雙臂，放聲大笑。
他沒有去理會子嗣的哀嚎。
他沒有去理會費魯斯的咒罵。
他沒有去理會黑暗王子正在以不可抗拒的姿態吞噬他的靈魂，操控他的四肢百骸。
因為此時此刻，他所剩下的，只有一種夾雜著悲傷、快樂與瘋狂的扭曲風暴。
只有在內心深處，那潛藏著的一句他永遠不會說出來的，對於費魯斯的告別。
……
就這樣吧，兄弟。 就這樣死去吧。
就這樣乾乾淨淨地離開這個世界，再也不留下哪怕一絲的痕跡。
沒有肉體，沒有靈魂，沒有任何一種可以像我一樣，被利用起來的軟肋。
就這樣，脫離這殘酷、麻木、沒有任何希望與未來的，所謂的偉大遊戲。
然後乾淨地死去吧，費魯斯。
——————
讓我幫助你離開這個瘋狂的世界。
因為……
這已經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