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與科茲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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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與科茲的交流

  幸甚至哉,在珞珈於帝皇面前匯報馬格努斯的種種劣跡時,那來自努凱里亞的麻醉劑發揮得異常穩定。

  以至於當珞珈返回聖三一號時,科茲才悠悠轉醒,渾身仍被那股藥力纏得綿軟無力,四肢百骸像是灌滿了鉛水。

  不過,即便看著躺在手術台上、因麻醉而手腳軟得活像一隻「脫骨扒雞」的科茲,珞珈心裡仍止不住地冒冷汗。

  如果他再晚回來一步,等科茲的氣力稍復,這個瘋子便能毫不猶豫地掙脫將他拷在床上的鐐銬一屆時,聖三一號上的阿斯塔特與凡人船員會遭遇怎樣的毒手,他連想都不敢去想。

  更何況,縱使自己不曾被這種麻醉藥放倒過,珞珈也能推算出,以基因原體的身體底子,這藥劑只能讓對此毫無防備的科茲一時受制。


  只是珞珈還拿不準,這抗性究竟是徹底免疫,還是下一次需要將劑量推到駭人聽聞的地步才能讓他再次動彈不得。

  不過現在他回來了,這麻醉劑可以重新鎖回倉庫了一這東西只能作為萬不得已的應急手段。

  說到底,珞珈更願意相信他與科茲之間那份屬於血親兄弟的羈絆。

  「科茲兄弟,你還好嗎?」

  珞珈注視著悠悠轉醒的科茲,對方的精神仍在那麻醉劑的餘波中渾濁不清。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放得極輕,仿佛在試探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唔————先解開我手腳上的鐐銬。」

  科茲的眼珠在眼眶裡遲緩地滾動了幾圈,才終於聚焦在自己腕上冰冷的束縛上。

  他咧了咧嘴,嗓子裡擠出一陣沙啞、潮濕的笑,像下水道深處傳來的窸窣怪響,「你把我銬在這冰冷的鐵床上,怎麼,是打算把我活活解剖嗎?嘻嘻————我看到了,看到你的刀在我肋骨間遊走,可你的手在發抖,兄弟,你怕我。」

  他試著掙扎了一下,那麻藥卻讓夜之主的肢體只能徒勞地抽搐,仿佛一隻被蛛網纏住的蒼白毒蟲。

  「當然不是。」

  珞珈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儘可能讓聲音聽起來平和而可靠,「我只是擔心,我不在的時候你會陷入癲狂,傷害我的戰士和水手。現在既然我坐鎮於此,而你也神智清醒,我自然會放了你。」

  聽到科茲這番語氣乖戾卻又勉強算得上「正常」的請求,珞珈暗自鬆了口氣。

  這至少表明,科茲仍殘存著些許常人的認知。他側目瞥向侍立身旁的桑丘,遞去一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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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丘會意,面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謹慎與畏懼,緩步走向那銬押著科茲的實驗台。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手指微顫著解開那些鐐銬。

  當最後一道鎖扣彈開的瞬間,桑丘幾乎是以小步快走的禮儀許可下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閃回了自己原體身側。

  他實在不敢去賭,眼前這個看起來就瘋入骨髓的原體在掙脫一切束縛後的第一件事會是什麼。

  「科茲,」

  珞珈整肅神情,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走到科茲面前,一字一頓地宣布帝皇的命令,「依據帝皇的諭令,在你正式回歸軍團之前,我將作為你的導師,讓你重新熟習人類的文明,並傳授身為基因原體所須掌握的一切學識。」

  話音落定,科茲卻忽然仰起脖子,喉嚨深處擠出一連串斷斷續續的怪笑。

  「嘻嘻嘻————哈哈————居然是你,是你這個瘋瘋癲癲的騎士來教導我,而不是那個愛好打扮的鳳凰?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那怪誕瘋癲的冷笑像指甲刮過玻璃,刺得桑丘臉色驟變。

  午夜之主的恐怖與詭譎,連一般的阿斯塔特都難以忍受。

  若非阿斯塔特被賦予的生理機能中包含了無所畏懼,桑丘只怕早已拔腿逃離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現場。

  珞珈的眉頭深深擰起:「什麼意思?你所預見的未來,與此刻發生的不一樣嗎?」

  謝天謝地,馬格努斯送來的那些關於靈能與巫術的典籍總算沒有白讀。

  在前往諾斯特拉莫的旅途中,珞珈抽空研讀了其中精要,對靈能及亞空間的玄妙世界有了粗淺的了解。

  如今他看了出來——科茲的瘋癲,多半源於他那過於磅礴的靈能。

  這力量讓他無時無刻不在「看見」未來,而正是這永不停歇的預言洪流,把他沖刷成了這副模樣。

  「嘻嘻嘻————珞珈,你知道我之前看到的你,是什麼樣子嗎?」

  科茲歪著腦袋,眼神忽而渙散忽而凝聚,像是同時在注視無數個不同的時空,「我以為你是個被一群寡廉鮮恥的僧侶欺壓的可憐鬼。可當我親眼見到你時,我才發現————你是一名騎著瘦馬、挺著長矛、不顧一切沖向風車的瘋癲騎士。那風車在轉,轉個

  不停,上面掛滿了破碎的誓言和孩童的指甲——

  「嘻嘻嘻,說不定,帝皇就是故意把我們這兩個瘋子湊到一塊兒,想看看我們怎麼互相折磨。我看到兩團火,纏在一起燒,燒成灰————可那灰里又長出新的眼睛。」

  「住嘴!」桑丘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前,怒聲呵斥,「珞珈大人乃全伊比利亞古今無雙的騎士與聖王!你怎敢污衊他是瘋子!」

  「桑丘,休得無禮。」珞珈抬手制止了忠心耿耿的騎士。

  桑丘雖滿臉不甘,也只能恨恨地退回原體身後,手卻始終按在劍柄上,目光死死鎖定那個瘋癲的囚徒。

  珞珈重新將凝重的視線投向科茲。此刻,他要以兄長的身份,去觸碰那顆破碎靈魂深處真正的痛楚。

  「科茲,你的養父母————沒有給你洗過澡嗎?你渾身髒兮兮的,不覺得難受嗎?」

  科茲身上沾滿了諾斯特拉莫下水道那令人作嘔的一切氣味。從一開始,珞珈和所有光復者便聞到了這股味道,他們只是出於涵養隱忍未發。

  現在,這件事必須被擺到檯面上來一如果科茲連最基本的衛生都無法顧及,後續的教導更無從談起。

  不料科茲卻歪起了腦袋,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罕見地浮現出一絲純粹的不解:「養父母?什麼養父母?我是一個人在諾斯特拉莫的街頭長大的。下水道才是我的家。那裡又黑

  又濕,牆上的霉斑會說話,它們教我誰該被殺,誰還能多活一夜————嘻嘻。」

  這番話說得那樣自然,那樣理所當然,卻讓珞珈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安格隆已經證明了,並非每一個基因原體都能得到母星人民的善待。

  而科茲,似乎要以更殘忍的方式,將這結論推向更黑暗的極端。

  一個念頭陡然划過腦海。珞珈此前已從馬格努斯所贈的典籍中掌握了讀心之術。

  與其讓科茲用他那顛三倒四的言語拼湊過去,不如由他親眼看一看,在軍團抵達之前,這個兄弟究竟在諾斯特拉莫過著怎樣的日子。

  迅速思忖後,珞珈輕咳一聲,以儘可能溫和的懇請語氣開口:「科茲,我想你自己也說不清楚。不如讓我看看你的記憶,好讓我明白,在我們到來之前,你在諾斯特拉莫經歷了一切。」

  侍立一旁的桑丘猛地睜大了眼睛,幾平要上前勸阻,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基因之父向那個不可測的瘋子發出如此危險的請求。

  果不其然,科茲在聽到這個驚人的請求後,也微微撐大了那雙深陷的眼眶,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怪異神情。

  可隨即,他的反應卻令桑丘大出意料。

  「如果你覺得這能幫到你————那就儘管來吧。」

  科茲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嘴角咧開一個幾平要扯到耳根的詭異笑容,「不過,你可別被裡面的東西嚇哭了,兄弟。我看見你哭了,在好多好多個未來里,你的眼淚是黑色的,流個不停————嘻嘻嘻。」

  珞珈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將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放在科茲那冰冷而凌亂的頭頂,隨即微微闔上雙眼,將意識沉入對方那狂亂翻湧的記憶深淵。

  桑丘屏息凝神,半拔出腰間寶劍,隨時準備在狀況失控時用自己的生命護衛他的國王。

  良久,仿佛渡過了一整個黑暗紀元,珞珈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一刻,桑丘幾乎認不出自己的原體。

  那雙總是溫文爾雅、閃爍著理想光輝的眼眸,此刻燃起了足以灼穿鋼鐵的正義之火那是源自人類最原始良心的暴怒,純淨、熾烈,卻比任何狂怒都更令人膽寒。

  珞珈的面容依舊平靜,但按在科茲頭頂的手收回時,五指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個連下水道的老鼠都彼此吞噬的罪惡之城。看到了一個孤獨的孩童如何在永夜的街頭靠吞食腐肉與恐懼存活,如何用稚嫩的手掌撕開罪人的喉嚨,如何在

  無窮無盡的黑暗中逐漸學會了用恐怖來回應恐怖。

  他看到每一條街道都浸透了無辜者的鮮血,每一道陰影里都藏著不可言說的褻瀆。

  那是一個早已腐爛到骨髓的世界,將它的劇毒一滴一滴灌注進這個迷失的復仇之魂。

  「科茲。」

  珞珈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壓而出,每一個字都蘊含著被極力克制的雷霆與悲愴,「你應該告訴帝皇。你應該告訴我們,你的世界是何等的墮落與罪惡。那樣的話,我們就能幫你。」

  他的目光掃過科茲那痴痴傻笑的慘白面孔,而後,那目光中的憐憫被一層更濃重的冷硬所覆蓋。

  當他轉向桑丘時,聲音里已毫無溫情與仁慈,只剩下代神皇對罪人下達判決的絕對冷酷。

  「桑丘,召集宗教裁判所。告訴他們,有一整個世界的墮落靈魂正等待著淨化之火。」

  隨後,他望向舷窗外那顆遙遠的、罪惡滿盈的星球,語調如同鐵砧落下。

  「同時,傳令第八軍團。他們不是帝皇的裁判者與法官嗎?那麼,就讓他們從即將成

  為母星的地方開始,執行他們的第一場審判。讓諾斯特拉莫的每一塊磚石,都在懺悔中燃燒。」

  「遵命,吾主。」

  桑丘·潘沙單膝跪地,以最鄭重的姿勢接下這道染血的神聖諭令。

  他垂下頭顱,心中清楚——裁決的號角已經吹響,而那顆罪孽之星,將從此沐浴在永無休止的火焰與哀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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