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啟航
離港之前的最後一項工作，是把空間站里還能用的機仆全部裝船。
索拉克斯之前清理站內的時候，把所有處於待機狀態、結構完好的維修機仆集中到了船塢對接艙旁邊的兩個貨櫃裡。型號不一——有帝國的老式MK系列維護單元，也有幾台混沌戰幫改造過的焊接機械臂平台。外殼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磨損和補焊痕跡，有幾台的塗裝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露出底下多層覆蓋的焊接疤痕。但動力核心還能運轉，關節也沒有卡死。
林遠把這批東西從貨櫃裡逐一取出來，手按在每一台的外殼上掃一遍。狀況良好的直接送進貨艙待激活，傳動機構磨損嚴重的拆掉核心部件和可用線纜，空殼留在原地。兩台改造焊接平台的等離子切割頭是完好的，拆下來單獨收進工具箱。
最後一台機仆被送進貨艙之後，林遠在艙門口站了一會兒。貨艙里堆滿了裝船的材料——彈藥箱、武器架、從拆解者號上拆下來的備用零件、幾捆裝甲殘片、角落裡的機仆隊列。艙頂的燈帶只有一半能亮，暗紅色的應急燈光把金屬箱子的輪廓染成暗色。他關上了艙門。
索拉克斯在艦橋主控台前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沒動過位置。手指在面板上反覆劃拉，把反應堆的輸出分配曲線拉了又拉。新星炮的電容陣列已經接入了主動力管理迴路，但調整起來比預想的麻煩——穩固之手號的反應堆輸出和拆解者號原有的配電系統之間存在相位差，負載響應有延遲，過載保護閾值又太敏感。電壓稍微跳一下，面板就彈出黃燈警告。
他把那些警告一個個關了，重新設定了過載保護的觸發閾值，調到剛好能容納電容陣列瞬時充電脈衝的程度。然後把功率分配權重改了，新星炮電容組放在第二優先級，僅次於主引擎和護盾。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讀數穩定下來。
林遠走進艦橋時，索拉克斯正在把最後幾項參數存進預設方案。他沒有抬頭，但聽到了腳步聲。「反應堆和電容組之間還有大約零點三秒的同步延遲。全功率充能時配電網會有瞬時壓降，護盾系統在那幾秒內會降檔運行。降檔閾值已經調高了，不會觸發保護性掉電。但如果你需要護盾在充能期間保持滿功率，電容組的充能時間得延長。「
「用的時候再調。「林遠在主座側面的副座上坐下來。「先把船開出泊位。「
索拉克斯關掉反應堆的界面，切換到推進器控制面板。「引擎熱機了。躍遷引擎待命。導航者狀態穩定。「
「導航者呢？「
「底層導航艙。斷水兩天，靈能消耗已經恢復。他醒來之後沒說過話，但他在看星圖。「
「能用嗎？「
「能用。「索拉克斯說，「他被俘之前是帝國海軍的導航者。黑色軍團抓到他之後轉手賣給了斷鋼。他接過不少混沌戰幫的單子——不是自願的，但他知道不服的下場。這艘船已經換了主人，他明白。只要給他水和食物，他能帶我們去任何一個帝國星圖上有記錄的地方。「
「忠誠度呢？「
「他只有自己。沒有家人，沒有戰團，沒有勢力。帝國不會收留一個被混沌俘虜過的導航者——回去也是被處決或者關進黑牢。他唯一能走的方向，就是跟著能讓他活著的人。「
林遠沉默了兩秒。「把他帶上艦橋。「
導航者被帶上艦橋時坐在一張輪椅上。卡斯特的人之前鎖了他兩天，他站起來走路會發暈。穿著一件灰色舊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頭低著，額上第三隻眼閉著，眼皮底下有一道細長的黑色疤痕。他看起來不大，但頭髮已經灰白了大半。
他被推到主控台旁邊後自己扶著扶手站了起來。動作不快，但穩。他睜眼——第三隻眼先睜開，然後才是兩隻正常眼。第三隻眼的瞳孔是一道豎縫，暗金色虹膜在艦橋燈光下微微收縮。他掃了一圈，視線在林遠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你要我帶你走哪條路？「
林遠指了指導航屏幕上的航路。導航者看了一會兒，第三隻眼的豎縫在收縮之間調整焦距。「航路本身是準的。但這條記錄是一千年前的。亞空間洋流的流向已經變了。按原路走的話，第一段跳躍的坐標偏移大概在零點三度，之後每次累積都會增加。要在第一個躍遷節點重新校準。「
「你知道怎麼校準？「
「在到達節點之前讓我進導航艙，接入機魂的數據總線。我能在亞空間裡看清華流的方向。「他頓了頓，「但這艘船的機魂比以前快了很多。比以前容易對接。「
林遠沒有說那艘船已經換過機魂了。他點了點頭，讓上士把導航者帶到導航艙。
導航者被推出去之後，索拉克斯重新在主座上坐下，檢查推進器的預熱狀態。「他說的對。現在的風暴區已經擴大了——按原路走的話，第一段跳躍的偏差至少三十光年。「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我想聽聽他怎麼說。能看出偏差，說明他是真的能用。帝國海軍導航者要經過二十年的訓練和四百次以上的實戰躍遷才能獨立領航。「
林遠轉頭看著窗外。泊位的鎖定裝置正在依次解鎖，船體的振動在逐漸增強。主引擎的預熱程序正通過整艘船的骨架傳導過來。鎖定狀態從紅色逐一切換到了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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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走了。「索拉克斯說。
林遠看了一眼引擎狀態讀數——推進器預熱完成，反應堆穩定，躍遷引擎待命。「走吧。「
索拉克斯推動節流閥。主引擎輸出緩慢攀升。船體的振動從細微的嗡鳴變成了持續的低頻震顫，加速的推背感從座椅靠背傳來。泊位結構向後移動——先是緩慢的，然後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一道灰色的線條被星光吞沒。
船體轉向。艦首對準了第一段躍遷坐標。推進器的姿態調節噴口持續工作，保持著指向穩定。
導航者的聲音從內部通訊頻道傳來：「航向校準完成。可以開始躍遷。「
索拉克斯打開了躍遷引擎的主控開關。面板上的指示燈從待機切換到了激活狀態。引擎艙深處傳來更低沉的振動頻率。
「蓋勒力場。「
林遠按下了啟動鍵。力場發生器開始運轉，船體周圍的空間邊緣出現了細微的扭曲。
導航者的聲音再次傳來，比之前更平：「星炬信號正常。確認躍遷窗口。可以下沉。「
索拉克斯的手搭在躍遷啟動撥杆上，停了大約一秒，然後推到底。
船體前方的空間無聲地撕開。一道暗紫色的裂隙在船頭前方展開，邊緣泛著暗藍色的光暈。船體的振動頻率升高了，蓋勒力場的輸出持續攀升。
艦首沒入裂隙。然後是船體中部。然後是引擎艙。
當船尾最後一段結構沒入裂隙時，裂縫在他們身後合攏了。舷窗外的星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均勻的暗紅色光芒——亞空間的光。在蓋勒力場之外，巨大的模糊輪廓在緩慢流動，像暗紅色的氣體雲在持續翻滾。有某種極其遙遠的東西在注視著他們。
林遠能感覺到。但力場保持穩定，沒有波動，沒有裂縫。
導航者坐在導航艙里，第三隻眼完全睜開，暗金色瞳孔持續轉動，追蹤著洋流的走向。他每隔幾分鐘報一次坐標修正值，聲音平穩。
索拉克斯看著導航屏幕，雙手搭在控制台上。舷窗外暗紅色的光芒在流動，那些模糊的輪廓在力場邊緣徘徊。
航行進入平穩期後，林遠離開艦橋，沿著主通道走向下層貨艙。
卡迪安士兵正在整理從拆解者號和空間站拖上來的戰利品。角落裡堆著十幾鐵氈和斷鋼戰幫的屍身，還沒處理。灰鐵色裝甲表面殘留著戰鬥的刮痕和乾涸的血跡，有幾個胸甲上的徽記還能辨認。
他走進去，蹲下來，手按在最上面那具屍體的胸甲上。墟境啟動。
墟境的力量滲透進屍身深處，繞開被混沌腐蝕的血肉和扭曲的基因序列，只提取純淨的部分——未被污染的基因種子前體、強化器官殘留的幹細胞、骨骼中沉積的礦物質精華。亞空間污染的痕跡像一層暗色油脂浮在感知表層，林遠把它們剝離掉，壓在虛空的角落等它們自然消散。純淨物質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團極小的光點。
他換下一具。同樣的流程。鋼鐵勇士的基因藍圖他早就有了，但活體和屍體的數據精度不同。屍體的基因停止了活動，但它保留了死亡那一刻的完整結構信息——最後一次基因表達的瞬間被凝固在細胞里。那些信息里包含了他從墟境數據里無法獲得的細節：長期作戰後基因的疲勞程度、混沌腐蝕在細胞層級的具體分布、手術在個體上的表達差異。
他一共處理了十四具混沌星際戰士的屍身。每具提煉出一粒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種子——經過墟境淨化和壓縮後的基因精華原體，表面像半透明的晶體，有極細的紋理。十四粒種子整齊排列在一塊金屬板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珠光。
林遠站起來，把種子裝進一隻空彈藥箱裡墊上絨布隔層，關上箱蓋，放在貨艙角落。那箱種子安靜地待在角落裡。
走出貨艙之前，他看了一眼那排待激活的機仆。暗紅色的應急燈光下，它們沉默地站在金屬箱子的陰影里，動力核心的待機指示燈一排一排地亮著，像暗處整齊排列的光點。他關上了貨艙的燈。
走出貨艙後他沒有立刻回艦橋。
他拐進了主通道中段的一間艙室——那是拆解者號原本的數據核心艙。卡斯特的人用這間艙室存放艦載記錄和通訊日誌，艙壁上嵌著三組老式的機仆控制台和兩排狀態顯示面板。林遠之前掃過一遍，知道這裡的計算陣列雖然老舊但結構完整，數據總線和整艘船的核心網絡直連。
他走到最裡面那組控制台前坐下，把手掌貼在機箱外殼上。墟境啟動，掃描內部存儲陣列的容量和接口帶寬。帝國的計算單元和賽博朋克的晶格架構在底層信號傳輸上不兼容，但他之前在新船的晶格緩存層里留下了一個協議翻譯接口——直接通過神輿數據層的結構邏輯來橋接。
他先把荒坂神輿核心協議——模擬人格的分布存儲架構——從意識里調出來。那是他從神輿數據層里掃到的底層結構：一份完整的人格模擬框架，可以把多個數據源的信號整合成一個統一的響應核心。設計目的是讓伺服器集群的維護界面有一個人性化的交互層。但這份框架的底層架構，本身就是一個可以獨立運行的交互核心。
林遠沒有把那份框架完整複製到艦載系統里。他把框架拆開，只提取了核心邏輯——多源信號的優先級仲裁方式、自檢信息的自然語言輸出模塊、故障響應的分級處理算法。然後把這些邏輯重新編排，翻譯成帝國格式，和兩台機魂的濕件架構對接。拆解者號的機魂已經和穩固之手號的原始記憶層完成了初步融合，兩者之間的數據共享通道是通的。他把新編排的響應核心掛在這條共享通道上，作為整艘船的統一調度層。
接入完成的瞬間，艦橋主控台的屏幕上彈出了一行字。
林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伸手在觸摸板上輸入了一段簡單的自檢指令。
屏幕上很快彈出回覆：
【核心系統在線。艦船狀態檢測中……主引擎輸出穩定，亞空間阻尼管線壓力正常，蓋勒力場波動範圍在安全閾值內。新星炮電容陣列處於待機狀態，當前充能進度百分之三。自動維修程序未部署——無可用維修機仆。】
在回復的末尾，自動追加了一行小字：
【提示：當前艦員人數不足標準編制的百分之十五。建議啟動自動化輔助模式以適應減員狀態。】
林遠看著最後那行字，沒有回覆。他關掉了屏幕，站起來走出數據核心艙。沿著通道走向艦橋的時候，他注意到走廊里幾處原本需要手動操作的閥門和檢修口蓋板——在路過時自動鎖緊了一次，發出整齊的咔嗒聲。是核心調度層在接管基礎維護程序的信號。那個由神輿架構和兩台老舊機魂融合而成的響應核心，已經開始自主學習這艘船的管線和設備布局了。
回到艦橋時，索拉克斯的聲音從主座上傳來：「新星炮的充能電路在躍遷狀態下仍然保持待機。格納庫的氣密測試已經完成。這艘船的狀態比預期的好。「
林遠在主座上坐下，艦橋重新安靜下來。船體繼續向前航行，穿過暗紅色的光芒，在亞空間的洋流中穩步推進。導航者每隔一段時間報一次坐標修正。
鑄造世界在前方。賽維塔在不在那裡，沒人知道。
但船正在穩步靠近——到了才知道答案。
索拉克斯之前清理站內的時候，把所有處於待機狀態、結構完好的維修機仆集中到了船塢對接艙旁邊的兩個貨櫃裡。型號不一——有帝國的老式MK系列維護單元，也有幾台混沌戰幫改造過的焊接機械臂平台。外殼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磨損和補焊痕跡，有幾台的塗裝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露出底下多層覆蓋的焊接疤痕。但動力核心還能運轉，關節也沒有卡死。
林遠把這批東西從貨櫃裡逐一取出來，手按在每一台的外殼上掃一遍。狀況良好的直接送進貨艙待激活，傳動機構磨損嚴重的拆掉核心部件和可用線纜，空殼留在原地。兩台改造焊接平台的等離子切割頭是完好的，拆下來單獨收進工具箱。
最後一台機仆被送進貨艙之後，林遠在艙門口站了一會兒。貨艙里堆滿了裝船的材料——彈藥箱、武器架、從拆解者號上拆下來的備用零件、幾捆裝甲殘片、角落裡的機仆隊列。艙頂的燈帶只有一半能亮，暗紅色的應急燈光把金屬箱子的輪廓染成暗色。他關上了艙門。
索拉克斯在艦橋主控台前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沒動過位置。手指在面板上反覆劃拉，把反應堆的輸出分配曲線拉了又拉。新星炮的電容陣列已經接入了主動力管理迴路，但調整起來比預想的麻煩——穩固之手號的反應堆輸出和拆解者號原有的配電系統之間存在相位差，負載響應有延遲，過載保護閾值又太敏感。電壓稍微跳一下，面板就彈出黃燈警告。
他把那些警告一個個關了，重新設定了過載保護的觸發閾值，調到剛好能容納電容陣列瞬時充電脈衝的程度。然後把功率分配權重改了，新星炮電容組放在第二優先級，僅次於主引擎和護盾。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讀數穩定下來。
林遠走進艦橋時，索拉克斯正在把最後幾項參數存進預設方案。他沒有抬頭，但聽到了腳步聲。「反應堆和電容組之間還有大約零點三秒的同步延遲。全功率充能時配電網會有瞬時壓降，護盾系統在那幾秒內會降檔運行。降檔閾值已經調高了，不會觸發保護性掉電。但如果你需要護盾在充能期間保持滿功率，電容組的充能時間得延長。「
「用的時候再調。「林遠在主座側面的副座上坐下來。「先把船開出泊位。「
索拉克斯關掉反應堆的界面，切換到推進器控制面板。「引擎熱機了。躍遷引擎待命。導航者狀態穩定。「
「導航者呢？「
「底層導航艙。斷水兩天，靈能消耗已經恢復。他醒來之後沒說過話，但他在看星圖。「
「能用嗎？「
「能用。「索拉克斯說，「他被俘之前是帝國海軍的導航者。黑色軍團抓到他之後轉手賣給了斷鋼。他接過不少混沌戰幫的單子——不是自願的，但他知道不服的下場。這艘船已經換了主人，他明白。只要給他水和食物，他能帶我們去任何一個帝國星圖上有記錄的地方。「
「忠誠度呢？「
「他只有自己。沒有家人，沒有戰團，沒有勢力。帝國不會收留一個被混沌俘虜過的導航者——回去也是被處決或者關進黑牢。他唯一能走的方向，就是跟著能讓他活著的人。「
林遠沉默了兩秒。「把他帶上艦橋。「
導航者被帶上艦橋時坐在一張輪椅上。卡斯特的人之前鎖了他兩天，他站起來走路會發暈。穿著一件灰色舊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頭低著，額上第三隻眼閉著，眼皮底下有一道細長的黑色疤痕。他看起來不大，但頭髮已經灰白了大半。
他被推到主控台旁邊後自己扶著扶手站了起來。動作不快，但穩。他睜眼——第三隻眼先睜開，然後才是兩隻正常眼。第三隻眼的瞳孔是一道豎縫，暗金色虹膜在艦橋燈光下微微收縮。他掃了一圈，視線在林遠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你要我帶你走哪條路？「
林遠指了指導航屏幕上的航路。導航者看了一會兒，第三隻眼的豎縫在收縮之間調整焦距。「航路本身是準的。但這條記錄是一千年前的。亞空間洋流的流向已經變了。按原路走的話，第一段跳躍的坐標偏移大概在零點三度，之後每次累積都會增加。要在第一個躍遷節點重新校準。「
「你知道怎麼校準？「
「在到達節點之前讓我進導航艙，接入機魂的數據總線。我能在亞空間裡看清華流的方向。「他頓了頓，「但這艘船的機魂比以前快了很多。比以前容易對接。「
林遠沒有說那艘船已經換過機魂了。他點了點頭，讓上士把導航者帶到導航艙。
導航者被推出去之後，索拉克斯重新在主座上坐下，檢查推進器的預熱狀態。「他說的對。現在的風暴區已經擴大了——按原路走的話，第一段跳躍的偏差至少三十光年。「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我想聽聽他怎麼說。能看出偏差，說明他是真的能用。帝國海軍導航者要經過二十年的訓練和四百次以上的實戰躍遷才能獨立領航。「
林遠轉頭看著窗外。泊位的鎖定裝置正在依次解鎖，船體的振動在逐漸增強。主引擎的預熱程序正通過整艘船的骨架傳導過來。鎖定狀態從紅色逐一切換到了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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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走了。「索拉克斯說。
林遠看了一眼引擎狀態讀數——推進器預熱完成，反應堆穩定，躍遷引擎待命。「走吧。「
索拉克斯推動節流閥。主引擎輸出緩慢攀升。船體的振動從細微的嗡鳴變成了持續的低頻震顫，加速的推背感從座椅靠背傳來。泊位結構向後移動——先是緩慢的，然後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一道灰色的線條被星光吞沒。
船體轉向。艦首對準了第一段躍遷坐標。推進器的姿態調節噴口持續工作，保持著指向穩定。
導航者的聲音從內部通訊頻道傳來：「航向校準完成。可以開始躍遷。「
索拉克斯打開了躍遷引擎的主控開關。面板上的指示燈從待機切換到了激活狀態。引擎艙深處傳來更低沉的振動頻率。
「蓋勒力場。「
林遠按下了啟動鍵。力場發生器開始運轉，船體周圍的空間邊緣出現了細微的扭曲。
導航者的聲音再次傳來，比之前更平：「星炬信號正常。確認躍遷窗口。可以下沉。「
索拉克斯的手搭在躍遷啟動撥杆上，停了大約一秒，然後推到底。
船體前方的空間無聲地撕開。一道暗紫色的裂隙在船頭前方展開，邊緣泛著暗藍色的光暈。船體的振動頻率升高了，蓋勒力場的輸出持續攀升。
艦首沒入裂隙。然後是船體中部。然後是引擎艙。
當船尾最後一段結構沒入裂隙時，裂縫在他們身後合攏了。舷窗外的星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均勻的暗紅色光芒——亞空間的光。在蓋勒力場之外，巨大的模糊輪廓在緩慢流動，像暗紅色的氣體雲在持續翻滾。有某種極其遙遠的東西在注視著他們。
林遠能感覺到。但力場保持穩定，沒有波動，沒有裂縫。
導航者坐在導航艙里，第三隻眼完全睜開，暗金色瞳孔持續轉動，追蹤著洋流的走向。他每隔幾分鐘報一次坐標修正值，聲音平穩。
索拉克斯看著導航屏幕，雙手搭在控制台上。舷窗外暗紅色的光芒在流動，那些模糊的輪廓在力場邊緣徘徊。
航行進入平穩期後，林遠離開艦橋，沿著主通道走向下層貨艙。
卡迪安士兵正在整理從拆解者號和空間站拖上來的戰利品。角落裡堆著十幾鐵氈和斷鋼戰幫的屍身，還沒處理。灰鐵色裝甲表面殘留著戰鬥的刮痕和乾涸的血跡，有幾個胸甲上的徽記還能辨認。
他走進去，蹲下來，手按在最上面那具屍體的胸甲上。墟境啟動。
墟境的力量滲透進屍身深處，繞開被混沌腐蝕的血肉和扭曲的基因序列，只提取純淨的部分——未被污染的基因種子前體、強化器官殘留的幹細胞、骨骼中沉積的礦物質精華。亞空間污染的痕跡像一層暗色油脂浮在感知表層，林遠把它們剝離掉，壓在虛空的角落等它們自然消散。純淨物質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團極小的光點。
他換下一具。同樣的流程。鋼鐵勇士的基因藍圖他早就有了，但活體和屍體的數據精度不同。屍體的基因停止了活動，但它保留了死亡那一刻的完整結構信息——最後一次基因表達的瞬間被凝固在細胞里。那些信息里包含了他從墟境數據里無法獲得的細節：長期作戰後基因的疲勞程度、混沌腐蝕在細胞層級的具體分布、手術在個體上的表達差異。
他一共處理了十四具混沌星際戰士的屍身。每具提煉出一粒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種子——經過墟境淨化和壓縮後的基因精華原體，表面像半透明的晶體，有極細的紋理。十四粒種子整齊排列在一塊金屬板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珠光。
林遠站起來，把種子裝進一隻空彈藥箱裡墊上絨布隔層，關上箱蓋，放在貨艙角落。那箱種子安靜地待在角落裡。
走出貨艙之前，他看了一眼那排待激活的機仆。暗紅色的應急燈光下，它們沉默地站在金屬箱子的陰影里，動力核心的待機指示燈一排一排地亮著，像暗處整齊排列的光點。他關上了貨艙的燈。
走出貨艙後他沒有立刻回艦橋。
他拐進了主通道中段的一間艙室——那是拆解者號原本的數據核心艙。卡斯特的人用這間艙室存放艦載記錄和通訊日誌，艙壁上嵌著三組老式的機仆控制台和兩排狀態顯示面板。林遠之前掃過一遍，知道這裡的計算陣列雖然老舊但結構完整，數據總線和整艘船的核心網絡直連。
他走到最裡面那組控制台前坐下，把手掌貼在機箱外殼上。墟境啟動，掃描內部存儲陣列的容量和接口帶寬。帝國的計算單元和賽博朋克的晶格架構在底層信號傳輸上不兼容，但他之前在新船的晶格緩存層里留下了一個協議翻譯接口——直接通過神輿數據層的結構邏輯來橋接。
他先把荒坂神輿核心協議——模擬人格的分布存儲架構——從意識里調出來。那是他從神輿數據層里掃到的底層結構：一份完整的人格模擬框架，可以把多個數據源的信號整合成一個統一的響應核心。設計目的是讓伺服器集群的維護界面有一個人性化的交互層。但這份框架的底層架構，本身就是一個可以獨立運行的交互核心。
林遠沒有把那份框架完整複製到艦載系統里。他把框架拆開，只提取了核心邏輯——多源信號的優先級仲裁方式、自檢信息的自然語言輸出模塊、故障響應的分級處理算法。然後把這些邏輯重新編排，翻譯成帝國格式，和兩台機魂的濕件架構對接。拆解者號的機魂已經和穩固之手號的原始記憶層完成了初步融合，兩者之間的數據共享通道是通的。他把新編排的響應核心掛在這條共享通道上，作為整艘船的統一調度層。
接入完成的瞬間，艦橋主控台的屏幕上彈出了一行字。
林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伸手在觸摸板上輸入了一段簡單的自檢指令。
屏幕上很快彈出回覆：
【核心系統在線。艦船狀態檢測中……主引擎輸出穩定，亞空間阻尼管線壓力正常，蓋勒力場波動範圍在安全閾值內。新星炮電容陣列處於待機狀態，當前充能進度百分之三。自動維修程序未部署——無可用維修機仆。】
在回復的末尾，自動追加了一行小字：
【提示：當前艦員人數不足標準編制的百分之十五。建議啟動自動化輔助模式以適應減員狀態。】
林遠看著最後那行字，沒有回覆。他關掉了屏幕，站起來走出數據核心艙。沿著通道走向艦橋的時候，他注意到走廊里幾處原本需要手動操作的閥門和檢修口蓋板——在路過時自動鎖緊了一次，發出整齊的咔嗒聲。是核心調度層在接管基礎維護程序的信號。那個由神輿架構和兩台老舊機魂融合而成的響應核心，已經開始自主學習這艘船的管線和設備布局了。
回到艦橋時，索拉克斯的聲音從主座上傳來：「新星炮的充能電路在躍遷狀態下仍然保持待機。格納庫的氣密測試已經完成。這艘船的狀態比預期的好。「
林遠在主座上坐下，艦橋重新安靜下來。船體繼續向前航行，穿過暗紅色的光芒，在亞空間的洋流中穩步推進。導航者每隔一段時間報一次坐標修正。
鑄造世界在前方。賽維塔在不在那裡，沒人知道。
但船正在穩步靠近——到了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