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是個屁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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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宮內死一般的寂靜,連外頭驚天動地的廝殺聲都仿佛被厚重的黑曜石牆壁徹底隔絕。

  宗政凜站在砸出的深坑底,周身狂暴的殺意在撞見謝安那雙帶淚的眼睛時,徹底僵滯在了半空。那滴眼淚砸在地上,卻像是砸穿了他的耳膜。

  順著謝安發紅的視線,宗政凜看到了半空中尚未徹底消散的留影石微光。光幕上,白髮少年正面無表情地捏碎親生大哥的喉嚨。

  那一地刺目的血紅,狠狠刺痛了視線。宗政凜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血液瞬間倒流,四肢百骸如墜冰窟。

  被發現了。他最骯髒、最不堪、像牲口一樣被拴在祭壇上放血的過去,還有他發瘋殺掉至親的醜惡嘴臉……全被他最想留住的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

  「別看……」宗政凜喉嚨里溢出一聲變調的喑啞。

  他猶如被當頭潑了一盆冰水,狼狽地踉蹌後退。極度的難堪與自我厭棄如毒草般瘋長,周身的煞氣因為失去控制而瘋狂亂竄,將地上的碎石絞成齏粉,在石壁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謝安站在坑邊沒動,眼眶依舊紅得發燙。

  「誰讓你看的?!」宗政凜突然爆發出嘶啞的怒吼。他抬手死死擋住自己的半邊臉,根本不敢去看謝安的眼睛,眼底的瘋狂與自卑劇烈拉扯著。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本尊是個連親爹都殺的噁心怪物?!」

  他是個怪物,天下人都這麼說,他早就習慣了。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人?為什麼要讓這個人看到他這副令人作嘔的鬼樣子?!

  「你想跑對不對?因為你怕我這個變態!」宗政凜周圍的空氣已經被狂暴的煞氣扭曲。他像一隻被剝了皮的刺蝟,豎起了所有的尖刺,企圖用最恐怖的模樣,嚇退那些想要窺探他爛瘡的人。

  換作平時,遇到這陣仗,謝安早就撲通一聲滑跪喊爺爺了。但現在,謝安連膝蓋都沒彎一下。

  他彎腰把懷裡的小寶放在安全的地方。小寶乖巧地站定,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發瘋的怪叔叔。謝安隨手扔掉了那半截當做防身武器的青銅燭台,「噹啷」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地宮裡格外清晰。

  他頂著滿屋子足以把人絞成肉泥的冰冷煞氣,不僅沒跑,反而大步朝坑底走去。腳腕上的靈犀環被拖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曾是禁錮他的枷鎖,此刻卻響得極其坦蕩。

  「你站住!別過來!」宗政凜眼尾猩紅,像一頭髮狂卻又無措的野獸。他怕自己失控的煞氣會傷到謝安,更怕謝安走近了,會露出那種可憐或者厭惡的表情。

  謝安充耳不聞,腳下的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那些狂暴的煞氣撞在他身上,卻因為體內同源魔氣的安撫,自動如潮水般溫順避讓。

  謝安直接走進了深坑,踩過滿地碎石,走到那個渾身發抖的活閻王面前。宗政凜僵在原地,連那雙常年握劍、沾滿鮮血的手,此刻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謝安張開雙臂,結結實實地抱住了這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求饒,沒有裝傻,也沒有厭惡。只有毫無保留的、鮮活的體溫。宗政凜被撞得後退了半步,徹底呆住了。

  鼻息間全是謝安身上溫和乾淨的氣息。這股溫度透過沾滿血污的法袍,毫無阻礙地烙進他冰冷了一百年的骨縫裡。

  「是個屁的怪物!」謝安紅著眼,嗓音沙啞地大罵出聲,雙手用力拍在宗政凜僵硬的脊背上,「你就是個被全天下欺負了上百年的大傻子!」

  這句粗俗的痛罵,在地宮裡反覆迴蕩。沒有半個字的嫌棄,只有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心疼。

  宗政凜的大腦徹底空白了。一百年了,自從被供上這虛偽的神壇,從來沒有人在看光他的底細後,給他的不是刀劍和咒罵,而是這樣一個用力的擁抱。

  謝安收緊了手臂,幾乎是死死勒著他的脖頸。「別人抽你的血,你就不知道躲嗎?咬陣眼?你當自己是鐵打的啊!傻缺玩意兒,疼死你活該!」

  謝安咬牙切齒地罵著,眼淚卻再也憋不住,直接蹭在了宗政凜的頸窩裡。那幾滴滾燙的淚水,順著宗政凜冰冷的皮膚滑了進去。宗政凜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這眼淚燙得發抖。

  他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謝安的後背,生怕稍微一用力,這個幻覺就會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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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怕我?」他問得極其卑微。

  「怕個錘子!」謝安胡亂用手背抹掉眼淚,抬起頭狠狠瞪他。那雙總是滴溜溜轉著精明算計的桃花眼,此刻卻透著出奇的兇狠。

  「老子連兒子都給你生了,你這點破事算什麼?誰敢說你是怪物,老子先撕了他的嘴!」

  就在宗政凜眼底的百年堅冰即將徹底融化的瞬間,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轟隆——」地動山搖,大塊的碎石和灰塵從地宮頂端簌簌砸落。

  外面的正道聯軍發起了總攻,他們終於合力轟開了主寢宮最外圍的結界。大陣破裂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著,大長老那自詡正義的聲音,順著地脈裂縫清晰地透入地宮。

  「外圍已破!那魔孽的氣息就在下面!」大長老在上面喊得聲嘶力竭,「眾修士聽令,隨老夫殺進去誅魔!替天行道,就在今日!」

  上萬道飛劍出鞘的錚鳴聲在上方嗡嗡作響。地宮裡原本壓抑又心碎的氛圍,被這陣令人作嘔的叫囂聲砸得粉碎。

  宗政凜眼底剛剛浮現的柔軟,瞬間被恐怖的戾氣吞沒。他原本小心翼翼環著謝安的手倏地收緊,殺氣再次如岩漿般爆發。

  那幫該千刀萬剮的雜碎。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掃興。敢打擾他看謝安,敢叫囂著誅殺他的人,不可饒恕。

  宗政凜鬆開謝安,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後。「待在這裡,別動。」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冷酷到極點的語調。只是這一次,他的冷酷不是對著謝安,而是對著上面那群螻蟻。

  「這地宮是用萬年黑曜石鑄的。」宗政凜微微偏過頭,側臉繃得死緊,「只要我不死,他們打不破。本尊去上面,把那些吵到你的雜魚,全部殺光。」

  他想把自己的軟肋藏在最安全的殼裡,自己去擋住外面所有的刀光劍影。

  就在他準備閃身衝上去的那一刻,謝安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宗政凜沾滿了粘稠血液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幾乎掐進了皮肉里。

  「殺你個頭!」謝安沒好氣地罵道。

  他一把將宗政凜扯回自己面前,眼神銳利地盯著對方的嘴唇。直到離得這麼近,他才看清楚,宗政凜嘴角溢出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血,而是散發著濃烈死氣的黑血。

  那是強行掙脫鎖天鏈、自斷主靈脈的反噬!現在這個瘋批,完全就是強弩之末。

  「你是不是覺得本尊瞎?」謝安氣急敗壞地指著他嘴角的黑血,「你真當自己天下無敵了?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要跑出去逞能?!」

  宗政凜愣住了。他下意識想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最怕被愛人看到自己的無能與狼狽。

  「本尊沒事,區區反噬而已……」他固執地想要抽回手。

  「你給我閉嘴!」謝安根本不聽他廢話,雙手像鉗子一樣抱死他這條胳膊,「老子現在是你的人了!你別想打著什麼為我好的名義,把我丟在這裡,自己跑去送死!」

  謝安吼得理直氣壯。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往日裡那股斤斤計較的滑頭勁已經散了個乾淨,滿心滿眼全是為了護著眼前這個傻子。

  宗政凜的瞳孔狠狠一顫。那句「老子現在是你的人」,像一記重錘在他腦海中轟然敲響。

  「要出去,咱們一家三口一起去!」謝安瞪圓了眼睛,態度蠻橫至極,「你敢拋下我們父子倆試試?你前腳死,老子後腳立馬帶著小寶挖洞改嫁!」

  「你敢?!」宗政凜的暴戾瞬間被這句話激了出來。他反手扣住謝安的後腦勺,眼眶又紅了,「除了本尊身邊,你哪兒也別想去!」

  「那就帶我們一起上去。」謝安毫無畏懼地迎上那雙猩紅的眼睛。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一直乖乖站在旁邊的小寶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他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胳膊,一邊抱住謝安的大腿,一邊抱住宗政凜的大腿。

  「爹爹說得對!」小寶奶聲奶氣地仰著頭,小臉繃得緊緊的,「上面那些壞蛋吵死了!爹爹和怪叔叔不許丟下小寶!小寶力氣可大了,可以幫你們揍他們!」

  宗政凜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那個小糰子。這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脈,而面前這個紅著眼眶、死也不肯鬆手的男人,是他認定的道侶。

  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病態的底氣,從他滿是裂痕的心底瘋長而出。

  「好。」宗政凜忽然笑了,笑得肆意又瘋狂,連嘴角的黑血都透著不可一世的桀驁。

  他反握住謝安的手,十指緊扣,生怕對方跑掉一絲一毫。「本尊帶你們上去。」

  他要護著他的道侶和兒子,直面全天下的刀鋒。頭頂上方的陣法裂縫越來越大,刺眼的劍光從上方透射下來,照亮了深淵。

  「走!」宗政凜周身血色劍氣暴漲,將謝安和小寶護在最安全的劍域中心,化作一道沖天而起的血色長虹,直奔那個偽善噁心的修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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