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選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除了我。」

  宗政凜終於開口:「我沒輸過你。」

  「秘境那回不算你輸?」

  「那是你跑了。」

  「跑也是贏的一種。」

  「那不叫贏。」

  「那叫什麼。」

  「那叫欠帳。」

  小寶在旁邊聽不下去了。「爹,你跑題了。」

  謝安清了清嗓子。

  他伸手把女兒那隻濕手從頭髮上掰下來,握在自己掌心裡。這回沒有插科打諢。

  「團團。」

  小丫頭看著他。

  「爹知道你想護著我。」

  她眨眼。

  「可真護著一個人,不是把他關起來。」謝安說,「是跟他一塊兒站著,一起把那玩意兒打了。」

  殿裡沒人說話。

  團團聽不懂這些字。她只聽見那個聲調——不輕不重,不高不低,跟每天夜裡哄她睡覺時用的是一個調子。

  她把另一隻手抬起來。

  那隻手沒有落在謝安臉上,也沒有落在他右臂那塊灰白上。它往上走,落在了謝安的眉心。

  那兒有一道淺印,補天那年留下的。

  指頭按上去。

  亮了。

  一點白光從她指腹底下透出來,順著謝安眉心那道印子往裡走。謝安的眉心也跟著亮起來,亮得他自己都閉了眼。


  宗政凜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鬆開。

  三個人一起看向謝安的右臂。

  那塊灰白還在。銅錢大小,邊緣那圈啃過的形狀清清楚楚。可它不動了。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剛才它還在往手腕那頭拱,拱得肉眼看不見,但宗政凜一直盯著——每隔十來息就往外讓出一線。

  現在停了。

  宗政凜伸手過去。指頭按在灰白正中,還是穿過去,落在被面上。

  「摸不著。」

  「摸不著。」謝安睜開眼,自己看了一眼,「但它不長了。」

  「她按住了。」

  「治好了?」

  「沒有。」宗政凜說,「凍住了。」

  謝安沉默了兩息。「跟她凍這一天一個手法。」

  「一個手法。」

  「十個月大的娃,把道劫的嘴給按住了。」謝安低頭看著女兒,「團團,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接你阿爹的班。」

  團團搖了兩下頭。不是回答,她就是在晃。晃完一屁股坐倒在被子上,愉快地打了個嗝。

  小寶走過來,蹲在床邊看那塊灰白。

  「爹爹。」

  「嗯。」

  「妹妹既然能按住,那咱們是不是可以不出去。」

  殿裡靜了。

  謝安把袖子拉下來。

  「兒子,你摸摸她的手。」

  小寶伸手,握住妹妹那隻胖手。

  「涼的。」

  「再摸一下額頭。」

  小寶摸了。手停在那兒沒動。

  「燙。」

  「她今天早上還不燙。」謝安說,「她按著我這塊地方,一直沒撒手。你以為她按著不費勁?」

  小寶把妹妹的手往自己手裡攏緊了。

  「她自己也在硬撐。」

  「對。」

  宗政凜在旁邊開口:「她按得住一天。按不住十天。」

  「你怎麼知道。」

  「她眉心那點紅,今天亮了七回。」宗政凜說,「前四天一共亮了三回。」

  「你數了。」

  「我什麼都數。」

  謝安伸手把女兒撈起來,抱進懷裡。她順勢往他肩上一趴,趴穩了,一隻手還往他右臂那邊夠。

  夠到袖子上,按住了。

  謝安拍了拍她後背。

  「行了。鬆開吧。」

  她不松。

  「爹不疼。」

  不松。

  「你按著,你自己就燒起來了。」

  還是不松。

  謝安抬頭看宗政凜。

  「老宗。」

  「嗯。」

  「你女兒脾氣隨你。」

  「隨你。」

  「我哪兒有這個勁頭。」

  「你五年前抓著我腕子不放的時候,勁頭不小。」

  謝安一口氣堵在嗓子裡,半晌沒說出話來。

  「……你還記這個。」

  「我什麼都記。」

  廊下衛風把記事簿攤在膝頭。

  初七,其五,續。

  魔尊大人與公主殿下議事一場。議題:請公主殿下鬆開這一天。

  結果:未松。

  公主殿下按住魔尊大人臂上灰白斑,斑不再擴。臣以此推測公主殿下已能自控其力。

  公主殿下今日額頭髮燙,眉心之紅亮七次。

  他停筆,添了一行。

  十個月的娃按住了道劫的嘴。臣不知道該記在起居注哪一卷。

  那之後誰都沒說話。

  第一個開口的是宗政凜。

  「她會用了。」

  說這句的時候他眼睛不在女兒身上。他看著謝安。

  「怎麼講。」

  「前四天她是本能。哭一嗓子,天就停了,她自己不知道幹了什麼。」宗政凜說,「今天她伸手按住你的斑。她挑了地方,挑了時候。」

  「所以她學會了。」

  「她學會了。」

  「那她為什麼還不放我們出去。」

  「她在算。」

  謝安愣了一下。「她十個月,她會算什麼。」

  「她算不清。」宗政凜說,「但她在猶豫。她能感到外頭那東西有多大。」

  謝安抱著女兒站起來,往窗邊走。

  窗子推開。

  外頭是初七的早上。日頭掛在東南,鐵樹滿樹的花,一朵沒落。廊角那隻白鶴張著翅膀,停在琉璃瓦上頭三尺,一動不動。

  這隻鶴他看了五天。每天這個時候它都在這兒,翅膀是這個角度,脖子是這個彎度。

  「團團,你看那隻鳥。」

  小丫頭把腦袋從他頸窩裡抬起來。

  「它飛不動了。」謝安說,「你把它鎖住了。」

  團團趴在窗框上,看了兩息。

  她伸出一根指頭,朝那隻鶴戳了一下。

  鶴沒動。

  她把手收回來,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動。

  她轉過頭,看著謝安。那雙眼睛裡頭有點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它出不去。」謝安說,「你阿爹出不去。你哥出不去。餵叔叔也出不去。」

  「餵叔叔」三個字從遠處廊下換來一聲輕咳。

  「外頭還有更多人。你舅公,你鏡心先生,城裡那三個買菜的。」謝安說,「他們不疼,不癢,不老。就是活不到明天。」

  團團把臉埋回他脖子裡。

  謝安拍著她的背。

  「團團,你想怎麼樣。」

  小寶在旁邊急了。「爹爹,你問她她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她說不出來。」

  「那你還問。」

  「我不問她我問誰。」謝安說,「這一天在她手裡。她是這屋裡唯一有權鬆手的人。」

  宗政凜走過來,站在他後頭。

  一隻手伸出來,搭在團團腦袋上。他那手掌大,一下就把女兒整個後腦蓋住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