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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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B市到G市的航班上,皇風戰隊坐得稀稀落落。機艙里的燈調得很暗,只有過道上方幾盞閱讀燈還亮著,投下冷白色的光。南柳青沒有像往常一樣翻看段子,只是把臉貼在舷窗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雲層一層一層往後退。那些雲濃得像化不開的鉛,偶爾裂開一道縫,露出下方灰綠色的山脊,像是誰用刀在灰布上劃了一道口子,很快又被風合上。何偉堂戴著耳機縮在最後一排,遊戲機屏幕上是任天堂出品的遊戲,界面停留在精靈的升級頁面上,已經十分鐘沒有動過。任俊馳面前的摺疊小桌板上擺著一次性紙杯,水涼了,他也沒去換。徐匯柳在座位上閉著眼睛,但太陽穴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地動,一看就不是真睡。沈萬河難得沒有翻開他的筆記本,只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指腹在鏡片邊緣反覆擦拭,動作很輕,像在擦著一件快要碎掉的東西。蘇未晞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臉映在玻璃上,和灰濛濛的天重疊在一起。她幾次想說什麼,又都咽了回去,最後只是把隊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下巴。田森坐在最前排,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在氣流顛簸中也不會搖晃的石像。謝念殊沒有和他們坐在一起。他靠在機艙後部的座位上,一隻耳機塞在左耳,另一隻垂在肩側。他那雙異瞳看著窗外,冰藍色的那隻眼睛在雲層灰白的光里格外冷,像凍在窗面上的一滴雨。

  抵達G市時天已經陰透了。空氣又悶又潮,像一塊濕布糊在臉上。他們沉默著把行李搬上聯盟安排的大巴,車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霧,把整座城市的天際線都洇成灰濛濛的一團。車子開出機場高速時,窗外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車窗上,起初是三三兩兩的零星水痕,很快就連成一片,順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無數條狹窄的、流動的灰線。大巴里的空氣悶得發沉,沒有人說話。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擺,發出單調而鈍重的摩擦聲。

  田森坐在大巴中段靠窗的位置,看著雨幕里模糊的G市街景。這條路他來過很多次,藍雨的主場,他和喻文州在這裡交過手,和黃少天在擂台上拼到過最後一秒。可這一次他忽然覺得這條路很陌生,路邊的樹不認識,路口的招牌不認識,連那些在雨中奔跑的行人都像活在另一個他不了解的世界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那是一雙握戰鐮的手,骨節粗大,虎口有繭。這雙手好像還知道該怎麼打榮耀,但心裡有個地方已經空了。他的戰鐮還在,掃地焚香還在,可是能把所有人重新粘合起來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他抬頭望了望車廂頂部的小電視,上面正播著藍雨主場的宣傳片,燈光、歡呼、藍白色的隊旗在風裡翻卷。他把目光移開了。

  蘇未晞坐在田森後面一排,抱著自己的背包。背包里有她的帳號卡,還有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色髮帶。寧源離開那天,他把它遞給她說「幫我收著」,她沒問為什麼,只把它疊好放進了背包最裡層。後來她每晚訓練完回到宿舍,都會把這條髮帶拿出來看一會兒,然後再放回去。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有時候又覺得,能這樣想著一個人,也挺好。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順著玻璃的弧度匯成一股股水流,她的眼睛跟著其中一股往下滑,滑到車窗邊緣,再落進看不見的黑暗裡。她不知道寧源此刻在不在G市。自從他離開皇風後,他只說「我會回來」,沒說什麼時候。她咬著下唇,把懷裡的背包又抱緊了一點。

  謝念殊坐在大巴最後一排,長腿微屈,鞋尖碰著前面座位的底部。他看著外面灰暗的天,忽然覺得這雨下得有些可笑。不就是一場常規賽,有必要搞得像去送葬一樣嗎。輸了微草就丟了魂,那下一場是不是連鍵盤都不敢碰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脆弱的隊伍——他以前的隊友不會這樣,他以前的隊友眼裡只有勝利,沒有那麼多婆婆媽媽的情緒。可他又不得不承認,坐在這些人中間,他能感覺到一種切切實實的「散」。不是戰術上的散,是心裡那根弦斷了。他用鞋尖踢了踢前座的椅背,沈萬河回頭看了他一眼。謝念殊沒有和他對視,只把那隻藍眼睛斜斜地睨向窗外。泥土。他心裡忽然冒出這個詞。不,這些人連泥土都算不上,快成散沙了。

  大巴在體育場館的選手通道前停穩。門打開的一瞬間,潮濕的雨氣裹著風灌進來,把所有人的頭髮和衣角都打濕了幾分。他們不明不白地下了車,又稀里糊塗地跟著工作人員往休息室走。藍雨的主場很大,走廊縱橫交錯,穹頂高得讓人心裡發空。田森來過好多次,可這一次他無端地覺得陌生——燈太亮了,走廊太寬了,牆上的藍白色標識像一片片冷冰冰的金屬片,連方向都像被雨夜扭曲了。他沉默地走在最前面,腳步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見的泥漿里。

  南柳青第一個推開休息室的門。他本來只想進去把背包放下,動作甚至有點隨意。但門開的那一瞬,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休息室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藍色頭髮沒扎,發尾濕漉漉的,像剛冒雨從外面走進來。他抬起頭,朝門口那幫還愣著的人笑了一下。

  蘇未晞從田森身後衝出來,動作快得她自己都沒想到。她撲進那個身影懷裡,額頭撞在他的胸口,兩隻手死死抓著他背部的衣服。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聲音里全是壓了太久的委屈,幾個字幾個字地從喉嚨里往外蹦:「你個混蛋……在外面野夠了……終於知道回來了。」她越說越小聲,尾音被哭腔吞掉了。

  「沒事了,姐,我回來了。」寧源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很輕很穩。蘇未晞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還在不住地顫。她想起自己在樓梯間對賈玉桐說的那些話,她說「能碰到就已是三生有幸」,說「要怪只能怪他確實是個混蛋」。現在這個混蛋回來了,那些懂事、那些體面、那些「我尊重你的選擇」全都在這一刻稀碎。她只想這麼抱著他,聽他叫自己一聲「姐」。

  寧源拍著她,目光越過她的發頂,掃向休息室里的眾人。田森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南柳青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臉上漸漸浮起那個標誌性的笑,但這一次,那笑里多了很多以前沒有的東西,真真切切,像雨後的風。何偉堂躲在任俊馳身後,眼睛已經紅了一圈,耳朵更是紅得發亮。徐匯柳沉默著,但他的肩膀鬆了下來,像卸下了一件穿了太久的重甲。沈萬河站在最後,手裡還攥著那副剛擦乾淨的眼鏡,鏡片上印著寧源的身影。

  「各位,我回來了。」寧源說,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死水裡,水花四濺。「在奪冠之前,我不走了。」

  田森走過來,用力拍在寧源的肩膀上。他的力道一向重,像戰鐮揮出去時那樣沉。「臭小子,回來就好。」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南柳青也湊過來,一巴掌拍在寧源另一邊肩膀上:「就是,回來就好。你再不回來,我們這隊伍都快被你熬成一鍋夾生飯了。」他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可寧源看見他眼底有血絲,像熬了很多夜。

  謝念殊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冷眼看著這一切。他不理解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在他眼裡,寧源不過是離開了一段時間。人這一生,離別是常態,背叛是常態,失去也是常態。為什麼要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他看到蘇未晞紅著眼睛從寧源懷裡退出來,看到何偉堂用袖口偷摸眼角,看到連田森那樣像石頭一樣的人都在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那感覺像極了在柏林的第一年冬天,他獨自坐在公寓落地窗前看著外面下雪,懷裡抱著謝憶綰織的圍巾,胸口空落落的。

  寧源這時也朝他看過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了一下,像兩把刀架在一起。寧源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那隻手很白,手指修長,掌心朝上,像在邀請又像在挑釁。「我回來了,驕傲的國王。」寧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看這一次,我怎麼把你踩在腳下。」

  謝念殊的興趣頓時被調動起來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左眼藍得像極地的冰,右眼黑得像深淵的井。在姐姐的庇護下,即使家族拋棄了他,他仍過著富足的生活。下人們即使知道他失了勢,明面上也不敢對他有任何忤逆。他身邊的人要麼怕他,要麼敬他,要麼有求於他。唯獨眼前這個人,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他面前,把刀尖抵在他喉嚨上,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算計,只有讓他渾身血液都燒起來的那種東西。他忽然覺得,這麼多天以來,他第一次有了「想打榮耀」的欲望。只有烈馬,才配得上馴服的快感。他從小到大沒輸給過任何人,連謝憶綰都捨不得讓他受半點委屈。他要的從來不是平凡地贏,而是遇強則強。現在,這個人終於回來了。

  「隨時放馬過來。」謝念殊走過來,一巴掌拍開寧源的手。兩個人的手掌在空中交錯的瞬間,竟同時往前推了一寸,力道撞在一起,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毫無徵兆的音爆,像是兩個心臟重重碰在一起。

  時間回到前一晚。寧源站在藍雨訓練室外,敲了敲門。喻文州正在整理錄像資料,聽見聲音抬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進來。寧源把門關上,坐到他對面,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沉默了片刻。「喻哥,我想要回皇風戰隊。」

  「為什麼?」喻文州沒有驚訝,只是放下手裡的筆,安靜地看著他。

  「這幾天開荒,我有些理解老郭為什麼退役了還放心不下皇風了。老郭當年離開後,掃地焚香由呂良接任。呂良道心破碎之後,年輕的田森被臨危受命,成了皇風的隊長。可皇風的魂,在那一刻已經沒有了。一個戰隊沒了魂,就只剩一副軀殼。我去了皇風之後,精氣神才慢慢醒了過來,又慢慢轉移到了我身上。其實,就連我也說不好,我能不能做好皇風戰隊的魂。」

  他停了一下,把指節捏得發白,「所以,我要回去,給皇風戰隊重新立起一個新的魂。也算報答老郭。老郭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還給做出了一把超標的銀武,送給了我。這份恩,有點難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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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賽如約開始。聯盟沒有轉播這場,場館裡只有主持人在做簡單的流程播報,沒有解說。三場個人賽,皇風出師不利,一比二落後。蘇未晞輸給了藍樂樂,任俊馳贏下了徐景熙,南柳青敗給了盧瀚文。觀眾席上藍雨粉絲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而皇風粉絲的方陣里,那面黃黑色的隊旗一直安靜地垂著。但很快,皇風在擂台賽上拿下了勝利。何偉堂雖出師不利,可田森打出一穿二,謝念殊守在最後一個,用此去經年把藍雨的守擂大將斬落馬下。三比二,皇風反超。

  團隊賽即將開始。皇風休息室里,寧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那雙手在燈光下白得有些過分,手指張開又合攏,指節發出極輕的咔嚓聲。任俊馳在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要用什麼帳號?路西法,還是風華散?」

  「看好就行了。」寧源說,然後轉身朝蘇未晞笑了笑,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說,「接下來你好好休息吧,姐。」

  藍雨戰隊的團隊賽名單先一步公布,還是那五張卡:索克薩爾,喻文州。夜雨聲煩,黃少天。流雲,盧瀚文。潤物無聲,藍樂樂。靈魂語者,徐景熙。第六人,濤落沙明,宋曉。藍雨的出場名單打在場館中央的大屏上,觀眾的歡呼聲並沒有多麼熱烈——這不是藍雨第一次排出這套陣容,他們早就看慣了。


  寧源,歸隊。

  全場像被澆了一瓢沸水,轟的一聲炸開了。皇風粉絲的黃色方陣里有人尖叫,有人從座位上跳起來,有人把手裡那麵團了半場的隊旗重新展開,拼命地揮。藍雨粉絲則是倒吸著氣——寧源回來了,而且用的是一張他們從沒見過的鬼劍士帳號。莉莉絲。三個字在屏幕上泛著幽藍的微光,像一柄從舊夢裡抽出的刀,抵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仿佛在宣告所有人: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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