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午夜莊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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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別墅的地形發生了劇烈的改變,走廊被重新切割,房門的位置被重新排列,但構成這座莊園的物質本身並沒有發生變化——牆壁還是那些貼著暗紋壁紙的牆壁,廊柱還是那些雕刻著藤蔓圖樣的廊柱,壁爐還是那些黃銅鑲邊的老舊壁爐。高英傑在微草訓練營里學過一項基本功,那就是在陌生地圖中記住每一個房間的相對位置與標誌性陳設。他之前在一樓廚房探索時就注意到,那個壁爐的銅質爐門上刻著一頭臥虎,虎眼半閉,仿佛在假寐。此刻木恩在走廊里騎著掃把穿梭於變換的牆壁之間,他憑藉記憶繞過一個又一個被移位的橡木隔斷,不出他所料,那扇臥虎爐門又出現在了廚房裡——只是這次它不在原來的位置,而是在廚房東側一處原本空無一物的牆角下方。那裡原本是一堵結實的石砌外牆,現在卻豁然洞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很深,一眼看不到底,連火焰的微光都只能照亮前三五級台階,再往下便是一片濃稠如實質的黑暗。

  「隊長,我找到地窖入口了。」高英傑的聲音從語音頻道里傳出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木恩小心翼翼地將掃把降到身側,然後從腰間掏出一個魔術道具。噗——一朵幽藍色的火焰躍然在木恩指尖,火光跳動著將他年輕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這枚火焰魔術道具是元素法師的低階共享技能,幾乎所有法師系職業都會在技能樹里點上一點以應對黑暗地圖,但它的照明範圍實在有限,比驅魔師的照明符窄得多,更無法像機械師轉職技能的電子義肢那樣提供夜視能力。不過對於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窖來說,有總比沒有好。

  二十四職業中,不同職業都有不同的側重點,因此能在黑暗中看清前路的職業並不多。除了法師系低階共享的火焰道具外,就只有驅魔師的照明符和機械師的轉職技能電子義眼。哪怕是氣功師的雲體風身,也僅僅只是能感知到物品的大概樣貌,無法像電子義眼技能賦予機械師那樣有夜視能力。高英傑的魔道學者雖然屬於法師系,但他的職業更側重飛行和道具投擲,照明對他來說並不是長處。不過在這種絕境中,沒有那麼多挑三揀四的餘地。

  木恩向下走去,每下一級台階,靴底踩在石板上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回聲在狹窄的樓梯井裡來回彈跳,仿佛有另一個人正跟在他身後同步下樓。他走了大約將近一分鐘,幽藍色的火焰終於照到了一扇深紅色的大門。門是整塊實木製成的,表面布滿了歲月留下的裂紋。門上有一個鐵窗,欄杆鏽跡斑斑,透過欄杆往門後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黑暗。木恩伸出手推了推門,門紋絲不動。他又用肩膀頂了一下,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是個木門,但好像需要鑰匙才能打開。」高英傑向王傑希匯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因為在黑暗中待久了,人會不由自主地放輕呼吸,仿佛怕驚擾到什麼不該驚擾的東西。

  「那麼強行打開呢?用掃把旋風試試。」王傑希詢問。

  「不行,是蛇紋木,密度太大。」賈玉桐的聲音從語音頻道里接過了話頭。他蹲在地窖最深處那間密室的牆角,氣功師的布甲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磚牆,手裡正握著剛從子鼠銅首嘴裡拔出來的第一把鑰匙。他早就研究過這種木門——在學習銀武設計時,有一門課程專門講榮耀里各種特殊材質的物理屬性。蛇紋木是榮耀里密度最高的木材之一,物理抗性和法術抗性都極高,別說掃把旋風,就算是驅魔師的飛火流星砸上去,也只能在門板上留下一道焦痕,根本無法破開。它的弱點只有對應的鑰匙。設計這張地圖的人顯然不想讓選手靠蠻力通關——這是一張必須靠腦子解的圖。

  地窖的最深處,十二生肖銅首像在雲體風身的淡藍色光芒中沉默地注視著昨葉何草。賈玉桐的手指在鼠首的鑰匙上停了片刻,然後拔出來,又插入牛首下方的鎖孔,咔噠一聲,鑰匙只進去了一半就再也推不動了。不對。他把鑰匙拔出來,繼續試龍首——鑰匙根本插不進去,孔的形狀不對。然後是兔首,同樣插不進去。他的動作很快,一把接一把地試,每一把鑰匙都在銅首嘴裡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但他在試到第五把的時候,手突然慢了下來。

  虎首。他的目光停在正中央那個空了的虎首上,那隻銅鑄的虎頭張著大嘴,獠牙鋒利,眼眶裡卻空空蕩蕩。它的嘴裡沒有鑰匙。但他從進這間密室的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了——虎首正下方的地面上散落著幾片碎裂的陶瓷片,還有一個被摔破的酒罈子底。再遠一點的地方,他之前走過酒窖時看到的那壇虎骨酒,標籤上「虎」字還清晰可見,而壇口已經空了。

  在這座封閉的莊園裡,誰配喝虎骨酒?誰配被稱為虎?他的腦海里浮現出此去經年在走廊里倒拖鐮刀一路帶出火花的畫面——那個白袍驅魔師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把每一場戰鬥都當成廝殺。他又想起寧源在電話里和他描述過謝念殊在會議室里用那雙異瞳冷冷掃過所有人時說「我不在乎你們看我的眼光」——儘管那是寧源轉述給他的,但賈玉桐幾乎是本能地在腦中勾勒出了那張臉,那雙左黑右藍的眼睛,那個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高傲。虎是百獸之王,而謝念殊在這座莊園裡,確實把自己當成了王。

  鑰匙在他身上。系統從一開始就把「虎」的鑰匙分配給了謝念殊——那個刷新在一樓雜物間、獨自一人,卻擁有著打開這座莊園最關鍵鑰匙的人。他是皇風的突破手,也是這座午夜莊園的「虎」。如果鑰匙真的在謝念殊身上,那麼無論自己在這裡解開多少謎題、找到多少線索,最終的出路都必須經過他。賈玉桐咬了咬牙。他討厭這種被動的感覺,討厭這種無論怎麼努力最後還是要回到那個人身上的荒謬邏輯。

  「隊長,我猜鑰匙可能被系統放在了此去經年身上,怎麼說?」賈玉桐在語音頻道里開口,語氣儘量維持著他一貫的從容,但王傑希聽得出那聲音里藏著一絲緊繃。那是賈玉桐每次面對無解棋局時的習慣——越是覺得棘手,聲音反而越平靜。

  「能有啥說法啊。」王傑希無奈地回復。王不留行正騎在滅絕星辰上,懸浮在三樓書房的最里側。這間書房的四面牆壁都頂到了天花板,書脊上的燙金字體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泛著暗沉的反光。王不留行翻完最底層一排書架上的皮革精裝書之後一無所獲,便操控掃把將自己托起來,懸浮在半空中逐層檢查高層書架上的書籍。忽然,他發現有擠在一起的兩本書之間夾著一張泛黃的紙片。那張紙被夾得很緊,只露出窄窄的一條邊。

  王不留行操控滅絕星辰飛過去,掃把尾端的星輝在書架上投下一小圈淡金色的光暈。他把紙抽出來,小心地打開。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緣有幾處細小的蟲蛀痕跡,但紙面上的字跡仍然清晰——上面寫著幾句婦孺皆知的童謠,筆畫歪歪扭扭,像是某個孩子在很久以前用歪斜的鉛筆寫下的: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打到小松鼠。」

  王傑希正要開口把這條線索同步給賈玉桐,一道凌厲的破空聲突然從書房門口襲來。他幾乎是本能地一拉掃把,王不留行側身讓過,那把戰鐮擦著他的披風邊緣劈進了他身後的書櫃。橡木書架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口,書頁碎屑如雪花般飛舞。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皇風隊長田森。掃地焚香的板甲在書房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硬的光澤,戰鐮在劈空之後立即迴轉,橫掃向王不留行掃把尾端的流蘇。符紙在他腰間輕輕晃動,升天陣蓄勢待發。田森在二樓被機關切斷了與未晞和溫柔天使的聯繫之後,沿著新出現的旋轉樓梯獨自搜上了三樓。既然暫時無法與隊友匯合,那就先找到對方的隊長。這樣既能牽制住微草的核心,又能為樓下的隊友爭取時間。

  「隊長怎麼了?」賈玉桐的聲音從語音頻道里傳來。他正在密室深處一把一把地試著剩下的鑰匙,木恩蹲在鐵門後面,透過欄杆縫隙把火焰高高舉起,幫他照亮著每一把銅首。

  「沒什麼,田森在我這兒。」王傑希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沉穩,仿佛那把劈碎了他身後書架的戰鐮不過是路過的一陣風。王不留行不斷以詭異的走位閃躲著掃地焚香的連續攻擊——不是直線後退,而是以常人難以預判的曲線在書架之間穿梭。他的掃把從不在同一個高度停留超過半秒,上升、俯衝、急轉、側滑,每一個動作都踩在田森符紙出手的預判死角上。「我找到一個童謠,你聽聽——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打到小松鼠。」

  賈玉桐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這句話很好理解,獵人們結隊上山獵殺猛虎,只有擊倒虎才能拿到鑰匙離開莊園。這和他在密室里推理出的結論完全吻合。可後半句呢?老虎不在家,打到小松鼠。如果老虎在家,獵人們理應獵虎;但老虎不在家的時候,獵人們打了一隻松鼠回來交差?松鼠是什麼?松鼠在這個隱喻里,是什麼?他一邊把第十一把鑰匙從亥豬銅首的嘴裡拔出來——這把也不對——一邊站起身,操控昨葉何草重新走向那面銅首牆。

  昨葉何草站在十二生肖銅首面前,雲體風身的淡藍色光芒照亮了每一隻銅首嘴裡叼著的鑰匙。他忽然抬起手,用捉雲手一把抓過來一個散落在地上的空酒瓶。賈玉桐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一組乾淨利落的連招,捉雲手將酒瓶懸在半空中,然後狠狠地朝虎首砸了下去。那隻被銅澆築的虎頭在酒瓶的撞擊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不是陶瓷的悶響,而是玻璃般的脆響。銅首表面布滿了裂紋,然後整隻虎頭在昨葉何草面前碎裂開來,碎片稀里嘩啦地落在石磚地上,滾到那些散落的白骨之間。老虎不在家——既然虎不在,那這銅首就不配被稱為虎。現在虎首已經碎了,老虎是真的「不在家」了。既然虎不在家,那麼能代替虎交出鑰匙的,就應該是——子鼠。昨葉何草伸出手,一把抓住子鼠嘴裡那把鑰匙。這一次他沒有任何猶豫,操控昨葉何草轉身衝出密室,布甲在狹窄的走廊里飛速掠過,腳步聲在地窖潮濕的地面上急促地迴蕩。他穿過酒窖、繞過那條曾經讓他迷路的岔路、一頭衝上剛才木恩走過的通道,停在深紅色大門前,把子鼠鑰匙插入鎖孔。咔噠,鎖芯轉動。門開了。

  木恩反應極快,第一時間把掃把尾端的星輝亮度調到最大,然後精準地將火焰甩在牆壁上一根根蠟燭的燭芯上。火焰沿著牆面蔓延開來,將整間密室照得通亮。昨葉何草環顧四周,墨綠色的布甲在燭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賈玉桐忽然注意到天花板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片——剛才雲體風身的氣場感知里竟然沒有察覺,這紙片大概是覆了一層特殊的魔法塗層,能屏蔽氣功師的感知。看來設計這張地圖的人從一開始就做了多手準備,既給了魔道學者在地窖里點燈的權利,又藏了一些只有點了燈才能發現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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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傑,你看天花板。」木恩順著賈玉桐提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張紙片。他操控掃把飛起來,小心翼翼地飛到天花板下,手指在鍵盤上微調著飛行的高度,把紙張從天花板上撕了下來。紙片很薄,邊緣已經有些焦脆,但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木恩飛回地面,把紙片遞給昨葉何草。賈玉桐接過紙片,借著燭光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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