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多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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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家隱蔽小吃店的角落裡,寧源正埋頭對付一碗生滾粥。粥是現煮的,米粒在砂鍋里被熬得綿軟如絨,滾燙的粥面上浮著幾片薄得透光的魚片和一小撮薑絲,熱氣蒸騰而上,糊了他半張臉。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好幾下才送進嘴裡。桌上還擺著一份生醃——花蟹在醬汁里醃得入味,蟹肉剔透彈牙;半隻白切雞皮滑肉嫩,旁邊擱著一小碟姜蔥蘸料;兩籠抽屜式腸粉,粉皮薄得透光,裹著鮮蝦仁和韭黃段,淋了甜醬油之後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寧源又舀了一勺粥。


  「可是你怎麼吃都不胖,不是嗎?不像我。」藍樂樂坐在他對面,面前是一碗雲吞麵。她用筷子夾起一隻雲吞,小口小口地咬著麵皮,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正在往頰囊里藏堅果的倉鼠。寧源抬起眼看著她。店裡的燈光很暗,只有頭頂一盞老舊的暖黃吊燈,光線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麻花辮搭在肩膀一側,幾縷碎發垂在耳際,和那天在高中畫圖教室里被洛雲盤問「你們兩個談上了吧」時一模一樣。

  寧源回想起兒時間的點點滴滴,看著面前的伊人,眼神不禁有些痴了。

  「好看嗎。」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她連頭都沒抬,還在專心致志地對付那隻雲吞。

  「好看。」寧源的大腦不假思索地替嘴巴做了決定。然後他的大腦才追上嘴巴的進度——我剛剛說了什麼。他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紅,紅色一路蔓延到耳尖,再到額頭。他張了張嘴想補救什麼,但舌頭像打了結。藍樂樂筷子上的雲吞掉回了碗裡,濺起一小朵湯花。她也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多挑逗人的話。藍樂樂呀藍樂樂,這還是你嗎?你平時不是這樣的——你不是應該在賽場上果斷精準地丟出閃光彈嗎,不是應該在媒體鏡頭前大方得體地微笑嗎,不是應該在粉絲們喊「潤物無聲加油」時從容地朝他們揮手嗎。怎麼這個人只是坐在對面喝了口粥,你就變成了一個連筷子都拿不穩的笨蛋。

  兩個人垂著頭紅著臉,誰都不敢看誰。窗外的G市夜色還亮著霓虹燈,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深夜貨車的引擎聲。小吃店老闆在後廚哼著斷斷續續的老歌,砂鍋里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年輕人之間的感情是最衝動的——為了你我可以忽視一切,可以毫不猶豫地在萬人面前說「藍樂樂我喜歡你」;也是最難克制的——日裡月里,都在想你,訓練時想你,比賽時想你,吃生滾粥時也想你。但也是最真摯的。不需要權衡利弊,不需要考慮得失,只是單純地想把所有覺得好的東西都給你——生滾粥分你一半,白切雞最嫩的雞腿留給你,這輩子剩下的所有時間也都給你。

  「你說我們這算是早戀吧……?」寧源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

  「應該不算吧……我都成年了……」藍樂樂說。她的手指在桌布邊緣繞了一圈又一圈。

  沉默再次降臨。苯胺與腎上腺素的分泌讓兩個人的大腦都處於一種微妙的缺氧狀態。寧源想,我現在應該說點什麼,我是那個在媒體採訪里能說出「謝謝粉絲們的包容與關愛」的人,是能在全明星舞台上臨場發揮出「藍樂樂我喜歡你」的人,我怎麼會在這個小吃店裡連一句「你吃雲吞的樣子很好看」都說不出來。但他就是說不出來。藍樂樂也在想,我剛才怎麼有勇氣說「好看嗎」那種話的,我現在應該把臉埋進碗裡假裝雲吞麵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然後這輩子都不要再抬頭了。但她還是忍不住用餘光偷偷瞟他。兩個人已經湊不出一個好用的大腦。

  藍樂樂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雙手撐著桌沿站起來。她的動作太快,椅子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她沒有抬頭直視寧源,目光落在他衣領那顆沒扣好的紐扣上,一隻手直直地伸向他,手指微微發抖。

  「重……重新認識一下。」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像是早就寫好在心裡反覆修改過很多遍的草稿。「我的名字是藍樂樂,今年十八歲,還有四個多月過生日。喜……喜歡的花是天堂鳥,喜歡的顏色是靛藍色,喜歡的人是爸爸媽媽,還有——」她咽了一口口水,腦子裡飛速閃過她看過的那些動漫里女主角這時候是怎麼說的。然後她發現那些台詞都沒有她接下來要說的話重要,「還有寧源。願望是寧源能一直幸福。以後的日子請多多關照。」

  咕咚。寧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也從椅子上站起來。他伸出手,手指還在微微發顫,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想起他們在Z縣的胡同口重逢那天晚上玉貔貅在他手心裡碎成了兩半,想起她在網吧角落裡趴在他椅背上看他打榮耀的樣子,想起她在天台上把臉埋進他胸口說「哥,我害怕」時的發香,想起剛才她在全明星舞台上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嘴唇時睫毛還在抖。那些畫面在這片刻間快速閃回,然後定格在她現在這張臉上——垂著頭紅著臉,手伸向他,說著以後的日子請多多關照。

  「我……我叫寧源,還有五個月過十八歲生日。喜歡的花不知道,應該是茉莉。喜歡的顏色是深藍和血紅,喜歡的感覺是自由……我……」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微微收緊,把她的小手完整地包在掌心裡。「愛的人很多,但只喜歡你一個。我知道自己不太會說話,不太會表達,可能做不了一個完美的男朋友,希望多包容一下。」他說完這些話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一口氣說過這麼多字。

  兩個人同一時間抬起頭看向對方,看到對方複雜的眼神——有緊張,有期待,有不好意思,有那種藏了很久很久終於說出口的踏實。然後忽然同時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壓不住嘴角的、傻乎乎的、被苯胺和腎上腺素攪得亂七八糟又莫名其妙覺得很高興的笑。

  「隊長,隊長,你說藍樂樂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來啊?她真被寧源這小子拐跑了。」黃少天在藍雨基地的休息室里來回踱步,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走幾步喝一口,喝完繼續走。他今晚的亢奮程度比平時高了至少兩個等級——寧源當眾表白把氣氛推到了最高點,他激動得差點把椅子扶手掰斷。但現在都散場這麼久了,樂樂還沒回來,他一個當隊友的能不擔心嗎。

  喻文州靠在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戰術雜誌,嘴角掛著那個萬年不變的溫和微笑。藍樂樂出去前早和他打過招呼——她拿著索克薩爾的帳號卡來找他時,他就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他沒有多問,只是笑著把帳號卡放到她手裡,說「別讓他太累」。這個「他」指的是誰,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稍安勿躁,少天。樂樂是成年人了。」

  「可是隊長——」黃少天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喻文州。他的表情難得地認真了起來,剛才那種為寧源和藍樂樂高興的亢奮被另一種更沉的情緒壓了下去。「隊長,你明明技術還沒有下滑,明明還能打很長時間職業。你看韓文清,都打了十一年了——你真的要退位嗎?」

  喻文州翻雜誌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雜誌合上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黃少天。休息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外的G市夜色在霓虹燈的映照下泛著淡紫色的光。他的目光還是那麼溫和,但說出來的話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通透。「技術不如後輩,自然應該讓位,不是嗎。」

  「可是——」黃少天還要再說,喻文州少有這麼打斷他的話。「沒有什麼可是,這就是事實。」

  沉默。黃少天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知道喻文州是什麼時候做出這個決定的——從寧源第一次來藍雨時,從他看到寧源用術士擊敗自己時,從他在這幾天把索克薩爾交給藍樂樂、讓她去給寧源當新秀挑戰賽的對手時。一切都有跡可循,他只是不願意去承認。

  「一切都交給時間吧。」喻文州重新拿起雜誌翻開。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而從容,像是在說今晚食堂的夜宵還不錯。「相信藍雨終將會迎來屬於它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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