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17.步步驚心
回到太子府時，夜色已深。
弘政在馬車顛簸中已經昏昏欲睡，被昱安抱在懷裡，小腦袋歪在她肩上，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半句沒說完的夢話。
一家人換下沾了宴席酒氣的衣裳，在正廳中重新落座，丫鬟重新上了熱茶。
笙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試探：「你說，老爺子知道太子二廢二立之後，是立刻傳位，還是讓你繼續二廢二立？」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在座的人都聽得懂。
他們都知道，歷史上的胤礽經歷了兩次被廢、兩次復立，最終被囚禁至死。
而這一世，雖然許多事情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軌道，但康熙的心思依然是那個帝王的心思——誰也說不準他會不會在某一天，因為某些尚未浮現的原因，再次對太子舉起那把刀。
胤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笙歌懷裡的弘政身上——小傢伙被昱安餵了半塊糕點，此刻正靠在姑姑懷裡，小嘴還在慢慢地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滿足的小倉鼠。
他看著弘政，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反正皇位傳不到我屁股底下。」
他頓了頓，目光依然停留在弘政身上，聲音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我之前跟老爺子談過了。他讓我繼續坐著太子的位置，配合他演完這場戲——把那幾個傻子的野心都釣出來，讓他們鬧，讓他們爭，讓他們自己把自己折騰乾淨了。等到時機成熟，皇位直接越過我，傳給弘政。」
他笑了，那笑容中帶著釋然，「我這個太子，說白了就是個靶子。老爺子拿我當誘餌，把那幾個阿哥的野心都引出來，一個一個地收拾乾淨。等他們都老實了，弘政也長大了，到時候這張椅子就直接交到他手上。我嘛——」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做個逍遙王爺，挺好的。」
廳中安靜了片刻。
笙歌低頭看了看懷裡正專心致志地啃著糕點、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未來命運的弘政，忍不住伸手輕輕戳了戳他鼓鼓的腮幫子，低聲說了一句：「小子，你可是有個好阿瑪。」
弘政被戳得一愣，抬起頭茫然地看了姑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啃他的糕點，渾然不知大人們在說什麼。
暗衛的效率很高。
馬爾泰·若曦被帶入暗室之後，刑具尚未上身，僅僅是牆上那些斑駁的血跡和鐵架上陳列的各色器具，便已讓她徹底崩潰。
她幾乎是哭著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盤托出，毫無保留。
暗衛將供詞整理成冊，連夜呈送到了乾清宮。
康熙坐在御案後，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份供詞。
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平靜到讓侍立在旁的梁九功感到脊背發涼。
供詞上的內容，每一行都在顛覆他所認知的世界——她來自三百年後；太子兩廢兩立；沒有龍鳳雙胎，十一阿哥早殤；漠北沒有統一，準噶爾部直至乾隆朝才被徹底平定。
康熙合上供詞，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太子妃懷弘政的時候，他曾動過給太子賜人的念頭——太子成婚已久，後院卻始終只有太子妃一人，這在皇室中實在罕見。
他當時召太子來商議此事，太子的回答卻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他親手帶大的兒子跪在他面前，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說：「皇阿瑪，兒臣這一輩子，就守著太子妃一個人過了。若這胎是個嫡子，以後皇阿瑪您就培養他吧。兒臣太累了，等弘政能擔事之後，兒臣只想帶著太子妃到處走走，看看這大清的山河。」
他當時不懂。
不懂太子眼底那抹深沉的疲憊從何而來，不懂一個正當壯年的儲君為何說出「太累了」這樣的話。
他只當是太子性情溫和，不喜爭鬥。
如今他懂了——太子知道自己會被廢，知道自己即便復立也終究坐不穩那張椅子，知道這場父子之間的博弈註定要以他的退場告終。
所以他早早地為自己選好了退路：培養弘政，然後帶著妻子遠離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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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個長壽的、猜忌的、遲遲不肯放權的父親，太子的路只會越來越如履薄冰。
康熙睜開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水上，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大殿正中，抬頭望向那塊高懸的「正大光明」匾額。
匾額之後，藏著他早已擬好的傳位詔書。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梁九功幾乎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梁九功。」
「奴才在。」
「把梯子搬來。」
梁九功愣了一下，但不敢多問，連忙叫人搬來了梯子。
康熙親自登上梯子，取下匾額後的錦匣，打開，拿出裡面的詔書，回到御案前。
他重新鋪開一張空白的詔書，提筆蘸墨，一筆一划地寫下新的內容。
墨跡干透之後，他取出玉璽，穩穩地蓋了上去。
然後他將新的詔書封入錦匣，親自登上梯子，放回了匾額之後。
他站在梯子上，沒有立刻下來，而是望著那塊匾額，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說給梁九功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朕的兒子，朕自己心疼。」
弘政在馬車顛簸中已經昏昏欲睡，被昱安抱在懷裡，小腦袋歪在她肩上，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半句沒說完的夢話。
一家人換下沾了宴席酒氣的衣裳，在正廳中重新落座，丫鬟重新上了熱茶。
笙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試探：「你說，老爺子知道太子二廢二立之後，是立刻傳位，還是讓你繼續二廢二立？」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在座的人都聽得懂。
他們都知道，歷史上的胤礽經歷了兩次被廢、兩次復立，最終被囚禁至死。
而這一世，雖然許多事情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軌道，但康熙的心思依然是那個帝王的心思——誰也說不準他會不會在某一天，因為某些尚未浮現的原因，再次對太子舉起那把刀。
胤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笙歌懷裡的弘政身上——小傢伙被昱安餵了半塊糕點，此刻正靠在姑姑懷裡，小嘴還在慢慢地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滿足的小倉鼠。
他看著弘政，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反正皇位傳不到我屁股底下。」
他頓了頓，目光依然停留在弘政身上，聲音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我之前跟老爺子談過了。他讓我繼續坐著太子的位置，配合他演完這場戲——把那幾個傻子的野心都釣出來，讓他們鬧，讓他們爭，讓他們自己把自己折騰乾淨了。等到時機成熟，皇位直接越過我，傳給弘政。」
他笑了，那笑容中帶著釋然，「我這個太子，說白了就是個靶子。老爺子拿我當誘餌，把那幾個阿哥的野心都引出來，一個一個地收拾乾淨。等他們都老實了，弘政也長大了，到時候這張椅子就直接交到他手上。我嘛——」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做個逍遙王爺，挺好的。」
廳中安靜了片刻。
笙歌低頭看了看懷裡正專心致志地啃著糕點、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未來命運的弘政，忍不住伸手輕輕戳了戳他鼓鼓的腮幫子，低聲說了一句：「小子，你可是有個好阿瑪。」
弘政被戳得一愣，抬起頭茫然地看了姑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啃他的糕點，渾然不知大人們在說什麼。
暗衛的效率很高。
馬爾泰·若曦被帶入暗室之後，刑具尚未上身，僅僅是牆上那些斑駁的血跡和鐵架上陳列的各色器具，便已讓她徹底崩潰。
她幾乎是哭著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盤托出，毫無保留。
暗衛將供詞整理成冊，連夜呈送到了乾清宮。
康熙坐在御案後，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份供詞。
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平靜到讓侍立在旁的梁九功感到脊背發涼。
供詞上的內容，每一行都在顛覆他所認知的世界——她來自三百年後；太子兩廢兩立；沒有龍鳳雙胎，十一阿哥早殤；漠北沒有統一，準噶爾部直至乾隆朝才被徹底平定。
康熙合上供詞，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太子妃懷弘政的時候，他曾動過給太子賜人的念頭——太子成婚已久，後院卻始終只有太子妃一人，這在皇室中實在罕見。
他當時召太子來商議此事，太子的回答卻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他親手帶大的兒子跪在他面前，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說：「皇阿瑪，兒臣這一輩子，就守著太子妃一個人過了。若這胎是個嫡子，以後皇阿瑪您就培養他吧。兒臣太累了，等弘政能擔事之後，兒臣只想帶著太子妃到處走走，看看這大清的山河。」
他當時不懂。
不懂太子眼底那抹深沉的疲憊從何而來，不懂一個正當壯年的儲君為何說出「太累了」這樣的話。
他只當是太子性情溫和，不喜爭鬥。
如今他懂了——太子知道自己會被廢，知道自己即便復立也終究坐不穩那張椅子，知道這場父子之間的博弈註定要以他的退場告終。
所以他早早地為自己選好了退路：培養弘政，然後帶著妻子遠離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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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個長壽的、猜忌的、遲遲不肯放權的父親，太子的路只會越來越如履薄冰。
康熙睜開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水上，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大殿正中，抬頭望向那塊高懸的「正大光明」匾額。
匾額之後，藏著他早已擬好的傳位詔書。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梁九功幾乎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梁九功。」
「奴才在。」
「把梯子搬來。」
梁九功愣了一下，但不敢多問，連忙叫人搬來了梯子。
康熙親自登上梯子，取下匾額後的錦匣，打開，拿出裡面的詔書，回到御案前。
他重新鋪開一張空白的詔書，提筆蘸墨，一筆一划地寫下新的內容。
墨跡干透之後，他取出玉璽，穩穩地蓋了上去。
然後他將新的詔書封入錦匣，親自登上梯子，放回了匾額之後。
他站在梯子上，沒有立刻下來，而是望著那塊匾額，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說給梁九功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朕的兒子，朕自己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