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埃里克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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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濃活了這麼久都沒見過這麼離奇的綁架犯。

  寧可憋死餓死,也絕不容忍房間裡有半點蔥花味和肥皂沫。

  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殺手,擁有一個豪華的地宮,不圖加尼爾家族的金條,不圖撕票尋仇,也不圖色圖權,只為讓她學鋼琴。加尼爾家花重金請的皇家宮廷音樂教習,都沒這個人這麼有責任心。

  更離奇的是,這個綁架犯似乎把奴隸虐待和精英教育搞混了。

  第一天沒有彈琴,埃里克把她帶到了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讓她站在房間中央對著他。濃濃一開始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直到站得腿酸的時候,他突然問她喜歡什麼顏色。

  「啊?」

  「聽力殘疾也是加尼爾家族引以為傲的遺傳病之一麼?」埃里克居高臨下地眯起眼,語氣里滿是不耐煩。濃濃在確定他不是在用某種密碼下達死亡通牒後,她試探性地、小小聲報了一個:「……綠色?」

  「膚淺的樹蛙審美。你比較適合紅色,以後喜歡紅色。」

  「那你還問我!」

  「提問是為了確認你的審美缺陷究竟病入膏肓到了什麼程度,加尼爾小姐。而事實證明,甚至比我預期的還要低能。」

  「你到底要幹什麼!」

  「給你做棺材!」

  埃里克咬牙切齒地甩下這句惡毒的話,斗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暴躁的弧線。

  濃濃扒在書房門框上探頭探腦,只見那抹黑色身影大步跨上了停泊在岸邊的黑木小舟。他抄起一支細長的鐵木長篙,在水底石壁上一點。

  鐵柵欄從水底升起,小船悠悠飄了過去。

  「你要出去啊,早點回來。」

  船上的人身形猛地一頓:「把嘴閉上!加尼爾小姐!別在我的音樂神殿裡吐出任何一句家庭式的噁心蠢話!我不是去給你買蘋果餡餅的馬車夫!我是去準備鋸條、火藥,以及把你那張多餘的嘴徹底縫死的麻線!」

  「好吧對不起,我會乖乖等你回來。」

  「閉嘴!在我回來之前,哈農第一條,移調十二個半音。每一個小節錯一個音,或者折指一次,回來我就切掉你對應的一根指甲。」

  水底機關發出一陣沉重的鏈條絞合聲,鐵柵欄在他身後落下。

  濃濃撇了撇嘴,小聲罵了一句,幾乎是用氣音在罵。

  「我一直在看著你。」

  那道幽靈般的聲音瞬間從頭頂上方的岩縫裡砸了下來。

  濃濃嚇得脖子一縮,差點沒一頭栽進地下湖裡。她驚疑不定地猛抬頭看向黑黢黢的岩頂,四面八方只有水滴落下的微弱聲響。

  磨洋工這個詞是怎麼來的?濃濃現在是小洋人,理所當然磨洋工。

  「咚——」一聲飽滿深沉的中央C。

  然後,是一片漫長的死寂。

  濃濃一開始還端正坐在琴凳上,目光專注地盯著樂譜上的第一小節,仿佛正在與神明進行靈魂的深層交涉,連眼睫毛都不眨一下。

  整整過去了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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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暴躁的催促聲,她開始彎腰駝背,一手撐著腦袋走神,想起來了就彈一個鍵。有時候半小時彈一個音,出不了錯。

  埃里克出去就是一天一夜。

  劇院尚未完工,他的音樂聖殿還有太多東西需要落定,包括小老鼠的房間。即便是老鼠的房間,也必須符合他的審美,否則會髒到他的眼睛。

  等他辦完事回來。

  他已經興沖沖準備驗收哈農第一條,結果看到小老鼠虛弱地倒在書房沙發上。

  病了?

  他把她捏起來,晃了晃,擺成坐姿。小崽子砰的一下,額頭撞上他胸膛。

  「嘶——」

  還能出聲,沒死。

  「你做什麼了?」

  「餓。」

  埃里克:……

  他忘記告訴小老鼠乾糧的位置了。

  他罵她什麼都可以,但是不給吃的。濃濃很生氣!在吞下一大塊白麵包、一大塊奶酪和一瓶牛奶後,她打了一個飽嗝,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書房天花板的鐵藝吊燈鉤上。

  埃里克此時正在升降艙房間裡,拽著鏈條將購買的東西落下來,隔著兩道石牆,他聽到椅子落地砰的一聲。

  他停了手,側耳聽了三秒。

  小老鼠竟然沒把倒地的家具歸置回去?不可理喻!

  他鬆開鏈條,氣勢洶洶奔向書房。他已經在腦子裡起草好了訓誡的措辭——

  如果那張凳子的貼面被磕掉一個角,如果地毯上的溝需要換一整幅,如果書架上任何一本書因為這隻小崽子的蠻力而移位——

  看到書房裡場景的瞬間,所有措辭同時卡在了喉嚨里。

  小老鼠脖子上套著一根擰成的布繩,布繩另一端系在鐵藝吊燈鉤上。她在上面晃蕩,眼珠子已經翻白。

  「誰准你死在我的殿堂里!你差點毀了我的殿堂!該死的!」

  埃里克氣得聲音都劈岔了,將她放下來後,手指按在她頸側。脈搏還在。他把她翻成側臥,拍了兩下後背,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拇指頂開湊到她鼻尖。嗅鹽刺鼻,濃濃的身體猛的一抽,嗆咳了一聲,眼皮翻動,喉嚨里擠出一聲細細的嗚咽。

  埃里克把瓷瓶往地上一頓,開始罵。

  「你知道那盞吊燈鉤是什麼材質?是波斯黃銅,我親手從贊詹省帶回來的,整個法蘭西找不出第二個!你居然拿一根窗簾繩往上面系?你知不知道銅合金的應力極限有多低?你再在上面晃三秒,鉤子變形,銅芯折彎,整盞燈砸下來,我的波西米亞水晶吊墜會碎成粉末,而你的腦袋會像一個熟透的瓜瓤炸開,腦漿和血會順著地毯的紋理滲進波斯羊毛的每一條經緯線里——」

  他重重喘了一口氣,指著地上那截布繩,「還有那窗簾,里昂產的天鵝絨,一米五十法郎!你撕之前有沒有哪怕用你那核桃大的腦仁想過,我為什麼在書房掛五十法郎一米的窗簾?因為那幅窗簾的垂墜係數和房間的混響時間是經過計算的!你撕掉半幅,現在書房的聲學環境偏了百分之三,混響時間縮短了零點二秒,我在這裡聽琴的每個音都會偏!」

  他一口氣說了一堆,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小手摟著他的腰,臉埋到他懷裡嗚咽著,「你現在殺我……我不要被餓死……」

  「我什麼時候說要殺你了?」 ——某人越心虛語氣越暴躁。

  「你自己沒找到乾糧,怪我?」 ——某人把責任強行推回給她。

  「你以為我出去一天一夜是去做什麼?是去給你採購房間的家具!你居然上吊?」 ——某人覺得自己比她更委屈。

  小老鼠抱緊了他的腰,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那你……你以後對我好一點……」

  「好一點?」埃里克氣笑了,「你以為我們在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嗎?抬起頭!現在!」

  濃濃怯生生地抬起眼,埃里克緩緩抬起手,指尖抵在面具邊緣,他低頭看著她,「加尼爾小姐。

  你認識我這麼久,但你從來沒有問過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我為什麼要戴面具?」

  他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戲。一個幻想白馬王子的少女,在看到他面具下那半張臉後,尖叫、退縮、暈厥。然後他就可以俯下身,用最惡毒的語氣嘲諷她:「怎麼,你在期待什麼?一張能讓全巴黎的貴婦在沙龍里暈厥的臉?一副能讓你在日記本上畫滿愛心的皮囊?」

  「為什麼要問,腦子想想就知道了。」濃濃懶洋洋地望著他。

  埃里克皺起眉頭,這不是他想像中的回應,「知道什麼?」

  「你肯定覺得那半張臉不好看,遮起來的。」

  埃里克:……

  平時也不見她這麼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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