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埃里克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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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濃一覺醒來,頭頂畫著小天使壁畫的天花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玄武岩穹頂。她茫然地坐起來看著這個小石室,這似乎是一間書房。

  四面石壁被開鑿得平整,三面環繞的書架,擺滿了成百上千的大部頭。而她躺著的是一個血紅色的天鵝絨長沙發,沙發下還鋪著帝國墨綠色的地毯,光線暗淡,全靠書房外的燭光透進來。

  濃濃拉開毯子,身上的裙子還穿著,只是胸衣被扯掉了,還有靴子。她赤著腳下地,無聲地挪到牆壁的陰影里,探出半個腦袋。

  外頭是一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殿堂,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穹頂高聳入黑夜,無數銅鑄枝狀燭台靜默地燃燒著。在正前方最開闊的空地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宛如巨型黑色墓碑般的管風琴,成百上千根金屬音管,琴身嵌在天然的石壁上,金屬音管密密麻麻直插岩頂。

  大理石與胡桃木長桌上堆滿了散落的羊皮紙和各種工具——力學天平、化學蒸餾器、電鍍儀器、火藥罐與各種複雜的發條齒輪零件。

  濃濃在書房裡等到了肚子咕咕叫也沒聽到外面傳來一點動靜,她小心翼翼地試探地邁出一步又迅速收回,等了等,沒有任何反應。

  「有沒有人!」她大聲嚷嚷,聲音在空蕩蕩的穹頂間撞出一圈圈回音。然而偌大的石殿裡沒有任何回應。她那繃緊的神經在絕對的安靜里稍微鬆懈了一點,一點點挪出書房,迅速掃向四周,客廳最前面,有一座湖,停泊著一艘黑木小舟。

  「滴答……滴答……」掛鍾沉重的鐘擺聲忽然響起,驚得她渾身的汗毛倒豎了一下,兩條小腿倒騰著退回了書房。

  埃里克是一個無比暴躁的人,但他同時也是一個無比有耐心的人,否則他沒法建出這麼龐大的地下王宮。

  他坐在難以發現的陰暗角落裡,像座雕像,靜靜看著書房的方向。

  小蠕蟲縮回書房沒多久又邁著光溜溜的腳跑出來。

  他就這麼靜靜看著她在滿地宮探索。

  好奇會殺死貓。

  地宮布滿了他親手製造的致命機關,當那隻小蠕蟲站在六角鏡子刑訊室門前,他屏住了呼吸,陰暗地想像著她好奇推門而入的下場。

  推門吧!只要踩進門檻觸發彈簧,沉重的門就會轟然閉鎖。電光開啟,六面無窮反射的鏡子會製造出令人發狂的熱帶酷暑幻象,室溫會在短時間內飆升至沸點,把這隻小蠢貨活活脫水烤乾。

  機關就擺在那裡。愚蠢貪婪且自不量力的人死於非命,這就是上帝對平庸者的終極審判!

  「吱呀——」

  濃濃推開了一條縫,抬眼一看,尖叫了一聲,嚇得原地向後大跳了一步!她拍著胸口驚魂未定,伸長脖子再三端詳,才恍然大悟——裡面那些影影綽綽的「怪人」,全都是鏡子裡倒映的無數個自己。

  差點沒把魂嚇飛。

  大口喘粗氣的同時,濃濃忽然意識到了一件更美妙的事。她睡了一覺醒來,胸腔居然能毫無阻礙地擴張了。

  站在門口,濃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扭扭,右轉轉。沒有了那副把肋骨往死里壓的鯨骨胸衣,裙擺自然地垂落下來,渾身鬆快得像要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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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里克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這個小蠢貨對著全世界最致命的殺人刑房,心滿意足地照起了鏡子?他的臉差點和面具一起裂開。

  撿回來一個小瘋子,埃里克有預感,這將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愚蠢的決定。

  「你理應看出,鏡子裡站著的是一頭脫離了模具毫無線條可言的爛麵團,而不是什麼值得你駐足自賞的造物!」

  這聲熟悉的聲音,濃濃的動作瞬間僵住,她猛地回頭環顧四周,但某位鬼鬼祟祟的人依舊躲起來了。

  「你還活著!」

  「聽你這驚愕的腔調,我是否應該為自己沒有暴斃在那首愚蠢的雞叫聲里而道歉,加尼爾小姐?」

  那道聲音幽幽地在偌大的石殿穹頂間迴蕩,忽左忽右,根本辨不清具體的源頭。

  「沒有沒有,太好了,你還活著!」濃濃懊惱自己太笨了,怎麼就忘了老祖宗千年的智慧,「好人不長命。」

  「我聽得見!」為了防止她再說點什麼讓他氣不過想動手殺人的話,埃里克幸災樂禍地告訴她,還故意放慢了語氣:「今早的晨會,整個歐洲都知道加尼爾小姐突發惡疾,連夜送出巴黎。日光之下已經沒有艾麗絲加尼爾的位置。你不僅死了,而且死得悄無聲息,連一塊爛木頭的墓碑都不會有。」

  「……真的嗎?」她小聲問,臉上沒有天塌下來的絕望,只有不可置信的震驚。

  「謊言是對弱者的施捨,而我從不施捨。」埃里克翹起嘴角,更加殘忍地告訴她:「你被抹殺了。加尼爾家族的名冊上已經沒有你的名字,你是個幽靈,見不得光的陰溝耗子。」

  他在等她的痛哭流涕——

  濃濃下意識吹了聲口哨,開心得原地蹦躂了一下,「那我留下給你洗衣做飯!」

  埃里克聽得呼吸猛地一窒。

  黑色的斗篷霍然掀起,他再也顧不上維持什麼深不可測,甚至連腹語術都忘了使,直接大步從高處的陰影里跨了下來。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沉重,他一邊疾走,一邊咆哮:「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聖米歇爾橋洞底下的叫花子窩棚,還是某個碼頭水手的出租屋?把你那套低劣庸俗的農奴思維,從你那顆裝滿油脂的腦子裡徹底剜出去!」

  埃里克走到她面前一步的距離,微微俯下身,陰冷森然的氣息直逼她的面門,「這裡沒有搓衣板,沒有農婦的麵條,更沒有施捨給你苟延殘喘的善堂。收起你那噁心的討好——」

  他抬起戴著黑皮手套的手指,指向正前方那座宛如龐大墓碑般的管風琴:「你唯一留在這裡的價值,就是你的兩隻爪子。每天十個小時,但凡錯漏一個音符,或者讓我再聽到半聲該死的雞叫——」

  埃里克微微咧開薄唇,吐出最殘酷的字眼:「我就把你綁在木筏上,順著暗河送進水力升降機的齒輪里,絞成一灘貨真價實的肉醬!」

  綁架,囚禁,只為逼她彈鋼琴?濃濃掐了自己一把,她都懷疑自己瘋了,也沒懷疑他腦子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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