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黃家駒22
內地改革開放後，香港大批加工廠紛紛北遷。
葵涌留下了大量空置的老廠房，放在以前他們想都不敢想。現在手握巨款，有底氣去問價格了。
大廠空置一個月損失就是成千上萬。一簽就是三年，房東才願意租。
兩年死約，一年生約。
鐵門拉開，眼前是五千多呎，一眼望不到頭的水泥大通鋪，十多根粗大的水泥方柱撐著斑駁的挑高樓頂，空曠得咳嗽一聲都有三秒混響。把幾個人直接看傻了。
一個月一萬的廠房就是大。
他們四個就是去打工，一個月加起來都賺不到一萬，更別提這一下子就交了三個月押金和一個月房租，四萬就去了，銀行都不會給他們這麼多錢的貸款。
但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阿Paul，你跟我去買貨。世榮規劃一下場地，等家強來了，你們一起去把修車廠的東西搬過來。」
比起唱片公司，賣垃圾才是正事！這幾個年輕人窮怕了，自費出專輯把褲兜都掏空過。音樂夢虛無縹緲，可廢舊電器的那些銅線鐵皮，拆開就能馬上換到真金白銀。
為了快點賺錢，黃家駒把那些大老闆看一眼就搖頭走人的棄標櫃都拍了，因為他不賺的就是人工費而已。
一櫃碎了三分之一的玻璃陶瓷餐具，挑出來好的直接成批賣給大排檔茶餐廳。
一櫃箱子破損的五金廠標準件。幾十種不同規格、不同公英制螺牙的螺絲、螺母、墊片在貨櫃里混成了一座鐵山，當廢鐵又不賺錢。他們用不同孔徑的自製鐵絲網做層級漏斗，按規格分裝，送去那些修車行和機械維修鋪。
還有幾櫃混雜的垃圾櫃，沒有單一品類。裡面從膠鞋二手電器到舊衣服什麼都有。
黃家強這個小子摸出了一箱藏在雜貨里的原裝XO，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頭一批賺了快錢，立馬滾進下一批。就這樣，三個全職，一個兼職，四個人拼了一個月，扣除當月房租、日結散工工資、運費油錢和吃飯開銷，落袋純利淨賺六萬多。
濃濃是大股東，分到一半的利潤。剩下的拆成9份，全職的家駒和世榮還有阿Paul各拿2，唱片公司拿2，家強拿1。
光拿1就有三千多蚊。
家強都想辭職了！
「辭職咩阿，我這個月累得吉他都彈不動了。而且我們是運氣好，剛好碰上家強摸出那箱XO，加上第一批棄標櫃搶得便宜。下個月碼頭那邊行情怎麼樣還不知道，哪能天天撿到橫財？」
葉世榮把七千多往兜里一揣：「家駒講得對。阿強，你那份兼職好歹是個正經退路，穩妥點好。」
黃家駒雖然嘴上抱怨，但還是從自己那份抽出五百給家強，「吶，以後誰摸出值錢的，我都給獎勵。」
阿Paul喂了一聲：「拿公款吧，你別裝什麼大款。」
「拿咩公款！公款是留著以後打仗用的！我黃某人帶你們出來拼，就沒打算讓任何一個兄弟吃虧！當大哥的發個紅包還要動公款，傳出去老子還要不要面子？老子說了自己出，就自己出！」
黃家駒的大哥風範終於贏得了三位撲街的高看一眼，可他沒能得瑟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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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濃一言不合就多生了一個。
九龍法國醫院裡。
世榮和阿Paul提著水果籃躡手躡腳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那一小塊磨砂玻璃，看到裡面來了不少人。
家駒的家人們都在。
阿pual輕輕敲了下門。
家駒順手帶上房門，把裡頭七大姑八大姨的聲音隔絕起來。
「餵？你怎麼愁眉苦臉的？」
家駒抬手比了個耶，嘴角直抽抽，「兩個，老闆娘生了兩個男仔！我怎麼笑得出來！」
阿Paul噗呲了一聲，沒心沒肺的笑著：「恭喜黃老闆，喜提兩頭化骨龍。以後葵涌拆櫃，你連童工都不用去外頭雇了。」
「咩童工！你個站著說話不腰疼！」家駒壓著嗓子低吼，那張平時在台上吼搖滾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對現實生活的驚恐，「人家護士講得明明白白，兩個仔！兩個男仔！純吃奶粉的話，頭一個禮拜還能撐個十來天，等出了滿月，胃口一開，三四天就能給你干見底一罐！還有尿片、我老婆的補品、我請我媽和梅姑搭把手的工錢……房子那么小、以後長大怎麼住得下、還有上學——」
「打住！你想那麼遠做咩阿？再說了，我們不是每個月都在賺錢嘛！」
黃家駒這一抱怨，搞得阿Paul和世榮都替他捏了把汗，默默往準備好的紅包里多塞了幾百塊，三人在走廊站了一會，等家駒的親戚們都走了才進去。
床邊的帘子拉起來了，家駒把腦袋鑽進去再鑽出來，「老闆娘睡著了。」
世榮和阿pual沒說話，兩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嬰兒床里兩個小崽子，塞滿紅包的襁褓里——才生出來七天，已經長成白白嫩嫩胖嘟嘟的。
臉蛋小拳頭圓滾滾的，睡著睡著還會笑，左邊的笑了，右邊也笑，特別神奇。
「家駒阿，你養不起的話，我可以養一個。」世榮聞聲和他商量著。剛才那個叫囂著養不起要破產的黃家駒頓時橫眉豎眼，壓著嗓子低吼：「誰養不起？哪個王八蛋養不起！老子就算去尖沙咀沿街要飯，也不會賣兒子！」
世榮一臉無辜又真誠地小聲嗶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看你剛才在走廊愁得頭髮都快薅禿了。我家地方雖然也不大，但我媽早就念叨著想抱孫子，我要是抱一個回去，我媽保准當祖宗供著。而且你看……他一直攥著我的拇指不放，跟我多有緣分啊！」
「有個屁的緣分！那是小嬰兒的神經反射！反射懂不懂啊大鼓手！」家駒氣得吹鬍子瞪眼，「小寶剛剛還朝阿Paul吐泡泡呢，照你這麼說，阿Paul是不是也得抱走一個？」
一直盯著小嬰兒看的阿Paul慢悠悠地轉過頭，居然還真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家駒你要是真這麼客氣，我其實也不介意勉為其難幫你分擔一下。不過先說好，我要左邊這個。眉頭挑起來看著就有一股反骨勁，以後跟我學吉他，絕對比你強。」
「王八蛋你們，看完了，趕緊滾蛋，紅包呢，紅包拿過來！」
--------------------
今年廠房內部掛上了一個大招牌——葵涌重工音樂有限公司
有了正規的有限公司和商業戶口，唱片公司可算開起來了。白天在葵涌敲敲打打撿破爛，可不是重工嗎？晚上搞音樂也重工，四人對這個名字滿意得不行。
股份平分，但公司設有專項獎，誰寫了歌編了曲做了大貢獻都有額外獎金。
公司一開起來，四個人拼命的動力更足了。
首先就是打造一個隔音帶空調的排練室，白天他們幹活，排練室就租出去給地下樂手們。慢慢累積資金再打造一個錄音室。
調音台和多軌錄音機全部都是從國外進口的硬通貨，一台頂級的專業調音台動輒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港幣。還有混響器、壓縮器、監聽音箱、隔音……樣樣都是燒錢的洋玩意。
新的靠攢錢一時半會買不起，舊的——黃家駒每天都盯著拍賣櫃，世榮和阿pual晚上盯暗櫃。
盯了半年，這幫把廢品站當成軍火庫的傢伙還真從暗櫃和海關罰沒倉庫里，摳出了一套勉勉強強的二手專業錄音室，花費近五萬，這還是大家拼命搶救修復設備才能拿到的好價。為了省錢，硬生生鑽研成高級維修工。
有了設備，但大家看著那一堆密密麻麻的旋鈕和插口直犯暈，只有世榮天天抱著一本《現代錄音工程與聲學原理》連猜帶蒙，啃了小半年。
錄音室有了，錄音師也有了。
Beyong樂隊第二張專輯《永遠等待》橫空出世。
幾個人還報復性地揮霍了一把，明明第一遍已經錄得很牛逼了，非要雞蛋裡挑骨頭，這個音色不夠燥、那個鼓點不夠硬，推倒重來！錄音師葉世榮雖然懷疑他們在磨練他，但還是跟著起鬨，「吶，看在大家都是熟人的份上，一個鍾就算你們150好了。」
這個專輯在錄音室花了比第一張專輯多了好幾倍倍的時間，他們幾乎是在錄音室排練的。
最終花了350小時，按一個小時150算，錄音總價五萬多。世榮板著臉從公司資金拿出錢，轉頭這筆租金又放入了公司的公帳。
賺回來了，錄音室的錢賺回本了！
濃濃已經很久沒到廠房裡去了，那裡灰塵噪音太大了，她帶兩個孩子去不了。兩個小黃不像大黃瘦巴巴，奶粉管夠，尿布管夠，大黃沒虧待他們，養出了一身奶膘。
很難想像，糙得沒邊的大黃今年才25。
人怎麼有那麼大的活力。
晚上在家開慶祝會，濃濃做了一桌子的菜。
世榮和阿pual一人抱一個煤氣罐。阿pual抱吉他的架勢，指尖在寶寶肚子上掃。世榮把孩子肥嘟嘟的小屁股當鼓，家強在一旁笑著打節拍。
黃家駒端菜從廚房裡出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第一反應是——他怎麼不知道這麼玩？
看到兩個小子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他酸得沒邊了。他辛辛苦苦當爹，這幫傢伙來白嫖他兩個兒子的笑容，憑什麼！
黃家駒磨磨蹭蹭回廚房，給老婆打下手，吹耳邊風：「這幾個臭小子太不像話了，那我們兒子當玩具！」
「誰讓你當初賣慘騙紅包？」
家駒一噎，眼神頓時有些做賊心虛地往天花板上飄：「什麼騙？以後他們生崽、要還的。」
雙胞胎是吃得多，紅包也收到手軟。
兩個崽出生那會，他在親戚朋友面前各種賣慘收了上萬蚊紅包，樂得晚上睡覺都在偷笑。
雖然人情世故要還，但又不是一次性還，就像世榮阿pual，等他們結婚生崽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先賺啦再說！
狹窄的小客廳里擺滿了一桌熱氣騰騰的住家菜，冰鎮啤酒冒著白氣。開飯前，眾人齊刷刷舉杯。兩個小黃被塞了奶瓶，由爸爸媽媽牽著手。
「來！為專輯大賣，也為咱們的葵涌重工——乾杯！」
玻璃杯和輕輕奶瓶碰撞在一起。
「乾杯！」
爸爸媽媽一鬆手，兩個小傢伙立刻如獲至寶，捧著奶瓶咕嘟咕嘟地猛嘬起來，那架勢是奔著吹瓶的豪邁老手，滿屋子人被逗得轟然大笑。
隨著錄音室和排練室的收益不斷在增加，垃圾大業逐步被取代。
beyond樂隊不管銷量，反正錄音不要錢，母帶費幾乎等零，耗材批發價買，他們每個禮拜都能鼓搗出新Demo，專輯哐哐出。
直到有樂隊上門來找他們問簽約時，這群人玩嗨的人這才猛然驚醒，原來他們是開公司的。
簽約意味著，錄音室排練室不能收錢，但別人的作品他們有分紅。
阿pual是四人之中最有經紀人潛力的，他講話不近人情，對作品要求苛刻，誰敢用公司的錄音室唱垃圾，他第一個不同意，除非交了錢的。
這樣得罪人又苛刻的公司，87年這年還真讓他們簽下了兩個樂隊，達明一派和太極樂隊，甚至還有幾個專注原創詞曲的歌手。
達明一派專注電子另類暗黑和先鋒文學感，太極樂隊是硬搖滾重編曲的技術流。這兩個樂隊曲風都太前衛了，在主流大公司眼裡就是不夠大眾的賠錢貨。而原創歌手找他們就更簡單了，大唱片公司會逼改歌詞改風格，迎合市場，都搞原創怎麼能降低標準。
所以賠錢貨和反骨仔都湊到了一起了。
出專輯簡單，但是賣不動就很愁。
次年，一張《葵涌重工·地下暴動1988》專輯讓整個香港音樂圈炸開了鍋。
沒有精美絕倫的明星寫真，沒有花里胡哨的色彩。封面上是一張用黑白複印紙粗暴裁剪貼上去的葵涌廠房捲簾門照片，正中央用血紅色的噴漆印著四個字——地下暴動。
一看就勁爆的專輯。
達明一派、太極樂隊、beyond樂隊再加上幾個原創歌手的代表作，全部揉在這張專輯裡。誰書包或者公文包里要是揣著一盤《地下暴動》，那絕對是蓋戳認證的有品位有反骨的潮人。
第一階段試水，兩千盤專輯三天賣空。
隨著《地下暴動》成了校園和地下圈子裡的潮人暗號，口碑像病毒一樣擴散。連一些主流電台的非主流深夜檔DJ、甚至個別前衛的潮流雜誌都開始驚呼香港樂壇來了條大鲶魚。
廠里不得不開足馬力連續加印。
雖然沒有寶麗金和華納那種鋪天蓋地的電視廣告和商場大屏宣發，但憑藉著達明一派、太極、Beyond以及一眾獨立原創歌手的強大號召力，加上封面粗糲叛逆的朋克，專輯大賣，突破五萬盒銷量。
熬出頭了。
葵涌留下了大量空置的老廠房，放在以前他們想都不敢想。現在手握巨款，有底氣去問價格了。
大廠空置一個月損失就是成千上萬。一簽就是三年，房東才願意租。
兩年死約，一年生約。
鐵門拉開，眼前是五千多呎，一眼望不到頭的水泥大通鋪，十多根粗大的水泥方柱撐著斑駁的挑高樓頂，空曠得咳嗽一聲都有三秒混響。把幾個人直接看傻了。
一個月一萬的廠房就是大。
他們四個就是去打工，一個月加起來都賺不到一萬，更別提這一下子就交了三個月押金和一個月房租，四萬就去了，銀行都不會給他們這麼多錢的貸款。
但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阿Paul，你跟我去買貨。世榮規劃一下場地，等家強來了，你們一起去把修車廠的東西搬過來。」
比起唱片公司，賣垃圾才是正事！這幾個年輕人窮怕了，自費出專輯把褲兜都掏空過。音樂夢虛無縹緲，可廢舊電器的那些銅線鐵皮，拆開就能馬上換到真金白銀。
為了快點賺錢，黃家駒把那些大老闆看一眼就搖頭走人的棄標櫃都拍了，因為他不賺的就是人工費而已。
一櫃碎了三分之一的玻璃陶瓷餐具，挑出來好的直接成批賣給大排檔茶餐廳。
一櫃箱子破損的五金廠標準件。幾十種不同規格、不同公英制螺牙的螺絲、螺母、墊片在貨櫃里混成了一座鐵山，當廢鐵又不賺錢。他們用不同孔徑的自製鐵絲網做層級漏斗，按規格分裝，送去那些修車行和機械維修鋪。
還有幾櫃混雜的垃圾櫃，沒有單一品類。裡面從膠鞋二手電器到舊衣服什麼都有。
黃家強這個小子摸出了一箱藏在雜貨里的原裝XO，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頭一批賺了快錢，立馬滾進下一批。就這樣，三個全職，一個兼職，四個人拼了一個月，扣除當月房租、日結散工工資、運費油錢和吃飯開銷，落袋純利淨賺六萬多。
濃濃是大股東，分到一半的利潤。剩下的拆成9份，全職的家駒和世榮還有阿Paul各拿2，唱片公司拿2，家強拿1。
光拿1就有三千多蚊。
家強都想辭職了！
「辭職咩阿，我這個月累得吉他都彈不動了。而且我們是運氣好，剛好碰上家強摸出那箱XO，加上第一批棄標櫃搶得便宜。下個月碼頭那邊行情怎麼樣還不知道，哪能天天撿到橫財？」
葉世榮把七千多往兜里一揣：「家駒講得對。阿強，你那份兼職好歹是個正經退路，穩妥點好。」
黃家駒雖然嘴上抱怨，但還是從自己那份抽出五百給家強，「吶，以後誰摸出值錢的，我都給獎勵。」
阿Paul喂了一聲：「拿公款吧，你別裝什麼大款。」
「拿咩公款！公款是留著以後打仗用的！我黃某人帶你們出來拼，就沒打算讓任何一個兄弟吃虧！當大哥的發個紅包還要動公款，傳出去老子還要不要面子？老子說了自己出，就自己出！」
黃家駒的大哥風範終於贏得了三位撲街的高看一眼，可他沒能得瑟太久——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濃濃一言不合就多生了一個。
九龍法國醫院裡。
世榮和阿Paul提著水果籃躡手躡腳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那一小塊磨砂玻璃，看到裡面來了不少人。
家駒的家人們都在。
阿pual輕輕敲了下門。
家駒順手帶上房門，把裡頭七大姑八大姨的聲音隔絕起來。
「餵？你怎麼愁眉苦臉的？」
家駒抬手比了個耶，嘴角直抽抽，「兩個，老闆娘生了兩個男仔！我怎麼笑得出來！」
阿Paul噗呲了一聲，沒心沒肺的笑著：「恭喜黃老闆，喜提兩頭化骨龍。以後葵涌拆櫃，你連童工都不用去外頭雇了。」
「咩童工！你個站著說話不腰疼！」家駒壓著嗓子低吼，那張平時在台上吼搖滾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對現實生活的驚恐，「人家護士講得明明白白，兩個仔！兩個男仔！純吃奶粉的話，頭一個禮拜還能撐個十來天，等出了滿月，胃口一開，三四天就能給你干見底一罐！還有尿片、我老婆的補品、我請我媽和梅姑搭把手的工錢……房子那么小、以後長大怎麼住得下、還有上學——」
「打住！你想那麼遠做咩阿？再說了，我們不是每個月都在賺錢嘛！」
黃家駒這一抱怨，搞得阿Paul和世榮都替他捏了把汗，默默往準備好的紅包里多塞了幾百塊，三人在走廊站了一會，等家駒的親戚們都走了才進去。
床邊的帘子拉起來了，家駒把腦袋鑽進去再鑽出來，「老闆娘睡著了。」
世榮和阿pual沒說話，兩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嬰兒床里兩個小崽子，塞滿紅包的襁褓里——才生出來七天，已經長成白白嫩嫩胖嘟嘟的。
臉蛋小拳頭圓滾滾的，睡著睡著還會笑，左邊的笑了，右邊也笑，特別神奇。
「家駒阿，你養不起的話，我可以養一個。」世榮聞聲和他商量著。剛才那個叫囂著養不起要破產的黃家駒頓時橫眉豎眼，壓著嗓子低吼：「誰養不起？哪個王八蛋養不起！老子就算去尖沙咀沿街要飯，也不會賣兒子！」
世榮一臉無辜又真誠地小聲嗶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看你剛才在走廊愁得頭髮都快薅禿了。我家地方雖然也不大，但我媽早就念叨著想抱孫子，我要是抱一個回去，我媽保准當祖宗供著。而且你看……他一直攥著我的拇指不放，跟我多有緣分啊！」
「有個屁的緣分！那是小嬰兒的神經反射！反射懂不懂啊大鼓手！」家駒氣得吹鬍子瞪眼，「小寶剛剛還朝阿Paul吐泡泡呢，照你這麼說，阿Paul是不是也得抱走一個？」
一直盯著小嬰兒看的阿Paul慢悠悠地轉過頭，居然還真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家駒你要是真這麼客氣，我其實也不介意勉為其難幫你分擔一下。不過先說好，我要左邊這個。眉頭挑起來看著就有一股反骨勁，以後跟我學吉他，絕對比你強。」
「王八蛋你們，看完了，趕緊滾蛋，紅包呢，紅包拿過來！」
--------------------
今年廠房內部掛上了一個大招牌——葵涌重工音樂有限公司
有了正規的有限公司和商業戶口，唱片公司可算開起來了。白天在葵涌敲敲打打撿破爛，可不是重工嗎？晚上搞音樂也重工，四人對這個名字滿意得不行。
股份平分，但公司設有專項獎，誰寫了歌編了曲做了大貢獻都有額外獎金。
公司一開起來，四個人拼命的動力更足了。
首先就是打造一個隔音帶空調的排練室，白天他們幹活，排練室就租出去給地下樂手們。慢慢累積資金再打造一個錄音室。
調音台和多軌錄音機全部都是從國外進口的硬通貨，一台頂級的專業調音台動輒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港幣。還有混響器、壓縮器、監聽音箱、隔音……樣樣都是燒錢的洋玩意。
新的靠攢錢一時半會買不起，舊的——黃家駒每天都盯著拍賣櫃，世榮和阿pual晚上盯暗櫃。
盯了半年，這幫把廢品站當成軍火庫的傢伙還真從暗櫃和海關罰沒倉庫里，摳出了一套勉勉強強的二手專業錄音室，花費近五萬，這還是大家拼命搶救修復設備才能拿到的好價。為了省錢，硬生生鑽研成高級維修工。
有了設備，但大家看著那一堆密密麻麻的旋鈕和插口直犯暈，只有世榮天天抱著一本《現代錄音工程與聲學原理》連猜帶蒙，啃了小半年。
錄音室有了，錄音師也有了。
Beyong樂隊第二張專輯《永遠等待》橫空出世。
幾個人還報復性地揮霍了一把，明明第一遍已經錄得很牛逼了，非要雞蛋裡挑骨頭，這個音色不夠燥、那個鼓點不夠硬，推倒重來！錄音師葉世榮雖然懷疑他們在磨練他，但還是跟著起鬨，「吶，看在大家都是熟人的份上，一個鍾就算你們150好了。」
這個專輯在錄音室花了比第一張專輯多了好幾倍倍的時間，他們幾乎是在錄音室排練的。
最終花了350小時，按一個小時150算，錄音總價五萬多。世榮板著臉從公司資金拿出錢，轉頭這筆租金又放入了公司的公帳。
賺回來了，錄音室的錢賺回本了！
濃濃已經很久沒到廠房裡去了，那裡灰塵噪音太大了，她帶兩個孩子去不了。兩個小黃不像大黃瘦巴巴，奶粉管夠，尿布管夠，大黃沒虧待他們，養出了一身奶膘。
很難想像，糙得沒邊的大黃今年才25。
人怎麼有那麼大的活力。
晚上在家開慶祝會，濃濃做了一桌子的菜。
世榮和阿pual一人抱一個煤氣罐。阿pual抱吉他的架勢，指尖在寶寶肚子上掃。世榮把孩子肥嘟嘟的小屁股當鼓，家強在一旁笑著打節拍。
黃家駒端菜從廚房裡出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第一反應是——他怎麼不知道這麼玩？
看到兩個小子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他酸得沒邊了。他辛辛苦苦當爹，這幫傢伙來白嫖他兩個兒子的笑容，憑什麼！
黃家駒磨磨蹭蹭回廚房，給老婆打下手，吹耳邊風：「這幾個臭小子太不像話了，那我們兒子當玩具！」
「誰讓你當初賣慘騙紅包？」
家駒一噎，眼神頓時有些做賊心虛地往天花板上飄：「什麼騙？以後他們生崽、要還的。」
雙胞胎是吃得多，紅包也收到手軟。
兩個崽出生那會，他在親戚朋友面前各種賣慘收了上萬蚊紅包，樂得晚上睡覺都在偷笑。
雖然人情世故要還，但又不是一次性還，就像世榮阿pual，等他們結婚生崽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先賺啦再說！
狹窄的小客廳里擺滿了一桌熱氣騰騰的住家菜，冰鎮啤酒冒著白氣。開飯前，眾人齊刷刷舉杯。兩個小黃被塞了奶瓶，由爸爸媽媽牽著手。
「來！為專輯大賣，也為咱們的葵涌重工——乾杯！」
玻璃杯和輕輕奶瓶碰撞在一起。
「乾杯！」
爸爸媽媽一鬆手，兩個小傢伙立刻如獲至寶，捧著奶瓶咕嘟咕嘟地猛嘬起來，那架勢是奔著吹瓶的豪邁老手，滿屋子人被逗得轟然大笑。
隨著錄音室和排練室的收益不斷在增加，垃圾大業逐步被取代。
beyond樂隊不管銷量，反正錄音不要錢，母帶費幾乎等零，耗材批發價買，他們每個禮拜都能鼓搗出新Demo，專輯哐哐出。
直到有樂隊上門來找他們問簽約時，這群人玩嗨的人這才猛然驚醒，原來他們是開公司的。
簽約意味著，錄音室排練室不能收錢，但別人的作品他們有分紅。
阿pual是四人之中最有經紀人潛力的，他講話不近人情，對作品要求苛刻，誰敢用公司的錄音室唱垃圾，他第一個不同意，除非交了錢的。
這樣得罪人又苛刻的公司，87年這年還真讓他們簽下了兩個樂隊，達明一派和太極樂隊，甚至還有幾個專注原創詞曲的歌手。
達明一派專注電子另類暗黑和先鋒文學感，太極樂隊是硬搖滾重編曲的技術流。這兩個樂隊曲風都太前衛了，在主流大公司眼裡就是不夠大眾的賠錢貨。而原創歌手找他們就更簡單了，大唱片公司會逼改歌詞改風格，迎合市場，都搞原創怎麼能降低標準。
所以賠錢貨和反骨仔都湊到了一起了。
出專輯簡單，但是賣不動就很愁。
次年，一張《葵涌重工·地下暴動1988》專輯讓整個香港音樂圈炸開了鍋。
沒有精美絕倫的明星寫真，沒有花里胡哨的色彩。封面上是一張用黑白複印紙粗暴裁剪貼上去的葵涌廠房捲簾門照片，正中央用血紅色的噴漆印著四個字——地下暴動。
一看就勁爆的專輯。
達明一派、太極樂隊、beyond樂隊再加上幾個原創歌手的代表作，全部揉在這張專輯裡。誰書包或者公文包里要是揣著一盤《地下暴動》，那絕對是蓋戳認證的有品位有反骨的潮人。
第一階段試水，兩千盤專輯三天賣空。
隨著《地下暴動》成了校園和地下圈子裡的潮人暗號，口碑像病毒一樣擴散。連一些主流電台的非主流深夜檔DJ、甚至個別前衛的潮流雜誌都開始驚呼香港樂壇來了條大鲶魚。
廠里不得不開足馬力連續加印。
雖然沒有寶麗金和華納那種鋪天蓋地的電視廣告和商場大屏宣發，但憑藉著達明一派、太極、Beyond以及一眾獨立原創歌手的強大號召力，加上封面粗糲叛逆的朋克，專輯大賣，突破五萬盒銷量。
熬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