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新活佛濟公 亂點鴛鴦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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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端,姻緣殿外。

  林霜憑欄而立,仙袂飄飄,垂眸望著下界杜府方向。

  見杜鵑如此,也勾起了一抹笑意。

  這月老的差事,著實不好做。

  只怕哪裡一錯手,就毀了幾個年輕人的美好姻緣。

  林霜袖中,代表正統陰陽姻緣的玉色簿冊自動翻開幾頁,仙光流轉間,映出幾段纏綿悱愷、或驚心動魄的名字與命線。

  林霜的視線落在杜鵑上。

  那根代表她姻緣的主線,此刻並未連接任何他人,向內盤旋,光澤黯淡卻堅韌,如同冬眠的種子。

  林霜心下明了。

  杜娟的姻緣,遠未到破土萌發的時機。

  美顏濾鏡的荒唐戲碼,將她長久以來因容貌而生的自卑與對外界的恐懼,放大到了極致。

  她無法再輕易相信,會有人能愛上自己。

  甚至可能讓她對任何類似的靠近都產生本能的戒備與懷疑。

  這樣的心境,是沒有辦法承接另一段姻緣的。

  即便月老此刻強行牽上一根紅線,多半也會因她的不信、不安、乃至自我否定而扭曲斷裂,徒增業障。

  她要先找到自己。

  自愈自己。

  唯有當她能夠真正看見自己、接納自己、乃至愛上自己時,她的心才會重新打開一道縫隙,才有可能去辨識、去信任、去接納另一顆同樣真摯的心。

  姻緣天定,是緣分的起筆。

  但能否走到最後,寫成佳話,卻要靠雙方各自的修行與選擇。

  月老可以牽線,可以創造相遇的契機,卻無法代替凡人去經歷內心的成長,去克服心魔,去付出信任與勇氣。

  杜娟的修行,才剛剛開始。她的路,必須自己走完前半程。

  姻緣簿往下再翻。

  劉星,秋鳳梧。

  「嗯,這一對……」她微微頷首,「經坎坷,近乎偏執,但心意純粹,劫數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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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於不必她多費心、自有其頑強生命力的姻緣。

  簿頁再翻。

  梁山伯,祝英台。

  「造化弄人,世俗如刀。便是月老牽就了緣,也抵不過人間禮法如山。」

  林霜指尖剛要再翻一頁,目光忽然一頓。

  兩個名字竟齊齊亮了起來——牡丹,蕭策。

  林霜看得開懷:「好個一見傾心,竟是天生一對的緣分。」

  她俯身細看,指尖點過那兩個亮得發燙的名字,仙力探去,便窺見凡塵巷子裡那幕海棠紛飛的光景。

  現在正是海棠開得最瘋的時候,滿城錦繡堆雪,風一吹就落得人滿身皆是。

  護城河邊的長街上遊人如織,青石板路被暖陽曬得溫熱,沿街的茶寮酒肆飄著糕點甜香與酒香,鬧鬧嚷嚷的煙火氣裹著風,往人鼻尖里鑽。

  牡丹坐在馬車裡早坐得不耐煩了。

  方才母親說要去靈隱寺上香,偏要她規規矩矩坐著馬車,不許掀簾,不許亂跑,這一路行來,她早憋壞了。

  待馬車行至海棠巷口,趁著車夫勒馬避讓行人的空檔,她一把撩開車簾跳了下去。

  「小姐!慢些!仔細摔著!」馨兒慌慌張張跟著跳下來。

  牡丹踮著腳尖往巷子裡望,只覺這巷子裡的海棠開得比別處更盛。

  「慌什麼,這路平得很,你家小姐摔不到」

  她聲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挑 。

  「娘要去上香,讓她去便是,我就在這巷子裡逛逛,我都快憋死了。」

  馨兒無奈嘆氣。

  小姐也只是想出去逛一逛,就怪那個該死的塞子都。

  害她家小姐被老爺夫人給罵一通讓她不許隨便再出門。

  現在只得跟在小姐身後,寸步不離。

  牡丹往前走了幾步,目光被巷口那家糖畫攤吸引,腳步便挪不動了。

  攤上的老師傅正握著銅勺,糖漿在青石板上龍飛鳳舞,轉眼便勾勒出一隻栩栩如生的兔子,金黃透亮,甜香撲鼻。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剛要開口讓老師傅畫一隻牡丹花,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伴著親兵的喝止聲,聲勢頗大,驚得巷子裡的行人紛紛避讓。

  她最不喜旁人擾了她的興致,聞言當即皺起眉頭,也不管身後的動靜,只回頭瞪了一眼,嘴裡還嘟囔著:「誰呀,這麼大聲,吵死人了!」

  這一回頭,目光便撞進了一雙清亮如寒星的眸子裡。

  巷口的海棠樹下,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人立而起,隨即被人穩穩勒住韁繩,馬蹄落地時,濺起些許塵土,卻半點沒亂了馬背上人的姿態。

  那是個年輕的小將,看著不過十八九歲年紀,身形挺拔如青松,一身玄色鑲銀邊的鎧甲襯得肩寬腰窄,身姿愈發英挺。

  鎧甲上還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氣息,想來是剛從城外軍營回來,墨發高束在頭頂,用一根玄色髮帶繫著,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他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線清晰,明明是一身肅殺的鎧甲,偏生眉眼間帶著幾分明朗。

  正是蕭策。

  他是新調來臨城駐守的小將軍,年少成名,十七歲便跟著父兄征戰沙場。

  他今日剛從城外軍營回來,本想著先回府換身衣裳,再去拜見母親,途經海棠巷時,親兵怕衝撞了行人,才出聲喝止,沒成想竟驚擾了人。

  蕭策本是要抬手示意親兵噤聲,可目光落在轉身看來的少女身上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風還在吹,海棠花瓣簌簌飄落,落在少女的發間、肩頭,落在她的裙擺上,像是給她鍍上了一層粉白的光暈。

  她就站在那片花雨里,杏眼圓瞪,眉頭微蹙,看著是在生氣。

  她鬢邊的海棠簪還在晃動,腰間的明珠叮鈴作響,都像是羽毛似的,輕輕搔在了他的心尖上。

  他只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砰地跳個不停,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勒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連帶著胯下的駿馬都似察覺到了主人的異樣,溫順地低下頭,不再發出半點聲響。

  整條巷子只剩風吹花瓣的簌簌聲,還有蕭策擂鼓般的心跳。

  牡丹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做什麼?」

  緋紅羅裙的姑娘嬌嗔瞪眼,玄甲兒郎紅著耳根俯首。

  再往後一探,便瞧見啼笑皆非的追愛日常,再是提親時當著滿門立誓「此生唯牡丹是從,萬事皆聽牡丹吩咐,若違此誓,便卸甲歸田,永不得領兵」的憨態,還有姑娘被逗得笑靨如花,眼底藏不住的情意。

  「這般耙耳朵的性子,到是合適。」

  正思忖間,一道粉白流光「咻」地竄到她身邊,化作兔兒神那張總帶點促狹笑意的臉。

  「月老,可算找著你了。」兔兒神探頭探腦,往她身後張望。

  「咦?和合二位仙友呢怎麼也沒在你這邊,還以為來尋你切磋牌藝了。」

  林霜眼皮都懶得抬:「他二人,此刻怕是無暇分身了。」

  「啊?」兔兒神好奇。

  「被文昌帝君座下的功曹神給逮了個正著。」

  「這段時日,凡間莫名其妙多出許多破鏡重圓、追妻火葬場的戲碼,鬧得雞飛狗跳。

  一查,皆是些緣分早盡、強扭也難甜的舊怨偶。

  偏生那道濟和尚,路過一處管一處,秉持他那『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的歪理,竟把許多本該了斷的孽緣又給硬生生縫回去了。」

  兔兒神聽得咋舌:「還有這等事,那這和合二仙……」

  「他們二位,」林霜唇角微勾,帶著點看好戲的樣子。

  「前些時日沉迷方城之戰,疏於職守,竟未及時發現並修正這些被強行續上的亂線。

  如今東窗事發,文昌帝君震怒,責他們玩忽職守,擾亂了部分凡人的命數文運。

  此刻,怕是正被罰在姻緣簿前,沒日沒夜地加班加點,把自己疏漏的『業績』——該拆的拆,該理的理——給瘋狂補上呢。」

  兔兒神縮了縮脖子,心有戚戚焉。

  隨即又想起正事,忙道:「對了林道友,我今日整理我這邊的簿子,發現件怪事。」

  「講。」

  「我這邊,突然多出來一個名字,本不該出現在我這兒的。」

  兔兒神撓撓頭,神色困惑,「而且我一溯源,嘿,巧了!這不正是你前些時日被那濟公和尚橫插一手、搶了活計的那條亂線里的——賽子都嘛!」

  「賽子都?」 林霜終於轉過臉,眉頭微挑。

  「對啊!你說奇不奇?他那紅線,原本一頭掛著你那杜鵑姑娘,牡丹姑娘那一頭本已無甚特別牽扯。

  可就在方才,突然又分出一道線頭,晃晃悠悠,竟落到了我這的簿子上!」

  兔兒神攤手,「我管的是男子與男子之間的情緣,這賽子都……」

  林霜與兔兒神對視一眼,一樂。

  同時抬指,於空中虛劃,推演天機。

  片刻,兩人指尖仙光同時一凝,卦象顯現。

  林霜看著那卦象顯示的因果鏈條——牡丹憤然離去後,為了報複賽子都。

  她不僅將告知和賽家有合作的商人說賽子都得罪了她們家。

  還賽子都推薦給了一些富婆,更將他的畫像與「才貌雙全、家道中落、急需依附」的信息,散到了某些有分桃斷袖的公子、老爺府上。

  愛攀高枝,那她幫他一把。

  「原來如此。」 林霜輕輕笑了一聲。

  兔兒神咂咂嘴,看了林霜手裡面的,再看他自己手裡面的:

  「好傢夥……這賽子都不愧是第一美男呀,這紅線亂的……嘖嘖。」

  二仙吃完瓜,又開始理自己的事務。

  而姻緣簿上,

  那些或圓滿或遺憾的故事,如同璀璨星河中的點滴微光,在姻緣神浩瀚的職責與見聞中,不過是恆河沙數。

  看多了,便知情愛一事,從無定式,怎得亂點鴛鴦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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