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新活佛濟公 亂點鴛鴦譜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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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室內的寂靜,被杜鵑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打破。

  那聲音起初低微,像是從被重石碾過的胸腔里硬擠出來,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失控,最終化作嚎啕。

  她以前從不哭。至少不在人前。

  因為很小的時候,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疼得掉眼淚。

  那時還有幾個願意跟她玩的夥伴,其中一個指著她涕淚橫流、面部肌肉因哭泣而更顯臃腫扭曲的臉,哈哈大笑,聲音尖利刺耳:

  「快看!杜鵑哭起來好像一頭野山豬哦嗷嗚——」

  「哈哈哈哈哈哈哈」

  「野山豬哈哈哈哈哈,真的好像」

  那笑聲和話語,像釘子一樣楔進她心裡。

  從此她連哭泣這種最本能的宣洩,對她而言都是奢侈且醜陋的。

  她學會了把眼淚憋回去,憋到心裡發酸發脹,憋到整個人都沉默下去。

  可今天,她憋不住了。

  眼淚決堤,洶湧而出,沖刷著她本就愁苦的面容。沒有什麼梨花帶雨,只有悲慟和狼狽。

  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呼吸不暢,發出粗重的、難聽的抽噎聲。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定然丑極了,丑得像記憶里那頭被嘲笑的「野山豬」,可她已經顧不上,也不想顧了。

  就在這崩潰的哭聲里,對面的空氣微微漾開漣漪。

  琢磨著杜鵑快哭完了。

  林霜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仿佛她一直就在那裡。

  她逕自伸手,拎起桌上那壺熱茶,給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滿。

  隨意到好像這裡是她自己家一樣。

  杜鵑抽泣著,但還是想著要先打聲招呼,不然有點不禮貌。

  「月老您可不可以打聲招呼再出現,我現在有點難過。」

  其實是億點。

  她現在只想一個人待著。

  她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見對面不知何時多出的月老。

  說話帶著鼻音,臉上還掛著可笑的淚痕和鼻涕,呆愣地看著對方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沫,淺啜一口。

  「沒事兒,你繼續吧。」

  「當我不存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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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霜語氣尋常得像在問「吃過了嗎」。

  杜鵑喉嚨里還堵著哽咽後的餘音,說不出話。

  杜鵑沒有在別人面前流眼淚的習慣,她擦掉眼淚又點點頭。

  「哭完了就好。」林霜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划。

  「眼淚洗不掉這副皮囊,也洗不掉別人的眼光。但至少,能倒一倒你憋的委屈。」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杜鵑依舊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上:「現在,幻術撤了。你感覺怎麼樣。」

  杜鵑怔住。

  當然是痛,痛徹心扉,像是整個人被從一場溫暖的美夢裡硬生生拽出,丟進冰窟。

  可是……

  除了痛,但是莫名的輕鬆了。

  不必天天擔憂著自己是否是真的被愛了。

  不再有隨時崩塌的懸空感。

  但她也無法形容現在自己的感覺。

  她看著眼前這位月老,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對了。」林霜又喝了口茶,

  「人間情愛,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痛和輕鬆,可以並存。重要的是,你現在看清了什麼。」

  她放下茶杯,目光似乎穿透了杜鵑紅腫的眼睛,直視她靈魂深處。

  看清了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哭?

  林霜語氣微微一頓。

  「你究竟是為失去一個愛你幻象的男人而哭,還是為那個被這幻象短暫慰藉、卻從未被真實接納過的自己而哭?」

  杜鵑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最後一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她混亂心緒中那扇最緊閉的門。

  她在哭什麼呢

  僅僅是因為賽子都的離去和厭惡嗎。

  或許有。

  但更深處的、幾乎將她淹沒的悲慟,似乎來自於……

  那個長久以來因容貌而自我厭棄、卻在賽子都的幻象中得到片刻「救贖」與「證明」的自己。

  如今,「救贖」被證實是騙局,「證明」被徹底粉碎,她仿佛又跌回了原點,甚至比原點更不堪。

  因為她曾短暫地相信過自己幸運得得到了那樣的美好。

  這才是最深的絕望。

  林霜看著她眼中變幻的神色,知道她聽懂了。

  「皮囊是爹娘給的,改不了,也無需為此羞恥至死。」林霜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某種直指核心的力量,「但心是自己修的。去重新看待自己。」

  林霜的身影已淡至透明,最後的話語卻清晰印在杜鵑心頭。

  「如果無法接納這樣的自己,那就去改變,去做。

  在向前的路上,你會找到真正的自己,去真正的接納自己。

  如果想要獲得別人的認可,在意別人的眼光,那也不是錯。去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杜鵑苦澀地牽動嘴角,眼淚又湧上來,卻已不是崩潰的嚎啕,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無力。

  「我……我沒有辦法。」她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

  「我厭棄自己的容貌,厭棄自己的體型……

  我也試過。少食,節餐,偷偷喝過不知多少偏方,在無人時繞著院子一圈圈走……

  可沒用,一點兒用都沒有。反而更餓,更虛,更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肉乎乎的手掌:「我連改變的門都摸不到。也許……這就是我的命。」

  「命?」即將完全消散的林霜似乎輕笑了一聲,那聲音飄渺,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的命,是杜家富戶千金,衣食無憂,有父庇護。這已是許多人求不得的命。至於這副皮囊——」

  她最後的話語凝成一線,清晰傳入杜鵑耳中:

  「你家裡田莊別院不少吧?尋一處最僻靜、旁人輕易尋不到的。然後……」

  「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就去奔跑。」

  「難過的時候,更要去奔跑。」

  「不必節食,不必服藥。就跑。用你最大的力氣,跑到喘不過氣,跑到汗水濕透衣裳,跑到腦子裡什麼也想不起來——無論是賽子都厭惡的眼神,還是旁人譏誚的指點。」

  「跑不動了,就走。走累了,再跑。」

  「天地那麼大,莊子那麼空,沒人看見,沒人指點。

  跑給山看,跑給樹看,跑給風看,跑給你自己看。」

  看看這副你厭棄的軀體,究竟能跑多遠,能堅持多久。」

  話音徹底消散,雅室內重歸寂靜,只剩窗外流水潺潺,和杜鵑自己尚未平復的、粗重的呼吸。

  她怔怔地坐著,反覆咀嚼著那幾句話。

  奔跑?

  在她過往的人生里,「奔跑」幾乎是禁忌。

  孩童時跑起來,身上的肉會不受控制地顫動,會引來更多的嘲笑。

  後來,她連快步走都儘量避免,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不起眼的一團。

  可現在……月老說,去跑?

  到無人處,跑到精疲力盡,跑到忘掉一切?

  這個念頭,荒誕,卻像一顆微弱的火種,投進了她一片死寂的心湖。

  她想起城外西山腳下,似乎有一處極小、極偏的田莊,是母親當年的陪嫁,多年無人打理,只有一對老僕看守。

  那裡群山環抱,少有人煙。

  也許……可以試試?

  這個「試試」的念頭,微弱得一陣風就能吹散,卻又頑強地紮下了根。

  她慢慢站起身,腿腳因久坐和情緒激動而有些發軟。

  走到窗邊,推開半掩的窗扉,帶著草木氣息的風湧進來,吹乾了她臉上殘留的淚痕。

  遠處,賽子都倉皇逃離的方向,早已空無一人,只有被踐踏過的野花殘瓣,零落成泥。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倒映在窗欞上的模糊影子上。

  依舊臃腫,依舊愁苦。

  但眼底深處,那一片絕望的漆黑里,似乎裂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透進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覺察的的微光。

  她緊了緊手中那截紅繩,轉身,離開了這間承載了她心碎與驚醒的雅室。

  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卻越來越穩。

  她沒有回杜府主宅,而是徑直去了帳房,詢問西山那處小莊子的具體位置和鑰匙。

  管事的雖詫異小姐為何突然問起那荒僻之處,卻也不敢多問,恭恭敬敬地取了鑰匙和圖冊給她。

  杜鵑接過那串冰冷的銅鑰匙,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改變的門,她或許還沒找到。

  但至少,她找到了一扇……可以暫時逃離,可以獨自奔跑的門。

  這就夠了。

  至於跑向哪裡,跑出什麼結果……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只想先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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