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長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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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柏每日都站在那扇半掩的窗後,他就喘不上氣。

  明知每一眼都是凌遲,卻捨不得移開。他折磨自己一般地遠遠看著,然後他垂下眼,把涌到喉頭的澀意一口一口咽回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

  長柏整個人很快就消瘦下去,像一棵失了水的竹,葉子從尖兒上開始發黃、捲曲,竹節也乾癟了。

  他也沒有娶妻。

  媒人來了一個又一個,父親替他相看了好幾家閨秀,門第、相貌、性情,樣樣都挑不出錯。可長柏只是搖頭,搖頭,再搖頭,搖到最後,父親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那頓打來得比以往都重。

  藤條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皮開肉綻的聲音在祠堂里迴蕩。

  長柏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脊背挺得筆直,血滲出來,洇濕了中衣,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不是不疼,是疼不過心裡的疼。

  夜深了,傷口還在火辣辣地燒著,長柏伏在床上,側過臉,看向窗外那輪冷冷清清的月亮。

  長柏閉上眼睛,一滴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落進枕頭裡,連聲響都沒有。

  他做不到。

  做不到不看,做不到不想,做不到娶一個不愛的人,假裝自己活得很好。

  這一切,容硯殊都看在眼裡。

  長柏的消瘦,長柏的沉默,他時常想,長柏對他好嗎?

  好的。

  他看著長柏一天天消瘦下去,袍子空了,顴骨凸了,眼底的青黑濃得化不開,像一幅被雨水浸透的畫,顏色一點一點褪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

  他若真的能做到眼睜睜看著他這樣消沉下去……

  容硯殊垂下眼,自嘲地彎了彎唇角,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孽緣。」

  不是孽緣,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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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趙策英登上了皇位,改元新政,墨蘭的孩子也長大了,能跑能跳,盛長楓看著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忽然覺得,汴京這這個地方,他待得夠久了,他想走。

  想去看看汴京之外的天,想去吹吹江南的風,想去聽聽塞外的駝鈴。

  於是,遞了辭官的摺子。

  趙策英接到摺子的時候,沉默了許久。他望著階下那個跪得端端正正的人,眼底有惋惜,有不舍,最終都化成了一聲嘆息:

  「長楓,你當真想好了?」

  「臣意已決。」盛長楓伏地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磚石,聲音平靜而堅定:「望陛下成全。」

  趙策英沒有再多留。他是了解盛長楓的,這個人看著溫和好說話,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親手將盛長楓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若他日想回來了,朕的朝堂上,永遠留著你的位置。」

  盛長楓謝了恩,轉身走出大殿。殿外的陽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連空氣都比往日輕快了些。

  顧廷燁就站在宮門外等著,手裡牽著一匹馬,身上沒有穿官服,只一件素青的便袍,看起來倒比在朝堂上年輕了幾歲。他見盛長楓出來,也不多問,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走吧。」

  辭官之後的第一件事,是去向小娘辭別。

  林噙霜的院子還是從前的樣子,只是安靜了許多。她這些年一直住在墨蘭那裡,幫著照顧孩子,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鬢邊添了幾縷銀絲,可那雙眼睛依舊溫柔。

  盛長楓跪在她面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孩兒不孝。」

  林噙霜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神里滿是慈愛和不舍。

  她伸出手,像盛長楓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起來說話。」聲音很溫柔。

  盛長楓不肯起,她就由他跪著,自己彎下腰,替他把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臉:「你放心吧。」林噙霜緩緩開口,「我在你妹妹這兒,一切都安好。墨蘭孝順,孩子也可愛,每日熱熱鬧鬧的,不缺什麼。」

  「娘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和墨蘭能夠幸福。」她的聲音輕柔下來,「眼下墨蘭的幸福找到了,娘知道你不喜歡汴京的條條框框。那些規矩,那些應酬,那些讓你喘不過氣的……娘都知道。」

  盛長楓的眼眶紅了。

  「走吧。」林噙霜捧起他的臉,用拇指輕輕擦掉他眼角滑下的淚,「走得遠遠的,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看你想看的風景。只是……」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只是每年給你娘寫一封信,讓娘知道你平安,知道你安好。」

  盛長楓再也忍不住,撲倒在林噙霜膝下,額頭抵著她的膝蓋,肩膀微微顫抖著,像小時候受了委屈趴在她腿上哭一樣。他用力地、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好。」

  離別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臨走前,盛長楓在盛府里轉了一圈,他走到二哥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廊下的燈籠還沒點,暮色像一層薄紗,輕輕籠在屋檐上。

  盛長柏背對著院門站著。

  他的背影很直,卻很瘦,肩胛骨的輪廓把那件灰藍色的袍子頂出兩道嶙峋的線條。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枯了心的老樹,明明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卻沒有回頭。

  盛長楓站在門檻外,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長柏是在裝,裝作不知道他要走,裝作不在意,裝作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可那微微發顫的肩膀,那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的手指,全都出賣了他。

  盛長楓深吸一口氣,踏過門檻,走到離盛長柏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盛長柏。」

  盛長柏的肩膀輕輕一顫,依舊沒有回頭。

  盛長楓望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你要和我們一起離開嗎?」

  「離開汴京。」


  盛長柏整個人僵住了。

  他慢慢、慢慢地轉過身來,動作遲鈍,眼睛裡全是紅血絲,眼眶微微泛紅,他看著面前的長楓,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都做好準備了。

  做好了一個人孤苦伶仃地活在汴京的準備。守著這座空蕩蕩的宅子,守著盛家的門楣,守著那些永遠也不會回應的舊夢。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長楓走了,他就把全部心思放在盛家的孩子們身上,教書,育人,把日子過成一潭死水,不起波瀾,也不會有痛苦。

  所以,當他聽說長楓辭了官,他緊跟著也遞了辭呈。沒有猶豫,沒有掙扎。

  不是不想跟著去,是不敢問。

  怕問了,得到的是拒絕,怕問了,連現在這點遠遠看著的資格都沒有了。

  可如今,長楓站在他面前,親口問他:「你要一起走嗎?」

  盛長柏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壓抑了二十年的所有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洶湧著、翻滾著,要從那雙眼睛裡漫出來。

  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卑微的目光看著盛長楓:「真的嗎?」

  盛長楓看著長柏那雙發紅的眼睛,彎了彎唇角,沖盛長柏點了點頭,眼眶也跟著紅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

  盛長柏的身體顫抖起來,他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膝蓋因為跪坐太久有些發麻,整個人晃了一晃。

  他站穩了,深吸一口氣,開口道:「要。」

  說完,盛長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哭得不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臉上卻帶著笑。

  盛長楓緩步上前,抬手輕拍了拍長柏的肩頭,一如年少時寬慰彼此的模樣。

  「別難過了。」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長柏重重點頭,抬袖拭去面上濕意,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啟程那日,天落微雨,細雨綿綿。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前路漫漫,清風浩蕩,自此山高水遠,他們終將歲歲年年,相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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