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的萬人迷哥哥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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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廷燁眼見盛長楓墜入湖中,再也顧不上其他,縱身一躍便扎進了冰冷的水裡。

  他屏息下沉,目光在幽暗的湖水中急切搜尋,終於看見了那個正緩緩沉向湖底的少年。顧廷燁拼命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可自己的身體卻仿佛被什麼東西拖住,愈發沉重。

  他心有不甘,拼力划動身軀朝盛長楓靠近,趕在最後關頭攥住了對方的手。

  水下視線渾濁,兩人四目相對。盛長楓氣力耗盡,意識漸漸渙散,抬手示意對方獨自離開。顧廷燁卻將人攬到身前,俯身施救。

  「嘩啦」一聲,二人終於從水中冒出頭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顧廷燁拖著盛長楓奮力游向岸邊,好不容易才把人拽上了淺灘。

  「怎麼樣……還好吧?」顧廷燁喘著粗氣,聲音沙啞。

  盛長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問出口,只低聲道:「還好……多謝仲懷兄相救。」

  顧廷燁帶著盛長楓上了岸,兩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盛長楓縮了縮身子,低聲問:「如今我們該怎麼辦,仲懷兄?」

  顧廷燁四下望了望,沉聲道:「眼下先得生火取暖。這片林子瞧著眼生,也不知那些刺客會不會追過來。夜裡寒涼,別凍出病來。待衣裳烘乾了,咱們還是儘快離開此地為妥。」

  盛長楓點頭道:「好,那便都聽仲懷兄的。」他說著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囁嚅道:「只是……我不會生火。抱歉,仲懷兄,一直都在連累你。」

  顧廷燁連忙擺手:「這是什麼話!你不會生火本是常事,這些原該是下人們做的。我會這個,不過是因為我自小就是個紈絝,偷雞摸狗的事干多了,被我爹打怕了,有時不敢回家,便在外頭過夜,一來二去就學會了生火。」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說起來,今日這場刺殺,多半還是因我而起……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盛長楓一愣:「此話怎講?為何說刺殺是因為你?」

  顧廷燁嘆了口氣,緩緩說起自己娘家那邊的事來:那些勾心鬥角和覬覦家產的算計,一樁樁一件件,壓在心頭許久的憋悶,終於倒了出來。「……他們就是想讓大房死絕,好獨霸家產。」

  盛長楓聽完,沉默片刻,溫聲安慰道:「仲懷兄,放寬些心。好在咱們現在都還活著。」

  顧廷燁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是啊。」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神色鄭重起來,「長楓,我還要請你幫我一個忙。」

  盛長楓立刻道:「仲懷兄,我這條命都是你救的。什麼忙?你只管說,我一定幫。」

  顧廷燁斟酌了一下措辭,低聲道:「我希望你能晚幾天回家報平安。我想看看……我那幾個舅舅究竟還能做出什麼事來。我要對付他們,需要些時日。」

  顧廷燁說完那番話,便屏息等著回應。

  可長楓遲遲沒有開口。

  少年垂著眼,濕透的衣袍緊貼在身上,烏黑的發梢還在往下滴水,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尊玉雕。風穿過林子,吹得他微微打了個寒顫,但他似乎渾然未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顧廷燁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開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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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股懇切而急切的語氣,此刻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粗糙的礁石: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把長楓拉進了什麼境地。人家是被父母疼愛的孩子,從小金尊玉貴地養大,今日遭了這番無妄之災,已是受了大委屈,自己卻還開口要他瞞著家裡、晚幾日回去,這不是恩將仇報麼?

  他顧廷燁家裡那些腌臢事,憑什麼要連累長楓?

  況且……他還在長楓面前,把那些不堪的、醜陋的家底全抖了出來。什么舅舅算計、覬覦家產、恨不得大房死絕:這些髒東西,本不該讓長楓聽到的。如今倒好,不但讓人家聽了,還要人家幫忙。

  顧廷燁越想越懊惱,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顧廷燁啊顧廷燁,你平日裡不是最要面子麼?怎麼到了長楓跟前,就管不住這張嘴了?人家救你於水火,你卻拉著人家蹚你家的渾水。你讓人家怎麼看你?會不會覺得你這個人,滿腹算計,連救命之恩都要拿來利用?

  他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實在不甘心。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錯過了,日後未必能再抓住那些人的把柄。

  可他更不忍心勉強長楓。

  顧廷燁攥了攥拳,指節捏得發白。

  而長楓這邊,同樣是百般糾結。

  他想幫仲懷兄,畢竟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在那冰冷的湖水裡,是顧廷燁拼了命把自己拖上來的。

  若不是他,自己恐怕已經沉在湖底,成了冰冷的屍體。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如今仲懷兄開了口,他理應答應的。

  可是……

  自己落水的消息,此刻怕是已經傳回盛府了。阿娘聽到會怎樣?她一定急得哭出來了。墨蘭呢?那丫頭平日裡最黏自己,若是知道自己出了事,怕是要哭得背過氣去。還有二哥……二哥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最疼自己,他會不會自責?會不會怪自己沒有護好弟弟?

  自己若是晚幾日再報平安,那這幾日裡,家裡人會急成什麼樣?

  他咬住下唇,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而盛府這邊,林噙霜得知兒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消息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悽厲地哭喊了一聲,再也顧不上什麼儀態,跌跌撞撞地撲過去。

  「撲通」一聲跪在盛紘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淚如雨下:「紘郎!求你了……救救楓哥兒吧!他還那么小,還沒有弱冠,沒有娶妻,他可是咱們倆唯一的兒子啊!」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哭得毫無形象,髮髻散亂,滿臉淚痕,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副柔弱嬌媚的模樣?

  盛紘滿臉疲憊,深深嘆了口氣,眼底壓著翻湧的悲傷,聲音低沉而無力:「我怎會不救?那孩子……是我疼在心裡長大的。」

  他閉了閉眼,喉頭滾動了一下,「只是派出去的人,一個消息都沒有傳回來。長楓……只怕是……」

  王若弗站在一旁,看著林噙霜那副悽慘模樣,難得地沒有開口譏諷,也沒有冷眼看笑話。

  別過臉去,想起長楓那張好看得不像話的小臉,那麼乖巧的孩子,那麼懂事的模樣,如今卻可能躺在冰冷的湖底……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酸澀起來。

  「我幫你。」

  盛長楓抬起頭,目光清正地看著顧廷燁。

  這三個字落下來,讓顧廷燁那原本陰霾密布的心,裂開了一道縫,有光擠了進來。

  他怔了一瞬,隨即眼眶微熱,連忙拱手,聲音都有些發緊:「多謝長楓!這個情,我顧廷燁記下了。往後但凡你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拼盡全力,絕無二話!」

  盛長楓微微一笑,也鄭重地回了一禮。

  而此時,盛府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林噙霜跪在地上哭求了許久,嗓子都啞了,眼淚流了干、幹了又流,可盛紘除了嘆氣,什麼實質的話也說不出。她漸漸絕望,絕望之後便是瘋狂。

  她猛地抬起頭,淚痕滿面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絲猙獰,聲音悽厲得像刀子:「主君!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楓哥兒可是你的親骨肉啊!嗚嗚嗚……憑什麼?憑什麼只有我的兒子沒有回來!」

  她忽然轉過頭,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的王若弗,眼睛裡幾乎要滴出血來:「王若弗!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嫉妒我,害死了楓哥兒!我要你一起陪葬!」

  話音未落,她竟然真的不顧一切地朝王若弗撲了過去,雙手張開,那架勢竟是要與王若弗同歸於盡。

  王若弗嚇得往後連退兩步,臉色煞白,好在身旁的下人眼疾手快,一把將林噙霜攔腰抱住。劉媽媽更是擋在王若弗身前,張開雙臂護住自家大娘子。

  「夠了!」盛紘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跳了起來,他額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你這是什麼話!什麼叫我狠心?這件事又與大娘子有何關係!」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悲憤,聲音沉得像悶雷:「你知不知道,是汴京侯爺家的公子邀長柏和長楓出遊!如今只有長柏一人回來,已經是萬幸了!長楓沒有回來,你以為我不心疼?那是我兒子!平日裡我最疼他了!」

  他說到此處,聲音也微微發顫,但還是咬著牙繼續道:「可你不能把這些錯都歸咎在旁人身上!我還沒找你算帳呢!那衛小娘屋裡的東西,是不是你剋扣的?你自己摸著良心說!」

  林噙霜被這一聲喝問震住了,渾身一僵。

  盛紘痛心疾首地指了她一下,手指都在抖:「要怪,就怪你自己作孽!如今這些後果……都報應在了長楓身上!你啊……你啊!」

  他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嘆出來的,滿是疲憊與失望。他擺了擺手,像是不願再看她:「趕緊把她拉下去吧。府里還有客人,別讓人看了笑話,遭了詬病。」

  林噙霜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呆立當場。她臉上的瘋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難以置信的茫然。

  她忽然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風中的蛛絲:「是我……害了楓哥兒?是我?嗚嗚嗚……不!不要!我錯了……要帶就帶走我的命,為什麼要帶走我兒子的命……」

  她猛地又撲向盛紘,這次不是扑打,而是跪爬過去,抱住他的腿,聲音淒切到極點:「紘郎!紘郎!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救救他,救救他啊……」

  盛紘閉了閉眼,喉頭滾動,卻一言不發。

  他何嘗不傷心?可他是一家之主,他不能倒,也不能亂。

  「還愣著幹什麼?」他沉聲喝道,「把她帶下去!派人好生看管,沒有我的話,不許她踏出林棲閣半步!」

  幾個婆子連忙上前,將林噙霜攙扶起來,半拖半架地往外帶。林噙霜還在哭喊,聲音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迴廊盡頭。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王若弗站在一旁,看著林噙霜被拖走的背影,又看了看盛紘那張疲憊到近乎蒼老的臉,心裡頭,也沉沉地嘆了口氣。

  林噙霜被拖回林棲閣後,整個人便像被抽去了魂魄一般。

  房門一關,她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可她的腦海里,卻翻來覆去地迴蕩著盛紘方才那些話。

  「是你自己作孽……報應……如今報應到了你兒子身上!」

  「要怪就怪你自己!」

  「你啊……你啊……」

  那一聲聲嘆息,帶著失望、痛心、憤怒。

  林噙霜忽然渾身一顫,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猛地抱住自己的頭,手指深深插進髮髻里,將那些珠釵扯得七零八落。她開始喃喃自語,聲音低啞而破碎:「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害人……不該害人……」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眼神中滿是驚惶與悔恨。

  「楓哥兒……你回來吧……娘錯了……娘真的錯了……」她忽然撲倒在地,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冰冷的磚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老天爺!我求求你了!你把我兒子的命還給我!你要罰就罰我!是我做的孽!跟楓哥兒沒關係啊!」

  她的額頭很快磕得通紅,甚至有細密的血珠滲出來,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還在不停地磕。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害衛小娘……我不該剋扣她的東西……我不該害她孩子的命……我不該……」

  這些她平日裡打死也不肯承認的惡事,此刻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從她嘴裡一股腦地湧出來。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無形象,臉上的妝全花了,淚水和脂粉混在一起,狼狽至極。

  墨蘭被嚇壞了。

  她從沒見過阿娘這個樣子。在她的記憶里,阿娘永遠是溫柔得體的、笑靨如花的,哪怕是在父親面前撒嬌賣痴,也是有分寸的、好看的。可眼前這個人……滿頭亂髮,額頭帶血,像是瘋了一般。

  「阿娘!」墨蘭哭著撲過去,蹲在林噙霜身邊,小手緊緊拽住她的衣袖,「阿娘你怎麼了?嗚嗚嗚……你別嚇我啊……」

  她使勁搖晃著林噙霜的手臂,聲音又急又怕,帶著哭腔:「哥哥呢?哥哥去哪兒了?他們說哥哥出事了……他們是不是騙我的?阿娘你快告訴我,是不是真的?哥哥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林噙霜終於停止了磕頭,緩緩抬起頭來,望著眼前哭成淚人的女兒,那雙往日裡顧盼生姿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和淚痕,空洞得可怕。

  她忽然一把將墨蘭摟進懷裡,抱得那樣緊,像是要把女兒揉進骨血里,生怕她也消失了一般。

  「墨蘭……墨蘭……」她啞著嗓子,一遍一遍地叫著女兒的名字,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墨蘭的發頂,「你哥哥他……他……」

  她說不下去了,那個死字,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墨蘭被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可她沒有掙扎,只是趴在母親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阿娘……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回來……嗚嗚嗚……」

  母女二人就這樣相擁著,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哭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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